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同安、江陰與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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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的某一日,午後飄過兩陣山雨。

  燕霆剛進山門,就看到那群小和尚聚在一起在討論什麼。

  「老子不干!老子終於可以不幹了!」心平小和尚忽然握拳大叫。

  「你幹嘛呢?今天功課做了嗎?」燕霆在他背後寒聲道。

  心平道:「師父,今日不同往日!你知道嗎?今晨國姓爺的軍隊進城了!」

  「哦?那麼快嗎?」燕霆道。

  之前燕霆聽說鄭成功的軍隊在同安外圍大敗清軍,但那清軍好歹有縣城可守,居然不戰而走了嗎?

  心平笑道:「我家福叔親眼見國姓爺的軍隊進城,說國姓爺騎著高頭大馬,身後光騎兵就有百多騎,威風極了!他就趕緊請示了母親,來給我報信。說是可以回家啦。」

  燕霆道:「那清兵要是再打回來呢?」

  「哪有那麼快,萬一打回來,我就再回來唄。回家吃點葷腥過過癮!」心平笑嘻嘻道,「師父,你不如和我一起回同安。你到這邊那麼久,還沒有進過城吧?現在去正是時候啊。那一城都是禿瓢,就你毛髮濃密,多招女子喜歡?」

  燕霆無語地看著小和尚,你這六根不淨極了啊!

  心平脫下僧袍,興高采烈地回同安去了。廟裡不少小和尚都決定還俗。

  燕霆不禁想國姓爺既然來了,那師娘是不是也會來?

  燕霆故意在無疑面前摸了摸頭髮,笑道:「老和尚,你讓他們剃髮,他們之前都剃了。但你看,他們心裡的頭髮可長?」

  無疑笑道:「需度則度,法無定法。」

  「又是這句法無定法。耍賴的講法。」燕霆笑道,「我也想去城裡看看。可否?」

  「當去則去。」無疑笑道。

  燕霆想了想道:「國姓爺此次連下數城,福建是否迎來了轉機?」

  無疑道:「轉機一直都有,然則清軍依然勢大啊。」

  燕霆道:「若清軍殺回來,那幫子小和尚如果要求回廟裡,你還答應嗎?」

  無疑莞爾一笑道:「當回則回,人各不同。」

  燕霆慢慢道:「過去這段時間,我已見過十四尊達摩像。還有一尊在哪裡?」

  無疑笑道:「看機緣,有緣則見。」

  「天天打機鋒,累不累。」燕霆擺手道,「我也進城看看。」

  「不帶你師父一起嗎?」無疑問。

  燕霆笑嘻嘻道:「老頭是見過大世面的,同安這小地方,還是我自己先去瞅瞅。」

  無疑道:「那樣的話,不見國姓爺為好。」

  燕霆皺眉道:「但我要打聽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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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疑道:「國姓爺身邊有個叫葉翼雲的人,他與我是老友,後面幾天他一定會到梵天寺。我可以幫你打聽。」

  燕霆微微一笑道:「這樣的話,那我就先去城裡玩啦。放心吧,我不帶刀劍進城。」

  「南無阿彌陀佛。」無疑輕聲念了一句,把不要惹事這句咽了回去。

  ----

  梵天寺距離同安不過兩三里路,燕霆來寺里那麼久,某種意義上,曾經悄悄來看過城牆,卻從沒進過城。

  來到同安城門,遠遠看到城上的明軍旗子,和那個碩大的「鄭」字,他不由心潮洶湧。

  燕霆拿著梵天寺的執事帖,輕易就進了城。

  倒是他那頭「大明長發」頗為引人注目。因為過去一年的時間裡,附近大大小小的男子早就剃髮了。不過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一些之前躲在山裡的「野人」都回了同安,所以他也不是唯一的蓄髮者。

  城門口的縣衙告示,宣布了諸多新的人事任命。

  國姓爺命葉翼雲擔任同安縣令,命邱縉、林壯猷負責城防軍務,葉翼俊為監紀推官,陳鼎為教諭。

  陳鼎?就是陳永華的爹吧。

  燕霆不由笑了起來,熟人家裡當了官總是有好處的。

  同安最有名的酒樓叫醉月軒,他在梵天寺早就聽那些「假和尚」不知提了多少回。今次,頭件事就是給師父提一壺「皎月燒」,一錢銀子一角的好酒。他來同安之前,一路闖關,不說是打家劫舍。至少被他干翻的清軍和山賊,都被他剝一層油水。江東燕三從不缺錢。

  少年自己先嘗了一口,眨眨眼睛居然那麼好喝,於是當場多打了一角酒,坐在涼棚下喝了起來。

  如今燕霆有十五歲了,身形精瘦結實,看起來有十六七歲的樣子。平日無人管他,最愛和師父坐著對飲,算是個老酒鬼了。

  醉月軒所在是同安最繁華的大街,西頭有縣學,東面是有鼓樓的鼓樓大街。

  他喝著酒,看著南來北往的男女老幼,除了少部分人拿出藏著的大明衣冠穿戴出來,大部分百姓只是把之前清國款式的衣服又改了回來。

  有官府的人在縣衙前街,分發大明的衣服。慢慢的雖然不怎麼合身,但街上身著大明服飾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酒樓里,有說書先生在講《三國》。燕霆默然想起了老家江陰。他娘的,老子如果還在家裡……一定能在書場大把銅錢打賞說書先生了。

  忽然街上一陣騷動,有一批穿著清人服飾的男子被押在街上遊街。

  據說是之前為官府做事的人,雖然那時許多人都無奈給清廷做事,但這些人專權欺人,尤其過分。而昨夜清廷知縣跑路的時候,卻沒帶上他們。

  老百姓把泥巴、臭蛋、菜葉朝那些人身上丟,遊街一圈後,這些人要送去縣衙前面殺頭去。老百姓一面謾罵,一面擠著去看砍頭。

  燕霆對看殺人毫無興趣,說來自從到了梵天寺,他就過上了另一種日子。身上那種殺氣也逐漸在寺廟的香火里淡去。

  眼前人群散去之後,他輕輕打了個哈欠,覺得這沸反盈天的熱鬧,竟比梵天寺後山的佛地還要冷。

  他正要離去,卻聽邊上有人道:「他們現在鬧騰吧。你們說之後清軍又回來了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那時候,就把眼前鬧得歡騰的傢伙再殺一遍唄。」

  「呸,你們瞎說什麼呢?同安如今有鄭家的守軍了,若那清狗再回來,哪有再殺幾人那麼便宜的。到時候戰事一開,不又得屠城?」

  「這……沒有那你們講得那麼恐怖。」

  「怎麼會不恐怖?江陰、揚州、建寧、汀州,見人就殺,血流街巷啊。」

  「那我們要麼,還是帶著一家老小去廣東吧。辮子兵打仗多猛!這邊早晚的事。」

  「是啊,清狗回來必要屠城,你們這些怕死的龜孫該跑的就跑吧!趁著還能跑。」燕霆沒好氣地譏嘲道。

  被他這一嘲諷,那幾個男子紛紛板臉望來。

  燕霆笑了笑,提起給師父打的那角酒,瀟灑地朝前走。

  有個男子大叫道:「狗娘養的,你說誰怕死呢?老子在清狗在的時候,也沒怕過什麼。你罵誰?」

  燕霆不理他,這男子居然從後頭衝過來要打他。燕霆也不轉身,好像後背長了眼睛一般,腳下一絆,就把對方撂倒了。

  其他喝酒的男人頓時衝過來將他圍住。

  可能因為都喝了點酒,這些傢伙不管不顧上來就打。

  燕霆覺得好笑,但他少年心性,怎麼可能忍讓他們。伸出一隻手,就把幾人都放翻在地,其中兩個被丟在道旁的狗屎上。

  「你等著,我去叫人。」最早出手的漢子放話道。

  燕霆撓頭,這就不太好了,老子答應和尚不惹事的。這是不是就惹上了?他也不想等在原地,就慢悠悠朝北門走。

  很快被一隊縣衙官差堵住去路,那些人皆配著刀劍,氣勢洶洶將少年圍住。

  「哪裡來的後生,在今日當街打人,難不成是清狗留下的奸細?」為首的一個捕頭大聲道。

  燕霆斜著眼睛看了對方一眼,露出白生生的牙齒道:「你說我是奸細?紅口白牙污人清白?」

  那捕頭剛要說點什麼,燕霆忽然掠起,轉了一圈手上多了九把佩刀。那群差人同時一怔,居然沒人看清他的動作。

  燕霆把佩刀丟在地上,笑道:「好啦,都閃開了,小爺不想和你們打架。」

  那捕頭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周圍又來了許多手持棍棒的壯漢,之前那些酒鬼里有個叫董二伯的是當地幫派頭目,是他叫來的人。酒鬼們躲在人群里,對燕霆大聲喝罵。

  這時,一個清澈聲音道:「林大哥!原來是你!張捕頭,誤會了。這是我的朋友。大家給我一個面子!」

  燕霆轉身望去,赫然是陳永華和沈平仁站在街角處。

  官差們紛紛後退幾步,燕霆看向圍過來的混混。他撿起地上一把短刀,身形一閃。那十多人手上的棍棒被他一招削斷。

  「刀不錯。」燕霆傲然笑道,「還有誰有話說?」

  在場沒人能看清他的出手,不論是官差還是流氓,都被這一手震得說不出話來。

  燕霆把短刀一丟,笑嘻嘻拉著陳永華和沈平仁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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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霆和陳永華久別重逢,被陳永華又拉到另一個酒樓喝酒。

  陳永華比燕霆小几個月,勉強也是十五歲了。這一年多清廷管理同安,陳鼎在暗中聯絡反清志士。陳永華以年紀為掩護,潛伏在縣衙里擔任「書辦」,暗地裡替父親傳遞情報。城中清軍的虛實就是經過他的手送出去的,如今在同安年輕一輩中有些威信。

  陳永華本是聽沈平仁說燕霆在梵天寺,想去寺里找他的。一來是要再敘當年的友情,二來他想邀請燕霆,特別是大劍仙林大俠到同安,加入國姓爺的軍隊。這樣同安就多了一大戰力,而他們兄弟之後也能常聚。

  燕霆笑道:「我如今叫林典,不叫林雷。至於為何改名,請恕江湖人有一些自家的秘密。而我師父也不像當年,他身體狀態很不好。我知道同安對陳兄來說,是故鄉,是最重要的地方。但對我來說,這裡只是隨時會離開的落腳地。進衙門當差的事莫要再提。」

  陳永華遺憾道:「國姓爺之後要去奪取泉州,同安作為他的後方非常重要。我知道兄長是反清義士,留在這裡與我一起吧!」

  燕霆道:「正是因為我在各地經歷了許多,才會覺得事情並非如你說的那麼順利。鄭成功打仗不行的。」

  聽到對方說國姓爺的壞話,陳永華頓時沉下臉來道:「你這種武藝高強的人,不要看不上普通的人鬥爭。國姓爺原本不用那麼辛苦,他不惜與鄭芝龍決裂,也要保衛福建。打仗又不只是戰術上的困難。」

  燕霆笑道:「你說的自然都對。但福建的危局,難道不是他鄭家搞出來的?」

  沈平仁知道二人再說下去就要尷尬了,趕緊給二人勸酒。

  燕霆於是只喝酒不多說話,就聽陳永華和沈平仁聊天,提及之前那個失散的夏先生後來回來了。同安被清軍占領後,夏文安就當了縣學教諭。下午的時候,被遊街砍頭。

  燕霆怔了怔,他不識得那夏文安,因此不知當時遊街的有此人。

  接著陳永華又說了些同安發生的事,以及近期天下戰局的變化。正月的時候,金聲桓、王得仁在南昌反正;三四月份,李成棟在廣州反正;也因此國姓爺順應大勢,決定在此時動手。

  雖然很多事情燕霆在梵天寺也曾聽說過,但陳永華那段在同安剃髮做事的經歷,讓他頗有觸動。

  之後陳永華又提出能否去拜見林前輩,燕霆表示師父需要靜養,是不見外人的。這一點心平小和尚可以作證。

  沈平仁雖然反感被叫心平,但也作證說,確實很久沒見林前輩到廟裡了。

  陳永華只能作罷。過了一會兒陳永華忽然說,他年初的時候見過顧清伊。他不用解釋,燕霆就知道說的是誰。他說顧清伊跟著她爹去廣東了。他們是一路從福州逃下來的。

  眼前浮現出那個美麗的倩影,燕霆點點頭。二人推杯換盞。三杯入肚,陳永華提出燕霆不可以用內力化解酒力,燕霆一口答應。

  開玩笑!老子可是「小天狼酒神」啊!

  琥珀色的酒水,好聞好看好喝,卻太給勁。很快陳永華就喝得不省人事,進了桌子底下。

  和老子比喝酒?燕霆笑了笑,下樓的時候一個跟頭栽了下去。

  沈平仁左看看右看看,不知該去管誰。燕霆在樓下倒是一個翻身又站起來了,他揉了揉面孔表示自己沒事,也不需要去吐。他看了眼腰間那角「皎月燒」。沒事,一點事兒也沒有。

  不過外頭甲冑聲響,外頭城防軍已經開始巡街,燕霆沒法出城了。

  沈平仁叫來陳家的僕人接陳永華回家,自己想把燕霆帶去了西城縣學睡宿舍。誰知,一轉身的功夫燕霆就消失不見。

  燕霆身形貼著飛檐而走,借著酒勁想要看看同安的新城防。從前他在仙霞山,就喜歡夜跑防線。他沒告訴過別人,過去一年間,他不止一次在夜間造訪同安清軍的城牆。

  清軍的城牆,鄭軍的城牆,有何不同?

  站在最高軍旗的望斗里,燕霆提起那一角水酒,遙遙望著圓月,猛猛地灌下。

  讓老子保衛你的同安,可老子只想回江陰啊。老子只想要回到過去的江陰啊!

  他娘的,酒水都被喝完了,師父沒的喝了。

  燕霆仰天長嘯斜掠而起,向著玉盤般的月亮高高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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