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危機與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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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8章 危機與設想

  林老伯這才稍微放鬆些,搓著手,小心地回答:「回大人,小老兒和女兒是去年末跟著大牛,乘坐吳家的船隊從漳州到這邊來的。

  到了這兒,投奔了女婿大牛,在村里落了戶。托總督大人的福,我們也分到了地。」

  吳志傑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在那氣派的漳州風格的宅子上,笑著問道:「我看老伯這房子建得不錯,很是齊整。是自己動手蓋的?」

  提到自己的手藝,林老伯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膽氣也足了些,帶著點自豪答道:「讓大人見笑了。小老兒在老家就是干木匠活的,這砌牆、上樑、做門窗的活計,還算熟手。

  而這房子原本的架子我也沒大動,只是按咱們漳州老家的樣式,重新拾掇了一下,讓家裡人住得舒坦些。」

  「原來如此,好手藝。」吳志傑贊了一句,隨即,他話鋒轉向了最關心的問題,「老伯,你們家分到的地,開墾得怎麼樣了?今年收成的日子應該也快了,你覺得可還過得去?」

  聽到這個問題,林老伯神色變得有些複雜。他遲疑了一下,才斟酌著說道:「地————地是都粗粗地開墾出來了,不曾荒著。只是————」

  他嘆了口氣:「家裡地多,大牛又在軍中效力,常年不在家。平日裡,就靠小老兒、我這有了身子的女兒,還有大牛那幾個年歲尚小的弟弟妹妹下地忙活。

  大牛原先分到的那幾畝好田,原本還有兩個還算老實的十人幫著佃種,倒也還能維持。可後來那兩個土人似乎也要歸化了,說是這一茬稻子種完就要去自己開荒種田了,到時候————

  而按人頭新分下來的生地,離得又遠,照顧起來實在費力————這————

  他似乎猛然意識到自己可能說多了,生怕給家裡和女婿惹麻煩,連忙找補道:「不過先生放心。分到的田,我們都開墾出來了,一畝都沒敢落下。

  收成————收成應該也還過得去,而且前幾年不用交租子,肯定夠嚼用了。」

  吳志傑看著他緊張的樣子,心中瞭然。

  他記得當初為了儘快將荒地變良田,定下的政策是分田後必須在半年內完成基本開墾,否則官府有權收回。

  這林老伯一家,顯然是開墾上遇到了困難,怕觸犯規矩,土地被收回去。

  他點了點頭,沒有深究,只是溫和地說:「開墾出來就好,辛苦了。家裡有軍屬,又有實際困難,官府也是知道的。」

  他沒有做出任何承諾,但這句話讓林老伯和旁邊的老村長都稍稍鬆了口氣。

  幾人說話的功夫,王大牛家的門縫裡,又怯生生地探出幾個小腦袋,正是他的弟弟妹妹們,好奇地打量著吳志傑這一行陌生人。

  吳志傑見狀,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朝他們招了招手:「來,過來,別怕。」

  孩子們猶豫了一下,見老村長和林老伯都點頭,這才慢慢挪了過來。

  一共三個,兩個男孩一個女孩,都穿著嶄新的粗布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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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志傑彎下腰,語氣溫和地問道:「都多大了?」

  孩子們有些怯怯的,最後還是年紀最大的那個男孩鼓起勇氣,回答道:「回——回先生話,我今年十三了。」

  他指了指身後的弟妹,「這是四弟,今年十歲,五妹八歲。」

  這男孩身形瘦弱,面色有些發黃,顯然是早年營養跟不上落下的根子,算起來也只比吳志傑小了幾歲,但看著要單薄許多。

  吳志傑看著眼前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唯一的壯勞力王大牛還在軍中服役。

  而就是這樣的人家,選擇將根扎在了這裡,相信能在他吳家治下過上更好地生活。

  一股混合著責任與自豪的情緒在他心中涌動,這些都是他統治最堅實的基石。

  他直起身,又笑著問那最大的男孩:「長大了,有什麼打算?想做什麼?」

  較小的四弟和五妹立刻縮了縮脖子,不敢回話。

  那三弟倒是眼神亮了一些,挺了挺不算結實的胸膛,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憧憬說道:「我——我想跟二哥一樣,去當兵,吃皇糧,扛火槍。」

  有著二哥的成功經驗,在他樸素的認知里,當兵吃餉,已經是條能養活自己、也能光耀門楣的好出路了。

  吳志傑聞言,讚許地點點頭:「好志氣!當兵保境安民,是男兒本色。」

  這個回答讓他很滿意,這說明了軍隊在普通移民心中的吸引力已經逐步顯現,對於日後擴充軍隊倒是非常有利。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了年初大朝會上定下的,要大力推行教育、興建「小學」的決策。

  算算時間,一個多月過去了,下面應該有些動靜了吧?

  他轉頭看向老村長,詢問道:「老村長,我記得總督府三月時就宣告了,要在各地新建叫做小學的學堂,讓適齡的孩子們都去識些字,算算數。

  你們村的情況如何?是單獨設了一所,還是和鄰近的村子合用一個?」

  那老村長見吳志傑問起此事,連忙回道:「回大人的話,確有此事,上頭已經派員來勘定過地方了。我們村,是和鄰近的黑山村、小河屯幾個村子,合用一個學堂。

  地址就定在黑山村東頭,前些天已經動工平整土地了,聽說木料也都備齊了,想來要不了個把月就能蓋起來。離我們這兒也不算遠,走上一刻多鐘就能到。」

  吳志傑表示了解,隨即又問道:「那你們可知,這小學是個什麼章程?比如,是否要收學費?」

  老村長臉上露出些許不確定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說道:「這個——聽來回傳話的差爺提過一嘴,說是——說是總督大人體恤百姓,這學堂的束脩——由總督府公中出錢,因此——基本上不收費?

  只要是適齡的娃娃,或者有心向學的,都可以去?」

  他說完,自己臉上也帶著幾分難以置信。這年頭,讀書識字是天大的事情,哪有不要錢的道理?他顯然對此還抱有疑慮。

  吳志傑見狀,心中理解。

  在這個時代,大清對於底下民眾的監管算是達到了巔峰,普通民眾想要讀書識字門檻極高,對於他們這些落魄到要下南洋謀生的農民來說更是幾乎不可能之事。

  免費教育對他們來說,確實是聞所未聞。

  他伸手,溫和地摸了摸最小那個女孩的頭,不急不慌地對孩子們,也是對老村長和林老伯說道:「讀書識字,明事理,懂算數,是好事,是大好事。

  老村長聽得沒錯,這次興建小學,確實是總督府出的銀子,一應花費,皆由公中支應,不收取任何學費。

  只要是村裡的孩子,無論男女,到了年紀,都可以去學堂里免費進學。」

  他看著孩子們有些茫然又帶著點好奇的眼睛,語氣更加溫和:「要是讀書讀得好的話,還能去城裡繼續進學,到時候說不定還能當上大官呢。

  這是一份前程,你們可要珍惜,到時候好好去上學,莫要耽誤了。」

  「是,是!大人放心,等學堂蓋好了,一定讓村裡的娃們都去。」老村長連忙躬身保證,雖然眼神深處依舊有些將信將疑,但態度已是極其恭敬。

  林老伯也在一旁連連點頭,看著自己大牛的幾個弟弟妹妹,還有阿菊那微微隆起的肚子,眼中閃過一絲以往不敢奢望的期待。

  吳志傑知道,觀念的轉變非一日之功,他也不急於一時。

  事實勝於雄辯,等學堂真正建起來,孩子們背著書包去上學的時候,一切自然明了。

  接下來,吳志傑又隨意地問了些村裡的其他情況:治安如何,是否還安寧?上面下來的官員、

  差役辦事可還公道,有沒有欺壓鄉里、索要好處的事情?除了田地開墾,還有沒有其他難處?

  老村長和林老伯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愈發順暢。

  提到治安,都說自從到了吳家治下,基本沒遇上什麼危險,夜裡也敢出門了;提到官吏,也都表示還算規矩,並未有盤剝的現象;至於困難,無非是些家長里短、農具損耗、偶爾的小病小痛缺醫少藥之類。

  吳志傑大多時候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插問一句細節,將這些來自最底層的聲音一一記了下來。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然西斜,天邊泛起了絢麗的晚霞。

  吳志傑見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辭。

  老村長和林老伯極力挽留,想請他在村里吃頓便飯,被他婉言謝絕了。

  在一眾村民既敬畏又帶著幾分好奇的目送下,吳志傑帶著親衛們,踏著黃昏的餘暉,返回北大年城。

  回城的路上,吳志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這一次看似隨意的鄉村之行,收穫遠超他的預期。這種深入基層的實地調研,遠比坐在總督府里看那些經過層層潤色的報告要真實得多。

  「就比如今天,」他暗自思忖,「若不是親自來這一趟,親耳聽到林老伯的難處,我又怎麼會如此真切地了解到,軍中士兵的家庭,因為缺乏壯勞力,在開墾新田上承受著這麼大的壓力?這或

  許不是個案。」

  他意識到,自己需要看到更多,聽到更多。

  「明天,」他望著前方暮色中北大年城隱約的輪廓,做出了決定,「得去更遠一些的地方看看。今天這個村子,大多算是早期移民,在此已經安定下來了,遇到的問題也大多解決了。

  那些年前才來,還未完全安定下來的移民村落呢?那些最近剛從暹羅過來,還在適應期的移民點呢?

  還有吉打府那邊,新附不久,而且安排的都是最近新至的暹羅來的華人,情況想必更加複雜————都需要我一一去看,去聽。」

  隨後的數日裡,吳志傑的身影頻繁出現在北大年城郊的各個村落。

  他沒有驚動地方官員,只帶著少數親衛,深入田間地頭,走進華人移民和歸化土人的家中。

  既詢問新墾田地的長勢,收成幾何?又詢問他們這些時日是否遇上了困難,又是否被官員為難過?

  幾天後,北大年總督府的書房內,燈火通明。

  吳志傑結束了這段密集的基層巡查。雖然沒有前往更遠的吉打府,但至少對北大年核心區域的情況,他心中已然大致有數。

  梳理這幾日的見聞,他發現目前最突出、也最讓他有些意外的問題,並非來自新移民,反而源

  於他大力推行的「漢化」政策所帶來的連鎖反應。

  由於總督府大力推動漢化,並承諾歸化土人允許開荒,能夠擁有自己的土地,這一政策產生了強大的吸引力。

  許多原本被安排給士兵們種地的土人佃戶,眼見有這麼一條能擁有自己土地的康莊大道,心思便活絡了起來。

  能擁有自己的田,哪怕辛苦開荒,誰還願意長久地寄人籬下,替別人耕種,將大半收成交出去呢?

  而這對於北大年數千戶軍人家庭而言,無疑是一個潛在的巨大麻煩。

  他們中的壯勞力常年服役或在營訓練,家中田地主要依靠佃戶耕作。一旦佃戶大規模流失,田地將面臨荒蕪的危險,這會直接影響軍心士氣。

  「而造成這一切的,推手恰恰是總督府自己。」吳志傑揉了揉眉心,有些無奈,又覺得有些諷刺。

  他大力推動漢化是為了鞏固統治、同時補充北大年的人口,增強實力,卻未曾預料到會引發勞動力的波動。

  幸好,目前這只是個苗頭。

  許多選擇漢化的土人,由於家底薄、缺乏農具和積蓄,短期內仍願意繼續充當佃戶,以換取穩定的口糧和庇護。

  但吳志傑很清楚,這只是權宜之計。

  一旦這些歸化土人通過勞作積累了些許資本,熟悉了耕作技術,就會選擇離開原地,去開拓屬於自己的土地。

  偏偏,吳志傑對此毫無阻止的理由。

  畢竟,鼓勵歸化是既定國策,是凝聚人心、加速本土同化的大計,絕不能因噎廢食。


  雖然語言仍是主要障礙,但在衣著、飲食、居住習慣乃至一些節日習俗上,他們正在迅速向華人靠攏。

  假以時日,或許除了膚色略深,他們在文化認同和生活習慣上,與華人將不會有太大區別。

  「看來,得想辦法再弄一批勞工來了。」吳志傑面露思索。

  他想到,在一月前朝會之時,便提出過從當地補充一批「不聽話」的、尚未歸化的土人勞動力進來。

  這雖然是個法子,但顯然數量有限,遠遠不足以彌補缺口。

  而且,管理方法也需要變一變了,不然再發生這種事也不至於措手不及,或許他需要一套更嚴格、更集中的管理制度。

  想到這裡,他腦海中那個曾經浮現過的對土人進行「分級管理」的構想再次清晰起來。

  當初只是一個模糊的想法,如今在現實問題的催生下,卻似乎可以試著逐步推行了。

  對現有的歸化土人,繼續鼓勵融合,給予土地和上升通道。對干不願歸化,或後續因反抗而被俘的土人,則不能再輕易不加管理了。

  或許還得專門設立一個機構,統一管理土人勞工,他們之中安生的就去種田,不安生的則去各種公共工程以及礦山開採之中當耗材。

  燈火搖曳,映照著吳志傑沉思的臉龐。

  他越想越覺得思路暢通,他立刻伏案,鋪開紙張,拿起毛筆,奮筆疾書。

  他將這些時日的所見所聞,特別是關於勞動力短缺的現狀、歸化政策的副作用、以及初步構想的「土人分級管理與勞工管制方案」的要點,一一清晰地記錄下來。

  筆尖在紙上遊走,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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