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轉變
第206章 轉變
稍後的幾天裡，雙方的下屬官員就「自由港」的各種細節仔細磋商了起來。
而這也正如埃利奧特所料，大部分問題都是技術性的，例如泊位費的分級、經理處人員的最高限額，以及港口上的糾紛仲裁程序等。
進展雖然緩慢，但並未遇到根本性的阻礙。
然而，在關鍵的關稅問題上，談判卻一度陷入僵局。
英國人自始至終都沒有放棄對最惠國待遇的追求，甚至明文要求必須比其他國家低一些，不然東印度公司費大力來此，就是為了和其他人享受一個關稅待遇的？
但吳家的官員始終不同意此事，要求所有人都維持一個固定的較低的稅率，只用來體現主權和維持港口管理的基本開支，雙方為此爭論不休。
直到第三天下午，一位參與談判的英國官員匆匆趕回使團下榻的住所，向正在審閱其他文件的埃利奧特匯報了一個令人意外的消息。
「大人，關稅問題，似乎解決了。」官員的語氣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哦？」埃利奧特從文件上抬起頭，「他們終於肯接受我們提出的千分之五的稅率了？」
「不，大人。」官員搖頭，臉上表情有些古怪，「是那位吳總督親自干預的。他派人傳話，說既然要建自由港，何必扭扭捏捏。
他決定，在檳榔嶼，對所有合法商品，徹底免除關稅。」
「什麼？」埃利奧特猛地站起身，差點碰翻了桌上的墨水，「是說，那位吳總督打算在檳榔嶼徹底免除關稅？」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正是，大人。消息確認無誤。正是在關稅問題上一直糾纏不斷，最終，那總督似乎是想明白了，直接下令免除一切進出口關稅，只保留泊位、倉儲、裝卸等服務的收費。」
埃利奧特怔了片刻，隨即緩緩坐回椅子上，低語道：「這位總督，果然很有魄力啊。」
雖然這對他們英國人來說也是件好事，但他心中似乎高興不起來。
徹底免除關稅，吳志傑的手筆遠超他的預期。而這也意味著檳榔嶼將對商人擁有無與倫比的吸引力，其成為貿易樞紐的潛力將極大程度上增長。
複雜的心緒過後，埃利奧特敏銳的開始盤算這背後的巨大利益，尤其是東印度公司能從中攫取多少好處。
「那關於由我們提供資金，換取股份一事呢？他們是何看法？」埃利奧特追問道，他覺得這是一個趁熱打鐵的好機會。
那官員回道：「大人，那位總督雖還未直接點頭，但在下觀其態度，似是有幾分動心了。他詳細詢問了一些投資的細節問題，並未像之前那樣一口回絕。」
說到此處，那官員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想來，面對我們提出的如此有吸引力的條件，他們早晚會同意的。」
「那就好。」埃利奧特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了連日來最輕鬆的笑容。
在他看來，一旦吳家接受了英國的投資，那便是吞下了隱藏著魚鉤的甜蜜餌料。
日後，憑藉資本的力量和商業滲透，東印度公司有得是機會緩緩蠶食，逐步擴大在檳榔嶼乃至吳家這個政權內部的影響力。
連日來因吳家勢力而籠罩在心頭的陰影，似乎被這「勝利」的喜悅沖淡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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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們需得催促他們儘快加快對檳榔嶼的開發。」埃利奧特補充道，「先讓他們感受到開發的壓力和資金的缺口，他們才會更快地做出明智的選擇，選擇接受我們的錢。」
「是，大人。我會在後續談判中適時提及此事。」
隨後，那名官員退下，只留心情大好的埃利奧特一人留在屋中。
不過，他的好心情並沒能持續太久。
除了偶爾前往總督府進行禮節性會晤，埃里奧特將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北大年的「實地考察」上。
碼頭、集市、城郊————到處都是他的身影。
而這一路的見聞，也著實一次次出乎他的預料。
城市之中井然有序，治下民眾身上也顯然帶著一種明顯有別於其他南洋土邦的生機與幹勁，而在多方打聽，知道了這個政權其實是從東方那個大國之中出來的之後，他心中卻有些釋然。
畢竟在這時候，大清這個紙老虎還是很唬人的，對於吳家的強大埃利奧特心中倒是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不過，在了解到城東那片被劃為工業區的地方的消息後，他卻感到更加不安。
雖然由於戒備森嚴，他無法靠近核心區域，但他設法在周邊與一些當地居民、小商販進行了「閒聊」，再加上使了些銀子。
從這些人口中，他陸陸續續打聽到了令人震驚的消息：吳家不僅有自己的煉鐵工坊，甚至還有一座鑄炮廠和一座火槍廠。
「火槍工廠————」埃利奧特喃喃自語，雖然他不知道具體生產的是何種槍枝，但想來看管如此嚴密，看規模投入也必然巨大，生產出來的絕不可能是什麼破爛貨色。
聯想到吳家與荷蘭人的軍火交易，以及他打聽到的吳家與法國人的關係也是匪淺的傳聞，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中成形。
「該死的法國佬！」埃利奧特忍不住低聲怒罵，拳頭重重砸在身旁的牆壁上，「哪裡都要插一腳！邁索爾有他們，北大年竟然還有他們。」
有法國人的插手，那很大概率，這座火槍廠就能生產出標準的燧發火槍。
如果再結合他之前打探到的，吳家陸軍大概在四五千人的消息————
「四千名訓練有素的火槍手，」埃利奧特感到一陣寒意從心中升起。
這可不是好對付的，再加上法國人可能提供的戰術指導，其戰鬥力絕對不容小覷。
而更讓他絕望的是那持續不斷的移民，那天在碼頭上，他可是親眼看見了一船船的移民到來的盛景。
照這個趨勢，就算樂觀估計，公司能在五年內幾年之內，等公司好不容易收拾完南印度的邁索爾王國，吳家的軍隊規模恐怕會翻上一番還不止。
屆時，想要在馬來半島的雨林和丘陵地帶，擊敗一個可能擁有上萬名火槍手，還能自產火炮，士氣高昂的華人政權。
那需要付出何等慘重的代價？
公司董事會那些老爺們，會批准這樣一場勝負難料、代價高昂的戰爭嗎？
埃利奧特原先因在談判中取得的那些許成功所帶來的喜悅，早已煙消雲散。
在從城外返回住所的路上，他所表現出的是深不見底的憂愁。吳家的實力超出了公司的預計，它的潛力也遠超所有人的想像。
回到房中，他有些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心中有些悲哀。因為他發現了一個公司未來的大敵，但此時有些無能為力。
公司的戰略重心在印度，必須先解決邁索爾，這已是定局，無法更改。
就算他將自己的這些觀察和擔憂寫成一份措辭嚴厲的報告送上去，恐怕也不會起到任何作用，甚至還會被爾各答那些正指望從邁索爾戰爭中攫取戰功和財富的官員們攻擊，認為他危言聳聽，動搖軍心，甚至影響他們的前程。
想到此處，他自光落在了書桌上，那裡擺放著他這些天精心撰寫的考察報告。
上面詳細記錄了他對吳家工業潛力、社會組織、軍事雛形以及移民速度的評估，字裡行間充滿了警示。他原本打算將其作為最重要的附件帶回加爾各答的。
但現在————他苦笑了一下。
或許，在這個時候，「糊塗」一點，對所有人都好。過於清醒和前瞻，有時反而是一種罪過。
他伸出手，將那份報告拿到桌旁的油燈上。
火苗貪婪地舔舐著紙張的邊緣，隨後迅速蔓延開來，將他連日來的成果一點點吞噬殆盡，最後只剩一堆黑色的灰燼。
看著報告徹底化為灰燼，埃利奧特忽然覺得渾身一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至於未來？
那是倫敦和加爾各答的大人物們需要頭疼的問題了。
他只是一個特使，完成了公司交付的，並且在現階段看來頗為成功的談判任務，也順利地為東印度公司爭取到了一個極具潛力的自由港准入權，或許還有一部分股份。
這何嘗不是一成功呢？
想明白之後，他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迅速恢復了往常的鎮定。
「嗯，差不多該準備回去了。」他對自己說道。
反正這次來訪，本質上只是交換意見，不會簽署任何正式條約，畢竟他來此商討的只是一個港口的開發和管理細則而已。
一切，都留待未來吧。
英國人來得快，走得也快。
在埃利奧特將自己那份憂心忡忡的考察報告付之一炬，心態徹底「調整」過來的兩天後，英國使團便正式提出辭行。
關於檳榔嶼自由港和經理處的大小事宜，雙方官員已基本達成共識。
唯有東印度公司提出注資換取股份一事，吳志傑依舊打著太極，沒有給出明確答覆，還是以「茲事體大，需從長計議」推脫著。
不過，在英國人希望港口能儘快投入使用，以惠及所有商人的反覆要求下，吳志傑也順勢做出了承諾，表示會立即著手對檳榔嶼進行初步開發。
至少會先平整土地，修建可供中小船隻停靠的簡易碼頭和必要的倉儲設施，不至於讓過往商船無處落腳。
送別之時，埃利奧特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與吳志傑把臂言歡，仿佛兩人已是相識多年的好友，對未來合作充滿期待。
他甚至熱情地表示，返回加爾各答後，會盡力推動公司高層批准行事。
這副熱情洋溢的姿態，反倒讓吳志傑心裡有些嘀咕：「英國人的要求就這麼低？一個名義上的自由港，一個限制重重的小商館，就滿意了？」
他面上保持著得體的笑意，但心中總覺得這埃利奧特的態度轉變有些突兀。
他自然是無從知曉埃利奧特內心中的那番轉變的，不過，就算知道了，吳志傑大概也只會一笑置之。
這些天，英國人在明里暗地打探他的底細，他又何嘗不是在打探英國人的底？
通過往來商人、僱傭的西方船員、乃至與荷蘭人交流時旁敲側擊，他心中已經確認，東印度公司此刻正磨刀霍霍，誓要徹底解決那個糾纏數次的邁索爾王國。
在仔細回想了這個時間段的歷史脈絡後，吳志傑心中很清楚，至少在二十年內，英國人絕對沒有餘力，也沒有意願在遙遠的馬來半島開戰，而且目標還是一個並不弱小的勢力。
「而且，」吳志傑望著逐漸遠去的英國使團的身影，眼神有些深邃，「英國人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他雖然記不清那個叫做拿破崙的科西嘉怪物具體是在哪一年登上歷史舞台的，但他清晰地知道，再過幾年，吳家過段時間的盟友，法國國王路易十六，就要被他自己的人民推上斷頭台了。
隨之而來的，將是席捲整個歐洲的動盪。
「歐洲一亂，便是我的機會。」吳志傑心中篤定。
屆時，無論是貿易空間，還是引進技術、人才，都會對他大大有利。
因此，想明白了這些，他的心情此刻同樣很好。
既然英國人上趕著想要送錢，儘管他暫時沒接，不過他自然是不會拒絕的。他現在已經算是薅了法國人的技術和未來的戰艦，如今再薅英國人的資金和市場自然也是心安理得。
嗯，說起來，荷蘭人那邊他也一直沒放過，通過貿易和挖牆腳，可是持續獲取著航海技術和商業渠道，只是力度相對小些罷了。
這種左右逢源，在夾縫中壯大自身的感覺，相當不錯。
而在送走了英國人後，北大年也迎來了一段難得的平穩發展時期。
時間兜兜轉轉之下，倒是已經到了四月了。
春去夏來，隨著時日推移，從暹羅境內南下的移民潮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
一批批華人，在暹羅貴族們「熱心幫助」和吳家移民司官員的妥善接應下，源源不斷地抵達北大年，並被陸續安置在了吉打。
廣袤的吉打平原上，新的村落如同雨後春筍般出現，開墾出的稻田在陽光下泛著新綠1
北大年城外的工坊區，叮叮噹噹的錘打聲和蒸汽機的轟鳴聲日夜不息；
港口中，往來船隻絡繹不絕，他們正為即將到來的西南季風返航做著最後的準備。
一切，都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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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後的幾天裡，雙方的下屬官員就「自由港」的各種細節仔細磋商了起來。
而這也正如埃利奧特所料，大部分問題都是技術性的，例如泊位費的分級、經理處人員的最高限額，以及港口上的糾紛仲裁程序等。
進展雖然緩慢，但並未遇到根本性的阻礙。
然而，在關鍵的關稅問題上，談判卻一度陷入僵局。
英國人自始至終都沒有放棄對最惠國待遇的追求，甚至明文要求必須比其他國家低一些，不然東印度公司費大力來此，就是為了和其他人享受一個關稅待遇的？
但吳家的官員始終不同意此事，要求所有人都維持一個固定的較低的稅率，只用來體現主權和維持港口管理的基本開支，雙方為此爭論不休。
直到第三天下午，一位參與談判的英國官員匆匆趕回使團下榻的住所，向正在審閱其他文件的埃利奧特匯報了一個令人意外的消息。
「大人，關稅問題，似乎解決了。」官員的語氣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哦？」埃利奧特從文件上抬起頭，「他們終於肯接受我們提出的千分之五的稅率了？」
「不，大人。」官員搖頭，臉上表情有些古怪，「是那位吳總督親自干預的。他派人傳話，說既然要建自由港，何必扭扭捏捏。
他決定，在檳榔嶼，對所有合法商品，徹底免除關稅。」
「什麼？」埃利奧特猛地站起身，差點碰翻了桌上的墨水，「是說，那位吳總督打算在檳榔嶼徹底免除關稅？」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正是，大人。消息確認無誤。正是在關稅問題上一直糾纏不斷，最終，那總督似乎是想明白了，直接下令免除一切進出口關稅，只保留泊位、倉儲、裝卸等服務的收費。」
埃利奧特怔了片刻，隨即緩緩坐回椅子上，低語道：「這位總督，果然很有魄力啊。」
雖然這對他們英國人來說也是件好事，但他心中似乎高興不起來。
徹底免除關稅，吳志傑的手筆遠超他的預期。而這也意味著檳榔嶼將對商人擁有無與倫比的吸引力，其成為貿易樞紐的潛力將極大程度上增長。
複雜的心緒過後，埃利奧特敏銳的開始盤算這背後的巨大利益，尤其是東印度公司能從中攫取多少好處。
「那關於由我們提供資金，換取股份一事呢？他們是何看法？」埃利奧特追問道，他覺得這是一個趁熱打鐵的好機會。
那官員回道：「大人，那位總督雖還未直接點頭，但在下觀其態度，似是有幾分動心了。他詳細詢問了一些投資的細節問題，並未像之前那樣一口回絕。」
說到此處，那官員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想來，面對我們提出的如此有吸引力的條件，他們早晚會同意的。」
「那就好。」埃利奧特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了連日來最輕鬆的笑容。
在他看來，一旦吳家接受了英國的投資，那便是吞下了隱藏著魚鉤的甜蜜餌料。
日後，憑藉資本的力量和商業滲透，東印度公司有得是機會緩緩蠶食，逐步擴大在檳榔嶼乃至吳家這個政權內部的影響力。
連日來因吳家勢力而籠罩在心頭的陰影，似乎被這「勝利」的喜悅沖淡了不少。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不過，我們需得催促他們儘快加快對檳榔嶼的開發。」埃利奧特補充道，「先讓他們感受到開發的壓力和資金的缺口，他們才會更快地做出明智的選擇，選擇接受我們的錢。」
「是，大人。我會在後續談判中適時提及此事。」
隨後，那名官員退下，只留心情大好的埃利奧特一人留在屋中。
不過，他的好心情並沒能持續太久。
除了偶爾前往總督府進行禮節性會晤，埃里奧特將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北大年的「實地考察」上。
碼頭、集市、城郊————到處都是他的身影。
而這一路的見聞，也著實一次次出乎他的預料。
城市之中井然有序，治下民眾身上也顯然帶著一種明顯有別於其他南洋土邦的生機與幹勁，而在多方打聽，知道了這個政權其實是從東方那個大國之中出來的之後，他心中卻有些釋然。
畢竟在這時候，大清這個紙老虎還是很唬人的，對於吳家的強大埃利奧特心中倒是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不過，在了解到城東那片被劃為工業區的地方的消息後，他卻感到更加不安。
雖然由於戒備森嚴，他無法靠近核心區域，但他設法在周邊與一些當地居民、小商販進行了「閒聊」，再加上使了些銀子。
從這些人口中，他陸陸續續打聽到了令人震驚的消息：吳家不僅有自己的煉鐵工坊，甚至還有一座鑄炮廠和一座火槍廠。
「火槍工廠————」埃利奧特喃喃自語，雖然他不知道具體生產的是何種槍枝，但想來看管如此嚴密，看規模投入也必然巨大，生產出來的絕不可能是什麼破爛貨色。
聯想到吳家與荷蘭人的軍火交易，以及他打聽到的吳家與法國人的關係也是匪淺的傳聞，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中成形。
「該死的法國佬！」埃利奧特忍不住低聲怒罵，拳頭重重砸在身旁的牆壁上，「哪裡都要插一腳！邁索爾有他們，北大年竟然還有他們。」
有法國人的插手，那很大概率，這座火槍廠就能生產出標準的燧發火槍。
如果再結合他之前打探到的，吳家陸軍大概在四五千人的消息————
「四千名訓練有素的火槍手，」埃利奧特感到一陣寒意從心中升起。
這可不是好對付的，再加上法國人可能提供的戰術指導，其戰鬥力絕對不容小覷。
而更讓他絕望的是那持續不斷的移民，那天在碼頭上，他可是親眼看見了一船船的移民到來的盛景。
照這個趨勢，就算樂觀估計，公司能在五年內幾年之內，等公司好不容易收拾完南印度的邁索爾王國，吳家的軍隊規模恐怕會翻上一番還不止。
屆時，想要在馬來半島的雨林和丘陵地帶，擊敗一個可能擁有上萬名火槍手，還能自產火炮，士氣高昂的華人政權。
那需要付出何等慘重的代價？
公司董事會那些老爺們，會批准這樣一場勝負難料、代價高昂的戰爭嗎？
埃利奧特原先因在談判中取得的那些許成功所帶來的喜悅，早已煙消雲散。
在從城外返回住所的路上，他所表現出的是深不見底的憂愁。吳家的實力超出了公司的預計，它的潛力也遠超所有人的想像。
回到房中，他有些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心中有些悲哀。因為他發現了一個公司未來的大敵，但此時有些無能為力。
公司的戰略重心在印度，必須先解決邁索爾，這已是定局，無法更改。
就算他將自己的這些觀察和擔憂寫成一份措辭嚴厲的報告送上去，恐怕也不會起到任何作用，甚至還會被爾各答那些正指望從邁索爾戰爭中攫取戰功和財富的官員們攻擊，認為他危言聳聽，動搖軍心，甚至影響他們的前程。
想到此處，他自光落在了書桌上，那裡擺放著他這些天精心撰寫的考察報告。
上面詳細記錄了他對吳家工業潛力、社會組織、軍事雛形以及移民速度的評估，字裡行間充滿了警示。他原本打算將其作為最重要的附件帶回加爾各答的。
但現在————他苦笑了一下。
或許，在這個時候，「糊塗」一點，對所有人都好。過於清醒和前瞻，有時反而是一種罪過。
他伸出手，將那份報告拿到桌旁的油燈上。
火苗貪婪地舔舐著紙張的邊緣，隨後迅速蔓延開來，將他連日來的成果一點點吞噬殆盡，最後只剩一堆黑色的灰燼。
看著報告徹底化為灰燼，埃利奧特忽然覺得渾身一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至於未來？
那是倫敦和加爾各答的大人物們需要頭疼的問題了。
他只是一個特使，完成了公司交付的，並且在現階段看來頗為成功的談判任務，也順利地為東印度公司爭取到了一個極具潛力的自由港准入權，或許還有一部分股份。
這何嘗不是一成功呢？
想明白之後，他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迅速恢復了往常的鎮定。
「嗯，差不多該準備回去了。」他對自己說道。
反正這次來訪，本質上只是交換意見，不會簽署任何正式條約，畢竟他來此商討的只是一個港口的開發和管理細則而已。
一切，都留待未來吧。
英國人來得快，走得也快。
在埃利奧特將自己那份憂心忡忡的考察報告付之一炬，心態徹底「調整」過來的兩天後，英國使團便正式提出辭行。
關於檳榔嶼自由港和經理處的大小事宜，雙方官員已基本達成共識。
唯有東印度公司提出注資換取股份一事，吳志傑依舊打著太極，沒有給出明確答覆，還是以「茲事體大，需從長計議」推脫著。
不過，在英國人希望港口能儘快投入使用，以惠及所有商人的反覆要求下，吳志傑也順勢做出了承諾，表示會立即著手對檳榔嶼進行初步開發。
至少會先平整土地，修建可供中小船隻停靠的簡易碼頭和必要的倉儲設施，不至於讓過往商船無處落腳。
送別之時，埃利奧特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與吳志傑把臂言歡，仿佛兩人已是相識多年的好友，對未來合作充滿期待。
他甚至熱情地表示，返回加爾各答後，會盡力推動公司高層批准行事。
這副熱情洋溢的姿態，反倒讓吳志傑心裡有些嘀咕：「英國人的要求就這麼低？一個名義上的自由港，一個限制重重的小商館，就滿意了？」
他面上保持著得體的笑意，但心中總覺得這埃利奧特的態度轉變有些突兀。
他自然是無從知曉埃利奧特內心中的那番轉變的，不過，就算知道了，吳志傑大概也只會一笑置之。
這些天，英國人在明里暗地打探他的底細，他又何嘗不是在打探英國人的底？
通過往來商人、僱傭的西方船員、乃至與荷蘭人交流時旁敲側擊，他心中已經確認，東印度公司此刻正磨刀霍霍，誓要徹底解決那個糾纏數次的邁索爾王國。
在仔細回想了這個時間段的歷史脈絡後，吳志傑心中很清楚，至少在二十年內，英國人絕對沒有餘力，也沒有意願在遙遠的馬來半島開戰，而且目標還是一個並不弱小的勢力。
「而且，」吳志傑望著逐漸遠去的英國使團的身影，眼神有些深邃，「英國人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他雖然記不清那個叫做拿破崙的科西嘉怪物具體是在哪一年登上歷史舞台的，但他清晰地知道，再過幾年，吳家過段時間的盟友，法國國王路易十六，就要被他自己的人民推上斷頭台了。
隨之而來的，將是席捲整個歐洲的動盪。
「歐洲一亂，便是我的機會。」吳志傑心中篤定。
屆時，無論是貿易空間，還是引進技術、人才，都會對他大大有利。
因此，想明白了這些，他的心情此刻同樣很好。
既然英國人上趕著想要送錢，儘管他暫時沒接，不過他自然是不會拒絕的。他現在已經算是薅了法國人的技術和未來的戰艦，如今再薅英國人的資金和市場自然也是心安理得。
嗯，說起來，荷蘭人那邊他也一直沒放過，通過貿易和挖牆腳，可是持續獲取著航海技術和商業渠道，只是力度相對小些罷了。
這種左右逢源，在夾縫中壯大自身的感覺，相當不錯。
而在送走了英國人後，北大年也迎來了一段難得的平穩發展時期。
時間兜兜轉轉之下，倒是已經到了四月了。
春去夏來，隨著時日推移，從暹羅境內南下的移民潮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
一批批華人，在暹羅貴族們「熱心幫助」和吳家移民司官員的妥善接應下，源源不斷地抵達北大年，並被陸續安置在了吉打。
廣袤的吉打平原上，新的村落如同雨後春筍般出現，開墾出的稻田在陽光下泛著新綠1
北大年城外的工坊區，叮叮噹噹的錘打聲和蒸汽機的轟鳴聲日夜不息；
港口中，往來船隻絡繹不絕，他們正為即將到來的西南季風返航做著最後的準備。
一切，都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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