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梵天寺無疑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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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隆武帝駕崩,福州淪陷。清軍征南大將軍博洛,給鄭芝龍寫了勸降書,依舊許之「閩粵總督」。

  鄭芝龍順勢降清,帶少許親兵到福州遞上降表。

  數日後,博洛以「入京面聖」為由,強令鄭芝龍隨清軍北返。

  鄭芝龍無奈北上,之後被授以虛職,剝奪兵權,軟禁於京師。一代豪雄,淪為籠中之鳥。

  國姓爺鄭成功的母親,在戰亂中死於安平。他檄告遠近:「本藩世受國恩,父降清乃誤國,成功不敢從」,自稱「招討大將軍忠孝伯「。

  鄭芝龍那些以黃廷、洪習山、施郎為首的舊部,被清軍收編後,先掃蕩福建,後南下廣東。

  全國方面清軍十月破贛州,十一月張獻忠死於鳳凰山。

  不過反清的火種依然在,湖南有何騰蛟,廣西有永曆帝。形勢雖然惡劣,但並非毫無還手之力。

  燕霆和師父林翔鳳,在仙霞嶺休息了有半年的時間。他們一方面養傷避禍,另一方面是等施典後續的消息。

  結果施典只在年底的時候,留了一封信在聯絡點,告知二人國姓爺暫時去了海上發展,她負責國姓爺在陸上的諜司為國姓爺招納舊部,之後就再無消息。

  燕霆一直等到順治四年的春天,才帶著師父往同安方向出發。

  此時一路上幾乎所有城鎮都已是清軍的領地。這樣少年就遇到了個天大的麻煩,這頭髮是留還是不留。不過對燕霆來說,他是堅決不會剃髮的。

  林翔鳳之前完全清醒過一次。老劍客告知少年由於傷勢過重,要深度沉睡才能彌補虧空。所以後面的事,只能靠少年維持。至於要多久才能恢復正常,林翔鳳也不太清楚。

  燕霆並不害怕這些,他只是有些孤獨……住在山裡,連個講話的也沒有。出來之後,因為那一頭長髮,又要東躲西藏,走走停停。這讓小小年紀的他有些莫名憤怒。遇到那些落單的清軍,常常是二話不說,上去就殺了。

  只是殺人越多,他戾氣反而越重。終於「好林翔鳳」甦醒了過來,嚴厲批評了孩子。燕霆也聽教訓,慢慢讓心境重新平和下來。

  在歷盡坎坷之後,他們終於在順治四年的冬天,來到了同安東北面的梵天寺。

  這座大廟始建於隋開皇元年,早年叫興教寺,宋熙寧年間,更名為梵天禪寺,是福建五大名剎之一。

  無疑禪師,俗家姓林。年輕時行走江湖時,與林翔鳳有些淵源。如今已是梵天寺的主持。

  不過所謂的五大名剎,外頭看著冷冷清清的。寺廟旁的大榕樹極為茂盛,木石牌樓橫匾書有「大輪山」三個大字。

  跨過山門,來到廟前的大樹下,燕霆牽著師父的馬,小心翼翼打量四周。

  因為清軍此時已經占領同安,他們頂著這一頭「前明長發」,走到哪裡都是很危險的。

  「啊!」忽然廟門前傳來一聲清脆的叫喊聲!「啊!啊!」

  什麼玩意兒……燕霆皺眉望去。

  就看到一個穿著灰布僧袍的小沙彌,從廟門口跑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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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是你啊!啊!我大老遠就覺得眼熟,真的是你啊!林大哥!」

  林大哥?燕霆眨眨眼睛,他認出了對方,雖然那小子光著頭,人也比之前長高了不少。但是他還是能認出這個叫「沈平仁」的孩子。

  「你當和尚了?」燕霆好笑道,抬手就去摸對方的光頭。

  「哎!不要動手動腳。」沈平仁掙扎道。

  但他哪裡躲得過燕霆的手。光光頭,讓燕霆摸了個痛快,心情大好。

  「你笑什麼?你來廟裡還不是也想當和尚?早晚也要剃的,到時候老子摸回來。」沈平仁怒道。

  「你想多了。」燕霆擺擺手,問道:「陳永華呢?他有和你一起嗎?」

  「沒有,永華師兄和他爹娘都在城裡呢。」

  兩人聊了幾句,原來沈平仁他父親在外當官,家裡為了逃避剃髮,把這小子送來廟裡當和尚。

  同安城裡有不少人家都有這個念頭,但梵天寺能接受的數量並不多。這年頭,當和尚也挺熱門的呢。換種講法,就是福建的百姓認為清廷能不能把江山坐穩還兩說,剃髮易服輕易不可接受。

  這時,有和尚在廟裡叫道:「心平,你在外頭做什麼呢?」

  燕霆道:「你叫心平啊?你他娘的,連出家都還帶著自己的名字,這也叫出家?」

  沈平仁扁嘴道:「你管我。我師父取的。你們是來做什麼?如果要出家,不止要排隊。還得先找人介紹。我可以幫你們介紹的。」

  燕霆道:「我師父認識你們主持。你通報一聲,有姓林的故人來訪就好。」

  沈平仁當然記得當年遇到的大劍仙,這才想到去和林翔鳳打招呼。但林翔鳳閉著眼睛坐在馬上,並不理睬他。

  燕霆笑道:「別看師父這樣,他啥都知道的。」

  沈平仁點頭道:「我去幫你稟告。」

  他蹦蹦跳跳進到寺廟裡,被裡頭的大和尚罵道:「寺內不許奔跑,說你多少次了。」

  不一會兒,有個中年胖和尚出來又問了一遍。燕霆認真和對方說了幾句。林翔鳳依舊閉目養神莫測高深。

  這時,忽然寺里出來了一個白色僧服的中年和尚,身形矮小消瘦,臉上皺紋如同刀刻。

  「我本在內室打坐,忽然福至心靈,有朋自遠方來。」和尚露齒微笑道,「老友,好久不見。」

  林翔鳳這才睜開眼睛,下馬抱拳笑道:「多年不見,你已經是老和尚啦,無疑,別來無恙。」

  這就是梵天寺的當代主持無疑大師。他早年遊歷四方,中年結廬出家,如今儼然已成大師。

  「南無阿彌陀佛。」無疑哈哈大笑,主動過來給了林翔鳳一個擁抱。

  讓剛才盤問燕霆的大和尚驚呆了,無疑大師平日裡雖然不拘小節,但從不見他和誰如此親近。

  無疑帶著師徒兩人進入廟門,建築風格古樸,綠樹陰陰,整體來說,挺幽靜的一座寺廟。

  來到靜室,無疑才道:「你就是燕霆了吧?在外頭不方便叫你們的名字。人多眼雜。」

  燕霆二次施禮,林翔鳳則笑道:「佛門之地也不安全嗎?」

  無疑道:「南無阿彌陀佛,既在世間,如何免俗。」

  雙方落座,無疑準備一些禪茶分享。

  燕霆看到在供桌上有著一座粗布僧衣、深目虬髯、坐於石上的達摩像。

  達摩法相那股靜穆之氣,讓他生出一種親切感。

  無疑笑道:「小朋友,似乎與達摩祖師有緣。」

  燕霆不知如何回話,只能合十點頭。

  無疑也不和他多言,就和林翔鳳聊了起來。二人說了當年蘇州之事,又講了《莊生曉夢》,再說到「江陰」和「仙霞」。燕霆跟著補充了師父一些特殊的問題。

  「我也觀你氣息不對,容我看來?」無疑道。

  林翔鳳伸出左手。

  無疑凝神診脈了片刻,慢慢道:「有一個日常的你,雖不是君子之風,但有俠義之氣。另一個為夢中的你,平日裡的種種怨懟不忿,都落在他的身上。一身桀驁,冷眼觀世間,殺伐凜冽。二者皆是你自己,只是鏡中兩面。只是為何會一分為二呢?你有沒有試過停止修行《莊生曉夢》?」

  林翔鳳道:「我之前受傷太重,必須靠《莊生曉夢》補足消耗的真氣。無法停止。」

  無疑道:「也就是說,如果你另有法子補足缺損,就可以不修?」

  「是的。」林翔鳳想了想道。

  燕霆道:「我覺得只要記憶力不出問題,所謂的兩個師父也沒有什麼大問題。」

  無疑道:「我能不能看一下《莊生曉夢》?」

  「是殘本。」林翔鳳補充道。

  「嗯,殘本。」無疑笑道。

  林翔鳳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布包,裡面真的是一本缺了幾頁的秘籍。布包里還有個不起眼的鐵盒子。

  無疑目光落在盒子上,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林翔鳳沒有介紹盒子裡的池枉石,只是把秘籍遞了過去。

  無疑翻閱了一下,盤膝坐在那邊認真思索。

  燕霆在等待的時候,繼續看著達摩像。

  林翔鳳則靠著牆壁,閉目養神。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無疑才道:「老衲以為,你的問題不是在《莊生曉夢》。」

  林翔鳳和燕霆微微一怔。

  無疑和尚笑道:「老衲推演了三遍,雖然是殘本,但它並不會引起雙魂的問題。雙魂應該是你在大凌河遭遇紅衣大炮後的傷病。又或者說,你是否遇到過別的東西。」

  林翔鳳想了想,無奈道:「即便有,我也不記得了。」

  無疑和尚拿過紙筆,在桌案上錄下一篇經文,笑道:「這是《心源經》,你每日誦讀一百遍,一年或有效果。但一年之內不可殺生。你能做到否?」

  「念經沒問題,不殺人。很難做主啊。」林翔鳳笑道。

  無疑道:「你們還沒有落腳地吧。本寺邊上雖有同安城,但那邊如今有清軍駐紮。你們去不得。不如就在寺里住下?」

  林翔鳳道:「怕是不方便吧?或許要待很久。我們也不想剃度當和尚。我又是好酒的。」

  「善哉善哉,不剃度,確實有點難。佛門戒律亦有其法。」無疑摸了摸光頭,笑道:「這樣,老衲在三泉山上有幾間草廬。是我當年剛開始修行時住的地方,如今是空著的。你們可以過去居住。那邊比較偏僻,清軍無故不會常去。」

  「距離此地多遠?我還想和你下棋。」林翔鳳笑道。

  「不遠,不到二十里地。今日你們在此住下,晚些時候我帶你們過去。」無疑看了看少年,忽然道,「小施主,你悟出了什麼?」

  燕霆道:「似乎有一種至剛之力,但還琢磨不定。」

  「你要不要留在寺中修行?」無疑看了眼林翔鳳說,「反正你師父需要獨自領悟《心源經》。」

  燕霆眯起眼睛,笑道:「你不要騙我剃頭,若只是留下來修行當然好。但我不剃髮。」

  「小施主,你著相了。」無疑笑了笑道,「不錯,我確實希望你剃髮。」

  「為何?」燕霆問。

  無疑正色道:「你之後要闖蕩天下,心魂必須執著,皮囊無需執著。」

  燕霆怒道:「可是我的頭髮,是幾萬江陰戰士用血肉保下來的,是我父親、我的哥哥們用他們的死換來的。我這一路也為它吃盡了苦頭。你知道我從仙霞走到此地,一路上過多少關卡,碰到多少盤問。殺了多少人?」

  他的聲調逐漸提高,帶著深深的怨懟。

  無疑一臉慈悲地看著少年,一隻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輕聲說:「老衲知你本不想殺人。老衲也懂你的苦難。南無阿彌陀佛,老衲更相信,江陰父老都會希望你沒有負擔的活著。」

  燕霆張了張嘴,看了眼邊上的師父。林翔鳳不置可否。

  燕霆慢慢道:「我不認為自己能沒有負擔的活著。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

  無疑笑了笑道:「無妨的,法無定法,你就先按自己的想法去活。」

  燕霆道:「請恕在下無狀。」

  無疑擺手道:「無妨的。我這梵天寺里,有達摩像十五座。你可以一座一座感悟過去,自有受用。」

  忽然,林翔鳳的肚子叫了一聲。

  燕霆和無疑同時笑了起來。

  無疑道:「餓著肚子讓你們喝茶,是老衲的錯。走走,吃齋飯去。」

  之後,林翔鳳和燕霆用「林中」和「林典」的名字,在同安附近的三泉山住了下來。

  林翔鳳每日定心念經、飲酒、睡覺。失憶的事沒看出有多少變化。

  燕霆則在三泉山和大輪山來回奔波,除了安排師父的起居和自己練功外,其餘時間就是前往梵天寺。

  每隔五日,無疑和尚會親自教他讀書。也許是老和尚知識淵博,對事物看法獨到,燕霆覺得頗為有趣,也許是少年終於長大,知道學習的重要,他居然學得很認真。

  無疑也喜歡和少年講話,甚至指點他一些功法。只是燕霆依舊沒有剃髮。

  燕霆來到梵天寺,最開心的就屬心平小和尚。他平日裡原本常被幾個師兄欺負,燕霆又一次變成他的靠山。至於燕三這種人,來到梵天寺這種地方,是斷然不會看人臉色的。

  心平央求燕霆教他武功,一開始也就為了好玩。

  沒想到的是,這次燕霆是常駐,這下鬧著玩變成了受活罪。雖然燕霆只是教他《君山刀法》,和一些鍊氣的基礎。但燕三教人練功,那真是嚴苛得很。

  日子一天天過去,不知不覺時間到了順治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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