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百姓
第207章 百姓
北大年港的喧囂似乎永無止息。
吳志傑站在碼頭區外圍的一處高地上，靜靜看著下方的忙碌景象。
新到的移民們在官員的指引下，排著長隊進行登記，臉上寫滿了長途跋涉的疲憊，不過他的重點並不是這個，而是移民的數量。
人流比半月前他巡視時，又密集了不少。
移民司的一位主事官員正垂手侍立在他身後，顯然這些天的壓力不小。
「所以你是說，」吳志傑沒有回頭，神色有些複雜，「吞武里的暹羅貴族，借著通鑾的這次予以方便」的命令，搞起了擴大化？驅逐本地的華人，強占他們的土地？」
這些天來，移民數量的增長又創新高，所帶來的壓力都要接近年前從大陸運來的大批華人移民之時了。
這完全超出了吳志傑最初的預料，也接近了移民司的接待能力極限。
雖然靠著年前積累的經驗和臨時抽調的人手，目前還能勉強支撐著運轉，但所有人都看得出，如今正在接近極限。
移民增多本是好事，象徵著人心的向背和北大年未來的發展潛力。
可一旦數量超出了消化能力的極限，糧食、住房、衛生、治安————任何一個環節出點
小問題，都可能在這群背井離鄉的人群中引發恐慌。
若是再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後果不堪設想。
更何況，這些新來的移民對吳家、對北大年尚無多少歸屬感，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引發信任危機，屆時甚至會波及到原先定居下來的華人移民。
畢竟，在北大年的潮州人可不少，都是同鄉，難免有影響。
這種意料之外的情形，讓吳志傑有些不安，連忙下令徹查緣由。
而事情也並不複雜，移民司的官員在詢問了不少新來的移民後，很快便得出了結果。
正是那些暹羅貴族在背後推波助瀾。
「回總督大人，正是如此。」那官員連忙躬身回答，「據多方消息綜合推測，那些暹羅貴族，多半是看中了吞武里及周邊華人開墾出的熟田沃土。
他們借著通鑾大王的命令，實際上卻是對我們華人巧取豪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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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或許只是針對部分擁有良田的華人，但後來————恐怕是為了避免落下明顯針對的口實，便將治下的許多華人，不論貧富田產多寡，都一股腦地「勸」來了南方。」
吳志傑微微頷首，目光依舊看著碼頭，沉默了。
同為華人，他對暹羅貴族這種驅逐同胞、掠奪產業的行為自然感到憤懣。
但從結果上看，這源源不斷的人口，又確實是他以及整個北大年所急需的，反倒不是件壞事。
那移民司官員偷眼看了看吳志傑的臉色，小心地補充道：「大人，此事————從結果論，對我等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而且，據那些移民說，那些貴族也並非全然強搶，大多都給了些銀錢————雖說價格上遠比不上正常田價，但也是按照當地劣等田地的價格折算的，名義上確實沒太大的漏洞。
所以，嚴格來說，這也算不上完全的巧取豪奪————」
官員的聲音越說越低，顯然也明白這話有些無力。
那些暹羅貴族做得頗為聰明，給了些許補償，堵住了大多數苦主的嘴，也讓自己站在了道德高地上，讓人難以指責，就算日後真將事情鬧大，恐怕也奈何不了他們。
吳志傑依舊沒有說話，心中更為複雜。
他需要這些人口，需要他們來充實疆土，開墾荒野，組成軍隊————
但以這種方式獲得，讓他有一種趁火打劫的憋悶感。而且，這也讓他想到了某些不好的記憶。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眼下壯大自身才是首要。」他在心中默默勸慰自己，試圖將那股不適感壓下去，「至於清算————日後若有機會，再做計較不遲。」
雖然有些虛偽，但這麼一想，他心中似乎也好受了一些。
然而，此事也給他敲響了警鐘。
他愈發覺得，必須善待治下的每一位百姓，得人心者方能長久。
可反觀自身，他發現自己對治下移民的真實生活狀態，了解得似乎並不深入。
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投注在了軍隊訓練、武器製造、外交周轉這些大事上，對於這些構成他統治基石的普通移民，似乎了解得並不多。
「我該下去看看。」這個念頭突然變得無比強烈。
想到便做，眼下移民司雖然忙碌，但也不是應付不過來。他留下來，一時也幫不上具體的忙，反而可能讓下面的人更加緊張。
其他各部也都在按部就班地工作，他這個總督，反倒像是個吉祥物了。
「不回城了。」吳志傑忽然轉身，對親衛隊長吩咐道，「我們去城西看看。」
他決定輕車簡從，只帶著十幾名精銳親衛，也不騎馬，就這樣離開了喧囂的碼頭區，朝著北大年城西的方向而去。
城西，是北大年最早、也是最主要的新墾區。
近一年來，來到北大年的移民大多都被安置在了這塊地區，在此安家落戶，一座座嶄新的華人村落如同雨後春筍般，出現在了這片原本顯得有些荒涼的土地上。
許多原有的土人村落，此刻也都被華人給融合了，留下的建築也大多被改造，充滿了漳、泉、潮州風格的新建築也一座座拔地而起。
原本濃厚的土人文化痕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吳志傑一行人放慢速度，漫無目的地在鄉間土路上行走。
田埂邊，有移民，不，這時候他們應該算是定居在吳志傑麾下的百姓了，他們此刻正在奮力地在田中勞作。
孩童們也在村口追逐嬉戲，不過在看到他們這一行背著長長火槍的士兵後，都好奇地停下腳步，遠遠張望，還有機靈的，一溜煙就跑沒影了，顯然是去村中報信了。
吳志傑也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就這麼漫無目的的隨處走著，不知不覺便走進了一座位於城郊外的規模不小的村莊。
村外勞作的農民早已發現了他們這隊顯眼的人馬，雖然不至於如臨大敵，畢竟這裡算是北大年腹地，治安肯定沒問題，也不可能是敵人攻來了，但警惕和好奇是免不了的。
很快，村子的管事們，在一個身形乾瘦的老者帶領下，匆匆來到了村口，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目光不斷在遠處正朝著村子而來的吳志傑和他的親衛身上打量。
「村長，您老見識多，瞅瞅這是什麼人？」一個中年漢子小聲問那為首的老者。
那被稱作村長的老者眯著眼，仔細打量著端坐馬上的吳志傑。
年輕人面容沉穩，衣著不算華麗但用料講究，最重要的是那股氣度，絕非尋常人物。
他搖搖頭：「看不透，不過看這架勢，還有那些人背著的傢伙什，想來是城裡的大人，也不知道來我們這小村子有何事？」
「會不會是來找白大哥還有大牛哥他們的，他們也是當兵的，和那些人一樣，都把鞭子剪了。」
「難說。」
眾人議論紛紛，不過在這時，村長看到村裡有愣頭青下意識地摸向了牆邊的鋤頭和柴刀，連忙低聲呵斥：「都把傢伙放下，別惹事。
這應該是城裡的上官來巡查了，都把眼睛放亮點。」
這時，吳志傑一行人也來到了村口不遠處，緩步向前走去。
他看到了村民們的戒備，不過他倒是覺得這很正常。任誰看到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來到自家村口，都會心生警惕。
雖然他已經在努力改變了，但在這個時代，兵匪之間的界限，在普通百姓心中往往並
不那麼清晰。
那老村長見吳志傑走來，連忙帶著幾個村老迎上前，臉上立馬堆出謙卑的笑容。
其中還有兩人腿一軟，幾乎就要習慣性地跪下去。
「站起來！」吳志傑眉頭微蹙，「在我這兒，用不著跪。」
那兩人動作一僵，訕訕地站直了身體，但臉上的惶恐之色更加濃重。
吳志傑沒有立刻表明自己的身份，一名親衛則按事先吩咐，上前一步，對村長說道：「老丈不必驚慌，這位是總督府來的官員，是總督大人派下來，到各處村落看看情形，聽聽大家有什麼難處的。你們照實說便是。」
「總督大人派來的？」老村長愣了一下，偷偷又瞄了吳志傑一眼，心中似乎在猜測著身份，但嘴上卻連忙應道：「是，是！大人能來，是我們村的福氣。
只是村里簡陋，怕是會怠慢了大人————」
吳志傑擺了擺手，目光掃過村莊。
泥坯壘砌的牆壁，茅草覆蓋的屋頂，雖然簡陋，但排列得還算整齊。
村道也算乾淨，能看到婦女在屋前勞作，還有孩童躲在門後偷偷張望，尤其是對他們親衛背上的火槍充滿了好奇。
「無妨。」吳志傑語氣緩和了些，「邊走邊看，邊走邊說吧。你們到這北大年，有多久了？」
老村長見這位總督大人派來的官員態度溫和，言語間並無半分高高在上的官架子，懸著的心也漸漸放了下來，話匣子便打開了。
「不瞞大人您說，」老村長指著村中錯落的屋舍和田地，「我們這一批，算是來得早的了。大多是去年，聽聞咱們華人在這北大年打了勝仗，立住了腳跟，還能分田免稅，這才從四面八方投奔過來。
有從暹羅那邊逃難來的，有從南邊馬來各邦做小生意做不下去轉過來的，還有些是本地的土生華人，還有一些是土人，是原先村子裡的。
哦，還有一小部分，是從宋卡那邊，跟著吳家的人直接過來的。總之啊，這村裡的人，來路雜得很。」
他一邊引著吳志傑沿著村中的土路緩緩而行，一邊回憶著去年的艱辛：「剛來那會兒，真是要啥沒啥。住的是胡亂搭的草棚子，吃的全靠總督府發的那點口糧吊著命。
地里全是荒草、樹根、石頭疙瘩，開起荒來，那叫一個難。
手上磨得全是血泡，一天下來，腰都直不起來。唉，那時候，真是有些後悔————」
老村長嘆了口氣，隨即臉上又露出慶幸的神色：「幸好，總督大人仁義啊。口糧沒斷過，種子、農具也都及時發了下來。後來還派了懂得修水利的小吏來指點，幫著挖溝渠。
雖然苦，雖然累，但心裡頭是熱的，知道這苦不會白受。這不，撐過了最難的那幾個月，如今總算是慢慢走上正軌了。
別的不敢說，靠著自家地里長出來的糧食，今年村中各家吃飽飯是肯定沒問題了。
說到最後，老村長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滿足和自豪。
吳志傑靜靜地聽著，目光掃過道路兩旁。
大部分房屋依舊簡陋，但看得出是用了心搭建的，比臨時窩棚強了太多。
一些屋前空地上，晾曬著穀物，圈養著雞鴨，透著安居樂業的氣息。
走著走著，一行人來到了村中位置較好的一處宅院前。
這屋子明顯與周圍的泥坯茅草房不同，雖然談不上奢華，也還是木結構，但門楣窗欞帶著些簡單的雕花，透著一股濃郁的漳州風格，在這村子裡顯得頗為「氣派」。
吳志傑不由得駐足，眼中露出一絲好奇。
老村長見狀，連忙解釋道：「先生，這是王大牛的家。他是村子裡當兵的，是正兒八經跟著總督大人打過仗，攻破過北大年城的老兵。」
「哦？」吳志傑來了興趣，「王大牛？」
似乎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應該是名老兵。
「對，漳州人，壯實得像頭牛似的。」老村長語氣帶著敬意，「去年大軍破城後，他就按分到了田地和這處原本屬於一個土人小頭目的宅子，在此安了家。
如今他還在城外的軍營里操練，聽說前些日子還升官了呢。」
正說著，或許是聽到了外面的動靜，院子裡探出兩個腦袋。
一個是個面容姣好、腹部已明顯降起的年輕婦人，另一個則是位看起來五十多歲、面容黝黑、手指粗大的老漢，兩人臉上都帶著幾分緊張。
老村長連忙朝他們招手：「林老哥，快過來。是城裡的大人來咱們村看看，問問大家的情況。」
最終還是鼓起勇氣，有些拘謹地上前走了過來。
「見————見過大人。」林老伯聲音有些發顫，就要上前行禮。
吳志傑連忙阻止了他，溫和地說道：「老伯不必多禮。我只是隨意走走，看看鄉親們過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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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年港的喧囂似乎永無止息。
吳志傑站在碼頭區外圍的一處高地上，靜靜看著下方的忙碌景象。
新到的移民們在官員的指引下，排著長隊進行登記，臉上寫滿了長途跋涉的疲憊，不過他的重點並不是這個，而是移民的數量。
人流比半月前他巡視時，又密集了不少。
移民司的一位主事官員正垂手侍立在他身後，顯然這些天的壓力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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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增多本是好事，象徵著人心的向背和北大年未來的發展潛力。
可一旦數量超出了消化能力的極限，糧食、住房、衛生、治安————任何一個環節出點
小問題，都可能在這群背井離鄉的人群中引發恐慌。
若是再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後果不堪設想。
更何況，這些新來的移民對吳家、對北大年尚無多少歸屬感，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引發信任危機，屆時甚至會波及到原先定居下來的華人移民。
畢竟，在北大年的潮州人可不少，都是同鄉，難免有影響。
這種意料之外的情形，讓吳志傑有些不安，連忙下令徹查緣由。
而事情也並不複雜，移民司的官員在詢問了不少新來的移民後，很快便得出了結果。
正是那些暹羅貴族在背後推波助瀾。
「回總督大人，正是如此。」那官員連忙躬身回答，「據多方消息綜合推測，那些暹羅貴族，多半是看中了吞武里及周邊華人開墾出的熟田沃土。
他們借著通鑾大王的命令，實際上卻是對我們華人巧取豪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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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或許只是針對部分擁有良田的華人，但後來————恐怕是為了避免落下明顯針對的口實，便將治下的許多華人，不論貧富田產多寡，都一股腦地「勸」來了南方。」
吳志傑微微頷首，目光依舊看著碼頭，沉默了。
同為華人，他對暹羅貴族這種驅逐同胞、掠奪產業的行為自然感到憤懣。
但從結果上看，這源源不斷的人口，又確實是他以及整個北大年所急需的，反倒不是件壞事。
那移民司官員偷眼看了看吳志傑的臉色，小心地補充道：「大人，此事————從結果論，對我等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而且，據那些移民說，那些貴族也並非全然強搶，大多都給了些銀錢————雖說價格上遠比不上正常田價，但也是按照當地劣等田地的價格折算的，名義上確實沒太大的漏洞。
所以，嚴格來說，這也算不上完全的巧取豪奪————」
官員的聲音越說越低，顯然也明白這話有些無力。
那些暹羅貴族做得頗為聰明，給了些許補償，堵住了大多數苦主的嘴，也讓自己站在了道德高地上，讓人難以指責，就算日後真將事情鬧大，恐怕也奈何不了他們。
吳志傑依舊沒有說話，心中更為複雜。
他需要這些人口，需要他們來充實疆土，開墾荒野，組成軍隊————
但以這種方式獲得，讓他有一種趁火打劫的憋悶感。而且，這也讓他想到了某些不好的記憶。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眼下壯大自身才是首要。」他在心中默默勸慰自己，試圖將那股不適感壓下去，「至於清算————日後若有機會，再做計較不遲。」
雖然有些虛偽，但這麼一想，他心中似乎也好受了一些。
然而，此事也給他敲響了警鐘。
他愈發覺得，必須善待治下的每一位百姓，得人心者方能長久。
可反觀自身，他發現自己對治下移民的真實生活狀態，了解得似乎並不深入。
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投注在了軍隊訓練、武器製造、外交周轉這些大事上，對於這些構成他統治基石的普通移民，似乎了解得並不多。
「我該下去看看。」這個念頭突然變得無比強烈。
想到便做，眼下移民司雖然忙碌，但也不是應付不過來。他留下來，一時也幫不上具體的忙，反而可能讓下面的人更加緊張。
其他各部也都在按部就班地工作，他這個總督，反倒像是個吉祥物了。
「不回城了。」吳志傑忽然轉身，對親衛隊長吩咐道，「我們去城西看看。」
他決定輕車簡從，只帶著十幾名精銳親衛，也不騎馬，就這樣離開了喧囂的碼頭區，朝著北大年城西的方向而去。
城西，是北大年最早、也是最主要的新墾區。
近一年來，來到北大年的移民大多都被安置在了這塊地區，在此安家落戶，一座座嶄新的華人村落如同雨後春筍般，出現在了這片原本顯得有些荒涼的土地上。
許多原有的土人村落，此刻也都被華人給融合了，留下的建築也大多被改造，充滿了漳、泉、潮州風格的新建築也一座座拔地而起。
原本濃厚的土人文化痕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吳志傑一行人放慢速度，漫無目的地在鄉間土路上行走。
田埂邊，有移民，不，這時候他們應該算是定居在吳志傑麾下的百姓了，他們此刻正在奮力地在田中勞作。
孩童們也在村口追逐嬉戲，不過在看到他們這一行背著長長火槍的士兵後，都好奇地停下腳步，遠遠張望，還有機靈的，一溜煙就跑沒影了，顯然是去村中報信了。
吳志傑也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就這麼漫無目的的隨處走著，不知不覺便走進了一座位於城郊外的規模不小的村莊。
村外勞作的農民早已發現了他們這隊顯眼的人馬，雖然不至於如臨大敵，畢竟這裡算是北大年腹地，治安肯定沒問題，也不可能是敵人攻來了，但警惕和好奇是免不了的。
很快，村子的管事們，在一個身形乾瘦的老者帶領下，匆匆來到了村口，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目光不斷在遠處正朝著村子而來的吳志傑和他的親衛身上打量。
「村長，您老見識多，瞅瞅這是什麼人？」一個中年漢子小聲問那為首的老者。
那被稱作村長的老者眯著眼，仔細打量著端坐馬上的吳志傑。
年輕人面容沉穩，衣著不算華麗但用料講究，最重要的是那股氣度，絕非尋常人物。
他搖搖頭：「看不透，不過看這架勢，還有那些人背著的傢伙什，想來是城裡的大人，也不知道來我們這小村子有何事？」
「會不會是來找白大哥還有大牛哥他們的，他們也是當兵的，和那些人一樣，都把鞭子剪了。」
「難說。」
眾人議論紛紛，不過在這時，村長看到村裡有愣頭青下意識地摸向了牆邊的鋤頭和柴刀，連忙低聲呵斥：「都把傢伙放下，別惹事。
這應該是城裡的上官來巡查了，都把眼睛放亮點。」
這時，吳志傑一行人也來到了村口不遠處，緩步向前走去。
他看到了村民們的戒備，不過他倒是覺得這很正常。任誰看到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來到自家村口，都會心生警惕。
雖然他已經在努力改變了，但在這個時代，兵匪之間的界限，在普通百姓心中往往並
不那麼清晰。
那老村長見吳志傑走來，連忙帶著幾個村老迎上前，臉上立馬堆出謙卑的笑容。
其中還有兩人腿一軟，幾乎就要習慣性地跪下去。
「站起來！」吳志傑眉頭微蹙，「在我這兒，用不著跪。」
那兩人動作一僵，訕訕地站直了身體，但臉上的惶恐之色更加濃重。
吳志傑沒有立刻表明自己的身份，一名親衛則按事先吩咐，上前一步，對村長說道：「老丈不必驚慌，這位是總督府來的官員，是總督大人派下來，到各處村落看看情形，聽聽大家有什麼難處的。你們照實說便是。」
「總督大人派來的？」老村長愣了一下，偷偷又瞄了吳志傑一眼，心中似乎在猜測著身份，但嘴上卻連忙應道：「是，是！大人能來，是我們村的福氣。
只是村里簡陋，怕是會怠慢了大人————」
吳志傑擺了擺手，目光掃過村莊。
泥坯壘砌的牆壁，茅草覆蓋的屋頂，雖然簡陋，但排列得還算整齊。
村道也算乾淨，能看到婦女在屋前勞作，還有孩童躲在門後偷偷張望，尤其是對他們親衛背上的火槍充滿了好奇。
「無妨。」吳志傑語氣緩和了些，「邊走邊看，邊走邊說吧。你們到這北大年，有多久了？」
老村長見這位總督大人派來的官員態度溫和，言語間並無半分高高在上的官架子，懸著的心也漸漸放了下來，話匣子便打開了。
「不瞞大人您說，」老村長指著村中錯落的屋舍和田地，「我們這一批，算是來得早的了。大多是去年，聽聞咱們華人在這北大年打了勝仗，立住了腳跟，還能分田免稅，這才從四面八方投奔過來。
有從暹羅那邊逃難來的，有從南邊馬來各邦做小生意做不下去轉過來的，還有些是本地的土生華人，還有一些是土人，是原先村子裡的。
哦，還有一小部分，是從宋卡那邊，跟著吳家的人直接過來的。總之啊，這村裡的人，來路雜得很。」
他一邊引著吳志傑沿著村中的土路緩緩而行，一邊回憶著去年的艱辛：「剛來那會兒，真是要啥沒啥。住的是胡亂搭的草棚子，吃的全靠總督府發的那點口糧吊著命。
地里全是荒草、樹根、石頭疙瘩，開起荒來，那叫一個難。
手上磨得全是血泡，一天下來，腰都直不起來。唉，那時候，真是有些後悔————」
老村長嘆了口氣，隨即臉上又露出慶幸的神色：「幸好，總督大人仁義啊。口糧沒斷過，種子、農具也都及時發了下來。後來還派了懂得修水利的小吏來指點，幫著挖溝渠。
雖然苦，雖然累，但心裡頭是熱的，知道這苦不會白受。這不，撐過了最難的那幾個月，如今總算是慢慢走上正軌了。
別的不敢說，靠著自家地里長出來的糧食，今年村中各家吃飽飯是肯定沒問題了。
說到最後，老村長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滿足和自豪。
吳志傑靜靜地聽著，目光掃過道路兩旁。
大部分房屋依舊簡陋，但看得出是用了心搭建的，比臨時窩棚強了太多。
一些屋前空地上，晾曬著穀物，圈養著雞鴨，透著安居樂業的氣息。
走著走著，一行人來到了村中位置較好的一處宅院前。
這屋子明顯與周圍的泥坯茅草房不同，雖然談不上奢華，也還是木結構，但門楣窗欞帶著些簡單的雕花，透著一股濃郁的漳州風格，在這村子裡顯得頗為「氣派」。
吳志傑不由得駐足，眼中露出一絲好奇。
老村長見狀，連忙解釋道：「先生，這是王大牛的家。他是村子裡當兵的，是正兒八經跟著總督大人打過仗，攻破過北大年城的老兵。」
「哦？」吳志傑來了興趣，「王大牛？」
似乎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應該是名老兵。
「對，漳州人，壯實得像頭牛似的。」老村長語氣帶著敬意，「去年大軍破城後，他就按分到了田地和這處原本屬於一個土人小頭目的宅子，在此安了家。
如今他還在城外的軍營里操練，聽說前些日子還升官了呢。」
正說著，或許是聽到了外面的動靜，院子裡探出兩個腦袋。
一個是個面容姣好、腹部已明顯降起的年輕婦人，另一個則是位看起來五十多歲、面容黝黑、手指粗大的老漢，兩人臉上都帶著幾分緊張。
老村長連忙朝他們招手：「林老哥，快過來。是城裡的大人來咱們村看看，問問大家的情況。」
最終還是鼓起勇氣，有些拘謹地上前走了過來。
「見————見過大人。」林老伯聲音有些發顫，就要上前行禮。
吳志傑連忙阻止了他，溫和地說道：「老伯不必多禮。我只是隨意走走，看看鄉親們過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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