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暗線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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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李廣文質押股份,瑞康生物的名字出現在廣盛集團對外信息披露文件上的那一刻起,李廣義就接到了李澤言的委託。

  電話來得毫無鋪墊。李澤言沒有寒暄,只撂下一句:「二叔,瑞康生物,要一查到底,越細越好。」

  李廣義在電話那頭叼著煙,嘿嘿一笑:「放心吧,大侄子,十八代祖宗我都給他挖出來!」

  掛斷電話,他立刻著手安排。

  他手底下那幾個做商業情報出身的老夥計,最擅長的不是敲鍵盤查公開資料庫,那些活兒隨便找個實習生都能幹。

  他們真正值錢的本事,是從工商內檔的邊角備註,司法拍賣公告裡的關聯方名稱,離岸公司備案的董事簽名筆跡,以及十幾年前泛黃的舊報紙角落裡刊登的改制公告中,一點一點摳出被時間掩埋的關係。

  明面上的查詢工具查不到的隱秘代持,親屬代持,離婚析產留下的股權切割痕跡,他們自有一套土辦法,比大數據系統要好使。

  幾天後,一份裝訂整齊的關係圖譜送到了李廣義的書房。

  封面只有一行字:瑞康生物股權關聯穿透(內部參閱·勿流轉)。

  李廣義泡了杯濃茶,戴上老花鏡,逐頁翻了下去。

  瑞康生物的法定代表人是陳遠清。工商檔案很乾淨,本科學歷,無前科記錄,無關聯行政處罰,履歷平整。

  繼續往下翻,是陳遠清的身世調查。

  團隊輾轉調取了八十年代的民政舊檔和一批國企改制時期的職工花名冊,經過筆跡比對和籍貫交叉驗證,最終鎖定,陳遠清的生父叫陳清德,早年在本市的國營製藥廠工作過。但此人在八十年代末期突然從所有公開記錄中消失了,據傳早已去世,具體時間和地點無從考證。


  陳家這一輩共有三兄妹。

  老大陳遠舟,現任市立醫院醫務科主任。

  老二陳遠清,瑞康生物法定代表人,掌握著家族企業的實際運營。

  老三陳向晚,表面上是一家外資諮詢機構的合伙人,但穿透兩層股權代持之後,實質上是幾家離岸基金在國內的業務代言人,手伸進過醫美供應鏈,私立輔助生殖中心和高端體檢會所。

  「三兄妹,三條賽道,一個錢袋。」李廣義在筆記本上劃了一道線,寫下這四個字。

  他繼續翻閱瑞康生物對外控制的七家子公司。前面六家的股權結構都很常規,看不出異常。翻到第七家時,他的目光停住了,智合生物產業加速研究院。

  這個名字他有印象。老三李廣文的女兒李可馨,曾經在那裡工作過。老三媳婦有一陣子沒少在家裡炫耀這件事,逢人就說自家閨女在頂級研究院做科研,前途無量。李廣義當時沒往心裡去,只當是長輩顯擺晚輩的日常。

  但此刻看到智合研究院出現在瑞康的控制版圖上,他的興趣一下子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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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仔細查看了股權穿透路徑,瑞康生物通過一家名為欒川企業管理諮詢中心的有限合夥企業,間接持有智合研究院41%的股權。而在智合研究院的股東名單里,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李廣文,持股4.5%。

  李廣義放下報告,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老三李廣文持有智合4.5%的股份。老三的女兒李可馨曾經在智合工作。而現在,李可馨出現在了市立醫院血液研究中心。

  這中間有沒有關聯?他不急著下結論,但直覺告訴他,這條線不能放過。

  他重新戴上眼鏡,將報告中關於智合研究院的組織架構描述又看了一遍。分工寫得很清楚,研發端歸智合研究院負責,而瑞康生物負責將研究成果包裝成科研轉化項目,走專利授權,院企合作和高端私域渠道,完成從實驗室到市場的商業化閉環。

  李廣義合上報告,先給李澤言發了一封加密郵件,附件附上整份調查結果,並在郵件正文中單獨標註了智合研究院的股權結構,以及李廣文持股4.5%的發現。

  李澤言收到郵件後,花了整整一個小時逐頁看完了整份報告。

  和李廣義不同的是,他先注意到的是沈健百分之一的股份。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個交叉點,瑞康生物的法人陳遠清恰好是市立醫院醫務科主任陳遠舟的弟弟。

  也就是說,陳家一方面捏著智合的資本命脈,一方面又有人卡在醫院醫務條線的咽喉上。這條線,比單純的資本布局危險得多。

  而李可馨突然出現在市立醫院血液研究中心的時機,與李廣文的股權質押時間線高度重合。如果李廣文是智合的股東,那麼李可馨進入沈健的項目組,就很難再用人才引進這樣的理由來解釋。

  李澤言拿起手機,撥通了王勝男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勝男,有件事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他沒有鋪墊,直接將李廣義的調查結果簡明扼要地轉述了一遍,重點強調了陳家三兄妹分別掌控的資源和權限,以及沈健在智合的股份。

  「我知道你很快就要進入術前的最後準備階段了,這個消息來得不是時候。」李澤言的語氣低沉而克制,「但我覺得你有權利知道這些信息再做決定。」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

  王勝男掛斷電話後,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沙發上,一點一點地把過去大半年來散落在各處的碎片往一塊拼。

  她沒有急於下結論,而是一層一層,把能確定的先定下來,把不能確定的單獨挑出來。

  第一層,先把沈健摘出來。

  換作從前,她或許還會為沈健名下那1%的智合股權輾轉難眠。但那份股權的來龍去脈,早在血液中心的實驗室里就被她當面揭開了。

  她百分百相信沈健的為人。他不是執棋人,也不是暗中投靠資本的棋子,恰恰相反,他是被人強行按在棋盤上的那一個。

  這份股權非但不是沈健的罪證,反而是整張網最要命的破綻,它證明,有人早就在用合法合規的手段,提前給關鍵科研人員套上了把柄。沈健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第二層,把懷疑的目光,落在陳遠舟身上。

  她重新想起李佳美曾經跟她提過的一樁舊事。

  林詩音當初在院內做年度例行體檢,結果明明顯示已有身孕,這份報告最後卻被人為壓了下來。事後給出的解釋冠冕堂皇,林詩音是醫院引進的海外人才,不能因為私生活問題影響人才使用,也不能給醫院抹黑。

  說這話的人,正是陳遠舟。

  當時她只當是院方惜才,護短,替人才兜住了個人隱私。

  但如今把陳遠舟的身份放進這張圖里重新看,這句話的每一個字都變了味。

  醫務科主任親自下場壓體檢報告,這本身就是越權的反常行為。林詩音私生活再如何,也輪不到他出面遮醜。能讓他破例出手的,只可能是林詩音身上有著值得他維護的東西。

  而且他似乎早就知道,是提前打了招呼,而不是事後隱瞞。

  她推測應該陳遠舟與李廣文之間一筆利益交換,李廣文需要林詩音在李家內部站穩腳跟;陳遠舟利用職務之便替他辦成這件事,換取的是李廣文在智合股權結構里對陳家的配合。

  第三層,把陳遠舟的能力邊界,和最近發生的事對上。

  既然陳遠舟能悄無聲息壓下林詩音的懷孕報告,依靠卡住院內資料流轉的方式操作而不留直接把柄,那就證明他完全有能力,在醫院內部的信息流轉環節上動手腳。

  順著這個思路往回推,沈健的項目立項初期,李可馨人還遠在臨省的實驗室,是誰提前把她的名字,悄悄報備進了衛健委課題協作研究員的人員名單?

  項目醫務條線材料的初審,正是醫務科的職責範圍。名單先經醫務科初核,再流轉院辦對外報送。

  陳遠舟完全可以在醫務科初審的環節不動聲色增補人員,後續院辦只做形式覆核,不會逐條核對每個人的屬地,現任職單位。

  這一手,和陳遠舟壓下懷孕報告的套路如出一轍,都在卡信息流轉的關口,都不留痕跡。

  這是陳家手裡,用來逼沈健讓步最關鍵的一張牌,也是為後續技術竊取埋下伏筆。

  當然這裡還有一處疑點,沈健作為項目PI,立項申報的課題組名單本該由他本人簽字。要麼當初立項申報的初稿被人中途調換,要麼那份人員增補走的是後期協作人員的增補報備通道,繞開了項目負責人的直接簽字。

  兩條可能性都需要李佳美調閱立項全套紙質原件,才能佐證自己的推測。

  第四層,把整條鏈子串起來,驗證它能不能同時解釋所有疑點。

  陳家三兄妹掌控資本端與醫院醫務權限,構成這張網的基礎骨架。瑞康生物捏著智合41%的股權,智合盯著沈健手裡那份鹼基編輯底層技術和D-Oxy的原始資料;

  陳遠舟卡在醫院醫務條線,既能壓下不利信息,又能往項目里安插人手;李廣文持有智合4.5%的股份,作為利益紐帶,同時也是驅動李可馨入局的籌碼。

  李可馨以研究員身份潛伏進課題組,可以獲取技術路線。

  至於林詩音,她身上還留著一個不確定的分叉。

  兩條分支眼下都缺實打實的證據,她不能先入為主。

  王勝男指尖輕輕叩著桌面,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幾個名字上。

  陳遠舟,李可馨,林詩音,李廣文,叔公。

  她盯著這幾個名字看了很久,但所有結論目前均屬邏輯推演。

  還有一個最現實,最迫在眉睫的風險擺在眼前。

  她馬上就要作為第一名受試者,啟動自體鹼基編輯的清髓預處理流程了。一旦住進無菌倉,與外界的聯繫將被嚴格限制,身體也會進入極度脆弱的狀態。

  到那時候,即便外面的棋盤上風雲變幻,她也只能做一個被動的旁觀者。

  所以她必須在進倉之前,把這張網的交織點再好好捋一遍!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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