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燕霆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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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艷陽高照,風和日麗。

  燕霆晃晃悠悠來到梵天寺。

  寺廟外頭列了兩隊鄭家士兵,是那新任的縣令葉翼雲來了嗎?他剛進山門沒走幾步,被廣智和尚叫住,說主持讓他去法堂。

  燕霆並不想見什麼縣令,但他必須給無疑面子。無疑和尚教他了不少東西,雖然未有師徒之名,卻早有師徒之實。

  有趣的是,法堂外的空地上,只有一個玄袍武者立於台階下。

  此人身形高大魁梧,膚色偏深,眉眼稜角分明,目光銳利如鷹。看著三十不到的樣子,見到少年到來,微微抬了抬眼眉。

  兩人目光一碰,在空中仿佛就交鋒起來。

  燕霆眯起眼睛望向法堂,如今他已是湖光涵的境界,因此學習了南武宗的望氣之法。

  此間並無殺氣,法堂洋溢著一層紫色帶金的色澤。他知道來的是誰了,國姓爺鄭成功。

  燕霆輕吸口氣,來到那魁梧漢子的身邊,微一抱拳報上姓名。

  那漢子讓他稍待,在門外稟報了一句,才讓他入內。

  果然,少年猜的是對的。法堂里,無疑和尚、國姓爺鄭成功,分賓主落座。同安縣令葉翼雲立於國姓爺身後。

  雖然只是一年多不見,鄭成功身上的氣質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依舊丰神俊秀,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皺紋,嘴上蓄有短髭,膚色也更黑了。那種不怒而威的感覺更盛了。

  少年先向無疑行禮,又向國姓爺躬身抱拳,不過他並不跪拜。

  鄭成功見到他甚為高興,招呼他落座。

  少年老實地垂手立於一旁。

  無疑和尚笑道:「國姓爺來此詢問你們師徒的情況,他帶了一封施典的書信給你師父。老衲說,林懷安在閉關養傷,他較為虛弱,不見外客。將信給你即可。」

  鄭成功從袖中取出信箋,少年恭敬接過。

  「後面你們自己聊?」無疑和尚和葉翼雲走出法堂。

  少年並不侷促,只是不知該說什麼,就只能沉默。他昨天還和夥伴說了鄭成功的壞話,今天就和本尊重逢,想來好笑。

  鄭成功道:「仙霞關的事,我一直沒有機會和你說聲抱歉。儘管那時候我盡力了,但本該有個更好的結果。」

  「國姓爺與太師不同,我們都知道。」燕霆回答,「只是大勢如此。我家師娘,身體好嗎?」

  「身體還不錯,就是太忙了。」鄭成功笑道,「廣東李成棟反正,就是她的手筆。還帶了不少鄭家的舊部回福建。立下了大功。」

  「不愧是金縷哨。」燕霆道。

  鄭成功笑道:「過去一年,我在努力招募戰力,施典把過去芝牙的人員做過甄別後,成立了招討軍情司。她志存高遠,這段時間一直在東奔西走。試圖聯絡天下的力量。就一直沒空回來看你們,今次她是去了北京。」

  燕霆道:「去北京是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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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來,她要打通福建和鄭芝龍他們的聯繫。二來,她也要知道滿清最新的動向。」鄭成功道,「這封信本是讓葉知縣帶過來的。葉知縣他原是招討司的,是施典的舊部。但我手下文職官員太少,只能讓他先管一下同安城。我想見一下你們,問一下你們的需求,就親自來了。說吧,有沒有什麼可以幫你們的?」

  燕霆道:「我們到同安半年,師父把在仙霞受的舊傷養好了。可是他有些功法上的問題,依舊沒有解決。無疑大師給的療法,只能說效果有,但進展很緩慢。我覺得有機會,還是要帶他回廣西十萬山堂,讓師祖想想辦法。不過之前和無疑大師講定的,試個一年,因此要走也不是當前的事。國姓爺若要幫忙,我們可能需要一些培元固本的丹藥。」

  「好,這個我來想想辦法。」鄭成功笑道,「你自己有沒有什麼需求?我知翔鳳公一直在療傷,但你也並不是要整日看著他。你有沒有想法出來做事?我正是用人之時,也知你頭腦靈活,武功亦很不錯。你想不想帶兵。」

  燕霆想了想道:「我沒有想過帶兵的事,我才十五歲,與規矩不合。」

  鄭成功笑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燕霆看了對方一眼,慢慢道:「我主要是不能離開同安,要不然跟著師娘在招討司是挺好的。但如果我暫時不能離開同安,那我可能就沒有什麼想做的了。」

  鄭成功笑道:「我明白你的想法,我當年剛從南京回福建的時候,也如你這般,有想法改變天下,但又不知如何入手。想要做些大事,但手邊真能做的卻不多。就會意興闌珊。」

  燕霆想說自己並不是想做大事,純粹就是還不知道該做什麼……他這些日子在寺廟修行,難免沾染了香火氣。早先被追殺時,動輒殺人,他也不會多想。在寺廟裡梵音繚繞,且不說什麼前世今生,他總覺得梵天寺和外頭不同。無疑從不對他說什麼規矩,不提戒殺,但他亦知有些事做的待商榷。

  鄭成功見他不做聲,笑道:「總之,我覺得你該進城過一下普通人的日子。我會告知葉翼雲,給你在縣衙留個位子。如果你想做事就去找他。今日不能與你們喝酒了,城裡還有許多事要做。我明日就要走了。」

  燕霆笑了笑道:「寺里本就不能喝酒。」


  兩人相視而笑。

  燕霆問道:「國姓爺,你若走了,清軍復來,又當如何?」

  鄭成功道:「清軍短時間裡沒有聚攏兵力的能力,而我會先去取泉州。若我先取下泉州,自然就什麼都不怕了。」

  燕霆見對方信心滿滿,就跟著點點頭。

  二人出了法事堂,鄭成功將葉翼雲介紹給燕霆,只說想要做事就去縣衙找此人。然後,他又指著院中的大漢道:「這傢伙叫甘輝,如果你想要離開同安,就和這傢伙一起干。他那一手刀法很是了得。」

  「比那寧風華要了得?」燕霆問。

  甘輝笑道:「倒是沒有打過,但老子覺得那廝怕死的很,在戰場上當不如我。」

  燕霆不禁對其刮目相看。

  甘輝笑道:「你看著很能打的樣子,要不要比劃比劃?」

  「老甘,你什麼毛病。」葉翼雲皺眉道。

  燕霆側頭看了看對方,又看了看無疑和尚。

  無疑道:「不要動兵器。」

  鄭成功頓時來了興趣,對甘輝道:「莫下手太重。」

  燕霆舔了舔嘴唇,走到場中抱拳。

  甘輝哈哈一笑,舒展身子,直接躍到少年跟前一拳打出。

  燕霆抬手掌,居然一掌抓住對方的拳頭。他手掌一沉朝下扣。甘輝失去平衡,朝一旁倒去。

  大個子悶哼一聲,右腿跨出一步,同時右邊身體膨脹,繼而翻手腕又一拳打出。

  砰!燕霆後退了兩步,甘輝脫出了他的手掌。

  法堂前的青石空地上,拳腳驟然交鋒。

  燕霆腳下點地,拳影翻飛直撲甘輝中路,「北斗身法」變化多端,輾轉騰挪間步步搶攻。

  甘輝有如鐵塔,不避不閃,晃動雙臂硬接拳腳,一身力道沉猛剛毅,拳掌大開大合。

  二人來往之間,輕靈與雄渾相撞,轉眼打了三十多招。

  兩人各中了幾下拳腳,但都不以為意,地上青磚也碎了幾塊。

  葉翼雲面露異色,要知道甘輝是國姓爺身邊的猛將先鋒,這少年居然不落下風?

  鄭成功則微微點頭,這燕霆果非池中之物。

  兩人拳頭砰砰砰落在對方身上,別人是打架,他們卻像在各自捶打。

  打到五十多招的時候,燕霆瞅准空隙驟然旋身,右腿帶起一片殘影疾掃而出。

  甘輝爆發天生神力沉肩出拳,拳風剛猛轟出。

  兩股力量轟然相撞,二人借力各朝後撤出幾步。

  「好了,住手!」國姓爺站到二人之間,喝止了他們。

  無疑和葉翼雲一起誇讚起二人。

  甘輝和燕霆重新抱拳見禮。甘輝眼中露出惺惺相惜的意味,燕霆則很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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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姓爺他們走後,無疑和尚嘲諷地看著燕霆。

  少年道:「那大個子臉上就差寫著來揍我三個字了,我當然要和他比劃比劃。」

  「過癮是吧?我聽說你昨日在城裡也打架了,不是說不惹事嗎?」無疑好笑道。

  老和尚居然什麼都知道。燕霆摸摸鼻子,也知道沒啥好狡辯的,索性認錯。

  不過他還是道:「那種說清兵來了,就要逃跑的畜生不該揍嗎?我也沒把他們打得怎麼樣。」

  無疑知道他就那破脾氣,只是嘆道:「這世上,又不是只有吵架揍人一種解決方式。」

  「對,還有砍人殺人。剛才甘輝是留了力的,若是全力相搏,我不如他。」燕霆狡黠一笑,轉而問道:「大師,你說國姓爺是真心反清,還是被逼無奈的?」

  無疑道:「何出此問?」

  燕霆道:「我只是……覺得。他幹得不太開心。有種想干好,但好累的感覺。這樣真能幹好嗎?」

  「人在世上本就是身不由己。」無疑慢慢道,「沒多少人真能幹自己喜歡做的事。國姓爺如此,那北京的多爾袞何嘗不是如此?」

  燕霆道:「人生苦短,為何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無疑道:「因為你不是獨活於世上。他大可躲去海外,當他的海盜王。可是八閩百姓翹首以盼,他被人尊為國姓爺。又如何說走就走?這南中國的家國天下,固然不是他一家的。可若是走了,他又如何面對當年許下誓言的自己?」

  燕霆眉頭緊鎖,雙手合十道:「我要回草廬,把師娘的信給師父。今日先告退了。」

  無疑笑著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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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三泉山草廬,林翔鳳心有感應般的沒有沉睡。

  這半年的時間,他失憶的問題並沒解決,但身體好了許多,白髮也少了一些。無疑和尚對鄭成功說他較為虛弱,只是替其搪塞而已。

  從時間上講,若是再調養半年,也許真會有什麼轉變。

  燕霆給他講了國姓爺到梵天寺的事,把師娘的信交給師父。

  林翔鳳拆了信封過了一遍信函,將其交給燕霆。

  「這是我能看的嗎?」少年開玩笑道。

  林翔鳳道:「無妨,你以為國姓爺的招討司沒有看過?裡頭還能寫什麼?」

  「嗯?師父,你們本來能夠寫什麼?」少年笑嘻嘻道。

  林翔鳳隨手給他一個腦瓜子。少年想躲也躲不了。

  燕霆認真看了一遍信,施典在信中講了最近局勢的變化,國姓爺這邊勢頭正旺。也講了她因為北上所以無法前來,而北上要做的事比較複雜。她這次主要想弄明白清廷和三順王、吳三桂等大漢奸的關係。因此會有一段時間回不來。信里提到了,桂王稱帝,年號為永曆的事。最後才是幾句關心師徒二人的言語。

  「夫君舊傷反覆,務必安心休養。霆兒悉心看護師父。習武之餘,亦要勤讀詩書,文武並進。」

  燕霆看完之後,將書信交還師父,沉默半晌問道:「師娘沒有講我們要不要幫國姓爺。但她肯定知道國姓爺會來邀請我們,那就是……不要幫?」

  林翔鳳道:「你師娘不知道我們的狀態,自然不會對我們提什麼建議。幫還是不幫,我們自作決定。她只需講明近期的時局。」

  燕霆道:「國姓爺說,若我想做事可去同安縣衙。師父以為如何?」

  林翔鳳沉默了一下,低聲道:「若韃子復來,同安可能是一局死棋。就像江陰一樣。」

  「韃子多久會回來?」燕霆皺眉道,「若是到時候,我們已經離開同安……」

  林翔鳳道:「清廷是會用兵的,最遲三個月必定回來。」

  燕霆道:「三個月?國姓爺說,他們會先取泉州。」

  林翔鳳笑了笑,悠悠喝了口酒。

  這就是不看好的意思嗎?燕霆想了想昨日在同安城裡所見,又看看住了半年的草廬。

  林翔鳳道:「我們隨時可以走。那經文我早已爛熟於心。去十萬山堂,也可以修習。」

  「師父,你的病症明顯見好,我們在這裡……多住一日是一日。我明天就去縣衙見那葉翼雲,在衙門裡謀一份差事。」講到這裡,燕霆笑道,「即便同安會變成江陰,我也早已不是當年的燕三。」

  他心裡還多嘀咕了一句,如果知道三個月里韃子要來就跑,老子和昨日那群地痞有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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