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山神廟
除夕這天，天還到黑著，鞭炮聲就噼里啪啦的震動。
第一聲是從寨子東頭響起來的，緊接著西頭也炸開了，然後南邊北邊、山腳山腰，噼里啪啦的聲音一家接著一家。硝煙的味道順著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混著冬天清晨特有的冷冽，把整個寨子從睡夢裡一下子拽了出來。
乜溪寧翻了個身，石鄴抱著她，他也沒醒透，感覺到她想滾走，就下意識把人抱緊些："再睡會兒，還早。"
"鞭炮好響……"
"搶頭香。"石鄴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啞，"每年都這樣。他們大半夜十二點就蹲在廟門口等著，時候一到就開始放。以前沒鞭炮的時候放槍，把公社剛來的幹部都驚動了，連夜跑過來查情況。"
乜溪寧在他懷裡笑了一聲："那他們不睡覺啊？"
"不睡。"石鄴的掌心貼在她後背上，將人牢牢貼著，"搶到頭香，一年都順當。我們不跟他們搶，我們不用急。"
外面的鞭炮聲還在響，有遠的也有近的，她聽著聽著，又慢慢睡著了，石鄴的呼吸也跟著沉下去，他的手一直搭在她腰側沒有鬆開。
兩個人睡到快中午才起來，推開門的時候，院子裡的雪已經化了大半，濕漉漉的。
石鄴把春聯鋪到桌面上，他用手掌把卷翹的邊角壓平。小時候家裡也貼過春聯的，那時候他爹媽還活著，他爹負責做糨糊，他負責遞工具，他媽在灶房裡煮飯。
後來爹媽走了，春聯就再也沒貼過，一個人沒得意思。他一個人過了那麼多年，過年對他來講就是多一天跟平常沒區別的日子，該幹活幹活，該睡覺睡覺。要不是她在寨子裡，他過年都不會回來。他會待在窯洞裡繼續搓槍管，把該做的活做完，等初二過了再回寨子看看。
某個小姑娘會來拜年，也是他名正言順給她塞紅包的時候，一角兩分錢。多的她還不收，說什麼等以後給他管家了再收，只是後來啊！長大了，開始躲著他。
"我來給你遞工具。"
"你先上去，我在底下給你遞。"
石鄴扶著木梯上去，問道："往左一點還是往右一點？"
"往右一點點。"
乜溪寧把春聯往上送了送，她在底下仰著臉看，他在高處低著頭，胳膊橫過門框，把邊角也仔細地壓實了。
"你以前貼過春聯嗎？"
"沒有。"
"那你第一年貼，貼得還挺好的。"
石鄴借著梯子的高度俯瞰了一下門框上的紅紙。墨字端端正正地貼在門框兩邊，他看了看，又低頭看了她一眼，她仰著臉站在梯子底下，眼睛像星星，像一朵仰著腦袋等花開的茶花，他伸手把左邊那張的下沿又壓了一下："正了沒有。"
"貼的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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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在家裡貼就貼一年，我阿爹罵罵咧咧的說我眼睛瞎。"
"那個講的，你貼的很好啊！"
"你去看過？"
石鄴："……嗯。"
"路過的時候……順便看到的。"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你特意去看我的呢！"
"……"
他下來，乜溪寧貼心幫他抵著木梯："你下來好生點，莫打倒。"
「放心，你男人不會。」
石鄴牽著她的手走到木盆那邊一塊洗手。
"走了。"他彎腰把準備好的供品放進竹籃里，"拜完廟再回來弄飯。"
一碗煮好的坨坨肉、一碗白豆腐、一個白糍粑還有半瓶酒，邊上放了香和一小疊草紙和鞭炮。
乜溪寧什麼都不用拿，走在他前面。
兩個人沿著山路往山神廟走，寨口的路上已經有人從廟裡回來了，認識的沖他們打招呼："石鄴！你們才去？我們都拜完了！"
石鄴說道："不晚，剛好。"
路邊蹲著幾個剛下山的老人在歇腳，其中一個看見乜溪寧，笑著說："石鄴媳婦也來了？頭一回跟你男人來拜廟吧？"
乜溪寧笑著回應，那個老人又說講："好，好。拜了廟，一年都順當。"
乜溪寧又笑著應了一聲，快走兩步跟上石鄴，要爬坡了，就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角。石鄴讓她揪著衣角好讓她借力，特意按照她的頻率走路。
山神廟不大，一間矮矮的石頭屋子。廟門朝東開著，供台上一排香爐里插著密密麻麻的香腳，旁邊還燃著蠟燭。
石鄴在門口點了香插進香爐，開始燒紙，乜溪寧蹲下來把肉和豆腐擺上供台，又各掰一點丟進燒紙中，草紙在供台前面的鐵盆里燒起來，火光跳了一下。
乜溪寧合掌拜了三拜，嘴裡小聲念叨著："保佑平平安安，保佑家裡順順噹噹。"她拜完抬起頭來，看見石鄴正站在她身後一步的位置，也在看那三炷香燃上去的煙。
青煙從香尖升起來，穿過廟門口漏進來的天光，散在屋檐底下。她往後挪了半步，後背靠上他的胳膊："你拜了沒有？"
"拜了。"
"那你在心裡許願了沒？"
石鄴說道："許了。"
"什麼願？"
"講出來就不靈了。"
乜溪寧又轉回去對著廟門合掌拜了一下，像是替他把沒說出口的那份也補上了。兩個人並排站在廟門口的石板地上，肩膀挨著肩膀，香灰被風捲起來，落在他們中間的縫隙里，又被下一陣風吹散。
回去的路上，乜溪寧問道："你的祭母呢？"
苗寨裡面每個小孩剛生下來都會算命，家裡人要給你拜祭母的。乜溪寧的祭母就是糧倉，周氏按照她的生辰八字合的，希望她永遠有糧吃，偏偏上輩子的她一輩子沒吃飽飯。
石鄴："在懸崖那邊，不用去。"他從不信鬼神之說，這些年從來沒有去拜祭過。
"要去的。"乜溪寧拉住了他的手，講道："以後年年我都陪你去。"
以後年年她都陪著他去，世界上沒有比這句話更好聽的了。
石鄴低頭看著她攥著自己手指的那隻手，把她的手翻過來，裹進掌心裡，捏了一下。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道："好。"
第一聲是從寨子東頭響起來的，緊接著西頭也炸開了，然後南邊北邊、山腳山腰，噼里啪啦的聲音一家接著一家。硝煙的味道順著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混著冬天清晨特有的冷冽，把整個寨子從睡夢裡一下子拽了出來。
乜溪寧翻了個身，石鄴抱著她，他也沒醒透，感覺到她想滾走，就下意識把人抱緊些："再睡會兒，還早。"
"鞭炮好響……"
"搶頭香。"石鄴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啞，"每年都這樣。他們大半夜十二點就蹲在廟門口等著，時候一到就開始放。以前沒鞭炮的時候放槍，把公社剛來的幹部都驚動了，連夜跑過來查情況。"
乜溪寧在他懷裡笑了一聲："那他們不睡覺啊？"
"不睡。"石鄴的掌心貼在她後背上，將人牢牢貼著，"搶到頭香，一年都順當。我們不跟他們搶，我們不用急。"
外面的鞭炮聲還在響，有遠的也有近的，她聽著聽著，又慢慢睡著了，石鄴的呼吸也跟著沉下去，他的手一直搭在她腰側沒有鬆開。
兩個人睡到快中午才起來，推開門的時候，院子裡的雪已經化了大半，濕漉漉的。
石鄴把春聯鋪到桌面上，他用手掌把卷翹的邊角壓平。小時候家裡也貼過春聯的，那時候他爹媽還活著，他爹負責做糨糊，他負責遞工具，他媽在灶房裡煮飯。
後來爹媽走了，春聯就再也沒貼過，一個人沒得意思。他一個人過了那麼多年，過年對他來講就是多一天跟平常沒區別的日子，該幹活幹活，該睡覺睡覺。要不是她在寨子裡，他過年都不會回來。他會待在窯洞裡繼續搓槍管，把該做的活做完，等初二過了再回寨子看看。
某個小姑娘會來拜年，也是他名正言順給她塞紅包的時候，一角兩分錢。多的她還不收，說什麼等以後給他管家了再收，只是後來啊！長大了，開始躲著他。
"我來給你遞工具。"
"你先上去，我在底下給你遞。"
石鄴扶著木梯上去，問道："往左一點還是往右一點？"
"往右一點點。"
乜溪寧把春聯往上送了送，她在底下仰著臉看，他在高處低著頭，胳膊橫過門框，把邊角也仔細地壓實了。
"你以前貼過春聯嗎？"
"沒有。"
"那你第一年貼，貼得還挺好的。"
石鄴借著梯子的高度俯瞰了一下門框上的紅紙。墨字端端正正地貼在門框兩邊，他看了看，又低頭看了她一眼，她仰著臉站在梯子底下，眼睛像星星，像一朵仰著腦袋等花開的茶花，他伸手把左邊那張的下沿又壓了一下："正了沒有。"
"貼的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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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在家裡貼就貼一年，我阿爹罵罵咧咧的說我眼睛瞎。"
"那個講的，你貼的很好啊！"
"你去看過？"
石鄴："……嗯。"
"路過的時候……順便看到的。"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你特意去看我的呢！"
"……"
他下來，乜溪寧貼心幫他抵著木梯："你下來好生點，莫打倒。"
「放心，你男人不會。」
石鄴牽著她的手走到木盆那邊一塊洗手。
"走了。"他彎腰把準備好的供品放進竹籃里，"拜完廟再回來弄飯。"
一碗煮好的坨坨肉、一碗白豆腐、一個白糍粑還有半瓶酒，邊上放了香和一小疊草紙和鞭炮。
乜溪寧什麼都不用拿，走在他前面。
兩個人沿著山路往山神廟走，寨口的路上已經有人從廟裡回來了，認識的沖他們打招呼："石鄴！你們才去？我們都拜完了！"
石鄴說道："不晚，剛好。"
路邊蹲著幾個剛下山的老人在歇腳，其中一個看見乜溪寧，笑著說："石鄴媳婦也來了？頭一回跟你男人來拜廟吧？"
乜溪寧笑著回應，那個老人又說講："好，好。拜了廟，一年都順當。"
乜溪寧又笑著應了一聲，快走兩步跟上石鄴，要爬坡了，就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角。石鄴讓她揪著衣角好讓她借力，特意按照她的頻率走路。
山神廟不大，一間矮矮的石頭屋子。廟門朝東開著，供台上一排香爐里插著密密麻麻的香腳，旁邊還燃著蠟燭。
石鄴在門口點了香插進香爐，開始燒紙，乜溪寧蹲下來把肉和豆腐擺上供台，又各掰一點丟進燒紙中，草紙在供台前面的鐵盆里燒起來，火光跳了一下。
乜溪寧合掌拜了三拜，嘴裡小聲念叨著："保佑平平安安，保佑家裡順順噹噹。"她拜完抬起頭來，看見石鄴正站在她身後一步的位置，也在看那三炷香燃上去的煙。
青煙從香尖升起來，穿過廟門口漏進來的天光，散在屋檐底下。她往後挪了半步，後背靠上他的胳膊："你拜了沒有？"
"拜了。"
"那你在心裡許願了沒？"
石鄴說道："許了。"
"什麼願？"
"講出來就不靈了。"
乜溪寧又轉回去對著廟門合掌拜了一下，像是替他把沒說出口的那份也補上了。兩個人並排站在廟門口的石板地上，肩膀挨著肩膀，香灰被風捲起來，落在他們中間的縫隙里，又被下一陣風吹散。
回去的路上，乜溪寧問道："你的祭母呢？"
苗寨裡面每個小孩剛生下來都會算命，家裡人要給你拜祭母的。乜溪寧的祭母就是糧倉，周氏按照她的生辰八字合的，希望她永遠有糧吃，偏偏上輩子的她一輩子沒吃飽飯。
石鄴："在懸崖那邊，不用去。"他從不信鬼神之說，這些年從來沒有去拜祭過。
"要去的。"乜溪寧拉住了他的手，講道："以後年年我都陪你去。"
以後年年她都陪著他去，世界上沒有比這句話更好聽的了。
石鄴低頭看著她攥著自己手指的那隻手，把她的手翻過來，裹進掌心裡，捏了一下。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