第131章祭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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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得先回一趟家,到家之後乜溪寧趕緊把籃子裡面供品拿出來,把煮好的肉換一坨新的,豆腐也重新拿一塊,她把所有的東西一樣一樣地重新裝進籃子裡。

  「鄴哥,我記得有一個橘子,你拿出來。」

  「對咯,鞭炮多拿點。」

  「還有糖多拿幾顆。」

  「好。」

  「拿了。」

  石鄴聽著她指揮,一邊按照她的安排,他的目光一直隨著她的身影來迴轉動,捨不得眨一下眼睛,生怕這是一場幻覺,他喜歡她嘴裡的碎碎念,喜歡她的重複,有時候她重複好幾遍,她以為他的記憶力跟她一樣不好,石鄴不會提醒她知道了,因為他喜歡她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耳邊都是她的聲音。

  等乜溪寧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她已經換好了桶桶鞋,毛巾包到小腿肚。她站起來跺了兩下腳,讓鞋跟踩實了,又彎腰把鞋筒邊沿重新壓了一圈,抬頭沖他笑了一下:"好啦,我們出發吧。"

  「等哈。」

  「你要上廁所?」

  石鄴:「……不上。」他直接蹲下來,用手捏了一下她的鞋筒,確認鞋筒裹緊了沒有縫隙。他的手指順著鞋筒邊緣走了一圈,又隔著鞋面按了一下她的腳趾頭:"腳冷嗎?"

  乜溪寧低頭看著他蹲在自己面前檢查鞋子的樣子,說道:"不冷啊!我裹得可厚了,裡面還穿一條棉褲,不信給你看。"她把褲腿往上提了一截,露出裡面塞得鼓鼓囊囊的棉褲邊,又踩了踩地面,"走路都熱得冒汗了,我哪有那麼身體弱。以前冬天我都沒穿那麼多,上山都會發熱出汗的,穿的多反而不好走路得。"

  石鄴不語,站起來又進屋裡拿了一條靛藍圍巾,不由分說地往她頭上裹了過去。圍巾在她臉上繞了兩圈,蓋住了大半張臉,只給她露出一雙眼睛。他低頭把圍巾在她下巴底下系了一個結,又調整了一下位置,把她的耳朵也包進去了。

  "你自己穿那麼少。"

  "我體熱。"

  "上山萬一被樹枝勾壞了……"

  "壞了再買。"

  "那弄髒了。"

  "髒了我洗。"

  "太浪費了。"

  "不浪費。"

  石鄴已經確認她的耳朵和脖子都被裹嚴實了,他的動作很快,像在完成一件必須做的事情,他的手指在圍巾邊沿停了一瞬。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腦子裡有個聲音一直在響,一直告訴他,她很冷很冷。

  尤其是冬天,所以他不喜歡冬天,不喜歡下雪天,不喜歡任何會把溫度從她身上奪走的東西。他不知道這個念頭從哪兒來的,像是很久以前就刻在骨頭裡了。他只是多看她一眼,確認她不會冷了,然後他將地上的籃子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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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

  他說。

  那條路跟去山神廟的路完全相反,先爬山越走越窄,常年沒人走都沒有了路,兩邊的密林越來越密,腳下的石頭也越來越打滑。

  雪沒有化透的地方踩下去就是泥巴路,泥底下是松的,陷進去能沒過腳踝。

  石鄴走在前面,給她開路。他每走一步都要試探,每一段懸空的地方都要先踩一遍,確認不會塌方才回頭來牽她過去。

  "不用牽著我,你不好走路的。"

  懸崖都沒路,旁邊還有荊棘勾人刺人,手拉手反而有風險。

  "我拉著樹枝下去,你讓開。"


  乜溪寧嘴巴都講幹了,他就問她渴不渴。

  所以……

  乜溪寧不講話老老實實跟在他身後,一步踩著他踩過的位置走,他愛牽就牽著吧!要是倒霉,大不兩個人一起摔跤。

  遮天蔽日的密林,連視線都是暗的,眼睛看的地方都開始有點模糊。

  懸崖越來越陡,有些地方窄得只能側身通過,風從懸崖底灌上來,得虧有圍巾擋著,不然她頭髮不得遭樹枝荊棘勾爛。

  石鄴一邊走一邊把垂下來的藤蔓荊棘撥到一邊,讓她過去之後才鬆手。他的手攥著她的手腕,力道一直很穩,一松一緊之間從沒有斷過,像一根繫著兩個人的繩,從山腳一直繫到崖頂。

  轉過最後一道石壁的時候,眼前豁然開朗。一塊小小的平台懸在峭壁半腰,三面都是深谷,風從谷底灌上來,嗚嗚的。

  平台邊緣的石縫裡插著幾根燒了半截的舊香腳,風已經把它們吹成了灰白色,它們還是立著。

  石鄴蹲下來,把先前的舊的弄走,又把石板抹一下,把肉、豆腐和紅糍粑一樣一樣地擺上去。

  乜溪寧則是把蠟燭點燃,紙一疊一疊地分開燒,風把紙灰吹起來,落在她的袖口上又滑落下去。她把三炷香插穩了,合掌拜了三拜。

  崖邊的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的,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地落進石鄴的耳朵里:"祭媽,我是乜溪寧,石鄴的媳婦。之前他不來不是故意的,你大人有大量原諒他。以後年年我都會陪他來,你要記得保佑他噢!"

  "您保佑他健健康康的,莫受傷,莫出事。"

  "以後年年我們都會來祭拜您。"

  石鄴始終蹲著,低頭看著石板上的香灰被風吹走。他的手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五根手指圈著她的腕骨,她沒有抽走,由他握著。

  兩個人在崖邊蹲了很久,看著那三炷香一點一點地燒下去。風很大,香燃得很快,煙被吹散了,香芯一直亮著。

  最後乜溪寧說道:"走吧!我們回家。"

  "好,我們回家。"石鄴把她的手攏進掌心裡捏了捏,然後站起來,依然走在前面,依然每走一步都先踩實了才回頭牽她過去。

  回到家,石鄴沒有先做飯,他從灶房拿出新供品放在堂屋匾下面,上面掛著毛爺爺畫像,乜溪寧蹲下來把用火柴把草紙在點了,火苗舔著紙邊捲起來。

  然後是房間門口、院門口、廁所……

  兩個人並排站在匾額前面,石鄴彎下腰去的時候乜溪寧也跟著彎下腰去。

  第一拜,第二拜,第三拜。

  燒紙的火光映在兩個人的側臉上,照著人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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