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八月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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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治五年,八月,秋高。

  福建同安城外,東北官道五里大榕樹下,瞭望哨。

  時近黃昏,幾個甲冑不整的軍士散在哨卡里,有的坐在地上嚼著草根,有的靠著大樹打瞌睡,只有一個青年軍士站在瞭望台上,專注地盯著遠端的道路。

  「小林,還是沒有動靜嗎?」伍長徐遲睜開惺忪的睡眼,大聲問向瞭望台。

  「鳥也沒一隻。」青年軍士回答。

  「看著是又堅持了一日,可邱大人的軍報怎麼還沒來?」徐馳皺眉看著邊上的日晟。

  身形微胖,劍眉入鬢的許秉毅吐掉嘴裡的草根,起身捶著腰腿道:「當兵吃糧又一天,我叔出發前說過,沒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這孩子的叔叔是同安城的千總許道遠,說的話有幾分道理。可軍報是不該耽擱的,平日裡大盈嶺的軍報每日兩次,正午和黃昏各一。今日卻一次也沒有來。

  徐馳抓著頭頂剛蓄起不久的頭髮,四個月的時間不過是一把的樣子。周圍這幾個士兵的頭髮皆是如此,若在從前定會被嘲笑是和尚還俗。而現在眾人皆知,失而復得的頭髮是何等珍貴。

  可是……清軍又來了啊。

  四月的時候,國姓爺鄭成功率軍奪回福建同安城,三個月後清軍復來。

  同安守軍分兵大盈嶺、苧溪嶺禦敵。如今已是八月初,清軍雖是分兵而來,幾路人馬皆是兵力充足,而同安守軍不過兩千餘人。

  縣令葉翼雲下令募集新兵,但倉促募集的新兵如何能上陣廝殺。眼下一切作為,只是為了等待鄭成功的援軍。

  許秉毅懶洋洋地問道:「我說林典,聽聞你前幾日裡在邱將軍面前連勝五個軍官。他們怎麼不帶你去大盈嶺?」

  瞭望塔上的燕霆撇了撇嘴,沒理對方。

  三個月前,他到同安縣衙找縣令葉翼雲領差事。葉翼雲覺得林翔鳳師徒的存在本是秘密。這二人戰力是有的,但也不能一上來弄到全城皆知。他讓燕霆在縣衙當差擔任捕快。

  縣衙里有陳永華在,燕霆熟悉得很快,平日他就住在縣學的宿舍里。當捕快是熟悉同安的好辦法。他很快就把城裡大大小小的街道摸清楚了。

  七月下旬,傳來清兵進逼同安的消息。邱縉聽說縣衙有個叫「林典」的武藝不凡,就想要徵召他進親兵營。但城內有其他軍士不服,就來和燕霆過招打了一場。

  燕霆自然是不會輸的,但也收斂的很,不曾下重手。他本以為之後會被調去軍中,但葉翼雲並沒有做此安排。而是讓他加入了葉翼俊的護衛隊。這支隊伍對外說是負責縣令的安全,實則是對付城內細作的。

  「他那時候揍了七八個老兵吧,不到十個。不過他還和葉翼俊大人切磋過,手裡是有硬把式的。」徐馳笑道,「林典他才十五哩,葉知縣說,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讓孩子上戰場的。邱將軍覺得可惜,就讓他先在後方留守撒。」

  硬把式?許秉毅一臉不屑。不過葉翼俊那一身武藝在同安是有名的,怕是比自己還高出一些。

  徐馳笑道:「毅哥兒你也一樣,從小習武,天生吃行伍這口飯,但年紀也不大是吧。才十六?」

  許秉毅點頭,正要誇耀自己兩句。邊上有人忽然道:「下雨了!」

  陰沉的天空,飄落幾點小雨。遠端響起嘈雜的喧譁聲,本在道邊倒臥的士兵們紛紛站起。

  「何事?」許秉毅詫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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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軍!我軍敗兵!」瞭望台上燕霆指著前方大聲喊道。

  「瞎嚷嚷什麼!」徐馳等人面色一變,紛紛擠上瞭望台望向道路遠端。

  一眼望去,百多殘兵從官道上下來,他們袍甲破碎,血污滿身,幾乎人人帶傷。刀傷、箭創、火銃傷。更有人斷了臂膀,傷了眉眼,大部分人兩手空空,眼神渙散。在這批殘兵的後方,還有一些軍士依託著戰馬,相互扶持,步履艱難地朝前走。那一批似乎有人整肅,軍容還更嚴整些。

  燕霆眯起眼睛,眼前景象觸目驚心,但在他心中並不如何震撼,大盈嶺本就是守不住的。

  忽然遠處跑來一匹戰馬,馬上是個盔甲整齊的大明武官。許秉毅眼尖,一眼認出那是自家二叔許道遠。

  「叔父!」許秉毅大叫著迎上前去。

  徐馳雖然皺眉,但也跟了上去。許道遠肩頭負傷,神情卻還淡然。

  「叔父大盈嶺是……是敗了嗎?」許秉毅顫聲問。

  「我軍利用地勢死戰十五日,終究是寡不敵眾。好在我們還有同安可以堅守待援。一旦國姓爺的援兵來了,勝利定然在我。」許道遠拍了拍侄子的肩頭,又對徐馳說:「給我備一匹馬,我要先一步回城向葉大人稟報戰況。你再安排一下,邱縉將軍中箭受傷了。」

  燕霆聽言,從兩丈高的瞭望塔飛掠而下,替對方牽過早已備下的戰馬。

  「林典,你之前抱怨不能去大盈嶺,而今記得來城上找我。」許道遠笑道。

  燕霆躬身抱拳。老子沒有抱怨不去什麼大盈嶺,打仗本不是自己一個人能幹翻敵人的。

  許道遠微一點頭,換馬飛馳而走。

  徐馳、許秉毅等人遠遠看到前頭有人抬著邱縉將軍下來,不由面色陰沉。

  燕霆看看擔架上的邱縉,再看看許道遠戰馬揚起的塵埃,心想:又要被圍城了。國姓爺你何時能拿下泉州?

  ----

  同安城始建於南宋紹興年間,城雖不大,卻位於泉州與漳州之間的要衝之地。鄭成功為奪泉州,先拿了同安。而今清軍為了解泉州之圍,也是先來取同安。

  此地守城的明軍原本有兩千三百餘人,大盈嶺兵敗後,苧溪嶺的兵力同時收縮回城,但城中有一戰之力的精銳明顯不足。

  大盈嶺之戰時,同安知縣葉翼雲就告知百姓,大戰在即若有地方可去的,可舉家外出避禍。若願一同守城,青壯漢子可加入新兵營,幾日來募得五百新兵。

  今日無奈之下,葉翼雲啟用之前募集的軍士上城,並給近來修補城牆的民夫也發放武器,即便如此全城將士也不過兩千之數。

  同安教諭陳鼎在縣衙待了一個晚上,回到西城縣學,見到兒子陳永華在縣學門口等他。

  開戰之後,陳永華被派回縣學照看學生。明面上說,讓他輔佐父親陳鼎,承擔起大師兄的責任。暗地裡葉翼雲吩咐他,在西城關注那些不同尋常的事情,陳永華如今已有招討軍情司的背景了。

  「怎不回家?此刻已是宵禁了。」陳鼎問。

  陳永華抱拳道:「稟告父親。先前學生們在討論大盈嶺戰事,李全安、沈平仁幾個還說明日要去應募從軍。我安撫了一下,好不容易將他們勸走,天晚了就想著等父親同回。」

  陳鼎皺眉說:「他們幾個都只有十三四歲,從什麼軍?」

  「覆巢之下無完卵。」陳永華說,「大家也是想盡一份力,而且他們說林典、許秉毅今日就上城了。」

  「林典、許秉毅……人家是會武的,成年人都不是他們對手。即便如此邱將軍也沒帶他們去大盈嶺。你們這些學生和人家一樣嗎?盡一份力?那沈平仁那小崽子才十二歲啊。胡鬧!」陳鼎苦笑了一下,低聲說:「今夜你就在宿舍歇息吧。那些孩子你還得管住了。」

  「我也想上城牆,我也練過武。」陳永華輕聲說。

  「他們如此也就罷了。你也胡鬧?」陳鼎瞪著他道,「你知道那林典和你們是不同的。」

  陳永華笑道:「我武藝不如林典,可總比普通人強一些。雖然我也就是這麼想一下。」

  「戰亂中,人要各盡其用。並非拿得刀劍弓弩的就是英雄。你們是我大明的讀書種子,你們以為隨便拿把刀就能打仗了?」陳鼎停頓了一下,輕聲說:「普通兵卒也得訓練數月才能上戰場,你們不要去添亂。明日縣學照常授課,葉知縣專門叮囑我,要把你們這些後生們管好。同時我還要協調西城這裡的管理事務,你莫要給我生事。」

  陳永華猶豫了一下問道:「國姓爺的援軍何時能到?」

  「這不是你能問的。」陳鼎停頓了一下,皺眉說,「這幾日注意縣學周圍的陌生面孔,小心清軍細作。」

  陳永華躬身告退。

  陳家是同安本地人,陳鼎是崇禎十七年的進士,國姓爺奪回同安後,他擔任了同安教諭。

  陳永華是陳鼎獨子,早早就顯出不凡的天資。兩年前遊學的經歷,更讓孩子迅速成熟。他與那失散歸來的夏文安不同,立志反清。甚至未經陳鼎的同意,就加入了招討軍情司。

  回到學生宿舍,昏暗的夜色下靠近柴房的那一間亮著油燈。

  「林兄,你居然回來了?同安局勢究竟如何?」陳永華對門中的燕霆道。

  燕霆道:「外頭清軍的先鋒已經到了。明日大戰將啟,葉縣令的護衛全天都要在崗,後面幾天我要睡在縣衙了。」

  「國姓爺的援軍大約何時能到?」陳永華又小聲問。

  燕霆撓了撓頭說:「這等事我如何會知道?不過一得知清狗要來,葉大人就給國姓爺發了求援文書,國姓爺至少已經收到信十日了。若是當日立即組織援軍,那最多再有三日,援軍就該到了。」

  陳永華點了點頭說:「我也這麼認為。」

  燕霆道:「大家都是這麼想的,不然為何分兵去守大盈嶺?不就是為了多拖延清狗幾日,等國姓爺的援軍嘛。」

  陳永華道:「我聽說原本還能多守幾日,但昨日清軍忽然摸黑上來一隊精銳,連拔嶺上三處關卡。導致我軍失去地利,今日才守不住了。」

  燕霆笑道:「你知道的真不少。據說有夜陣曲參與了,只是不知來的是誰。」

  陳永華道:「畢竟我也是招討軍情司的,不過我還是羨慕你能上陣殺敵。」

  「上陣殺敵啊?我暫時未必能輪到。」燕霆笑了笑,又說,「葉知縣還是讓我把注意力放在城內。」

  陳永華道:「他也是這麼和我講的,我總覺得他是故意不讓我去陣前。」

  燕霆道:「你們都是我大明的讀書種子。」

  「又是這句話,我最討厭別人說什麼讀書種子。」陳永華笑罵道,「靠北了。這種時候,熱血男兒自當投筆從戎。」

  二人閒聊了幾句,燕霆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裹,又把長劍、令牌掛在腰間。

  「你這幾日都不回縣學了?你師父來不來參戰?」陳永華問。

  燕霆看著對方,不知該怎麼回答。他總覺得陳永華為人過於正氣,不善於變通。我家來不來參戰是我家的事,幹嘛要這麼問?我師父又不欠你們的。

  「他身體原因,已不適合參戰了。」燕霆回答。

  「若連沒有他在,此城怕就難守了。」陳永華輕聲說。

  燕霆說:「打仗從來不是只靠一兩個人。不然約定單挑就好了嘛。」

  陳永華道:「但有萬人敵般的人物,還是能抵得過百人千人。阿仁說他也想參戰的。」

  「你讓他老實點吧。他那點本事,真上了戰場自保都夠嗆。」燕霆沒好氣道。

  「這得你這個當師父的和他說。」陳永華笑道。

  陳家公子其實心裡有點不得勁,因為平日裡他已經打不過沈平仁了。想到那小子得意的表情就來氣。

  燕霆道:「圍城之事,家中還是要多做準備。我們縣學裡本有地窖,可以在那裡多囤一些東西,吃的、用的、淡水、武器、書卷,有什麼藏什麼。以備不時之需。」

  陳永華點頭道:「多謝提醒,我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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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霆離開縣學,大步走在街上。

  街角轉過一組宵禁中巡街的捕快。他亮出腰牌,兩邊擦肩而過。

  不對勁,燕霆回頭又看了那隊人一眼,這三人居然一個也不認識。負責巡街的自然是縣衙的捕快,這幾月燕霆在縣衙當差,每個人都已臉熟,這幾個人肯定有問題。

  「哥幾個留步,不知段峰段捕頭今夜在不在縣衙?我要去尋他!」燕霆衝著那幾個捕快的背影問道。

  「段峰?在的,段峰大哥在籤押房。」帶頭那人回身笑道。

  然而,縣衙並沒有人叫段峰。燕霆抱拳,那三人繼續朝前走。燕霆穿過街口掠上高牆,遠處一百步外有一隊尋街的士兵,帶隊的是熟面孔裴德忠。

  他立即大叫道:「老裴快來啊!有細作假扮公差。老裴!有細作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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