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有活干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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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備註還是幾年前存的,他盯了半天,最後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

  響到第三聲的時候,對面接了。

  "餵?哪位?"秦頌的聲音懶洋洋的,背景音嘈雜,聽著像是在網吧。

  "我,方志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方哥?"秦頌的聲音立刻變了調,從懶散變成了心虛,"那個啥,上回那事我不是故意的——"

  "有活兒干,"方志明打斷他,"管吃管住,工資不低。來不來?"

  又是一陣安靜,然後他聽見秦頌笑了。

  "來啊,"秦頌說,"怎麼不來。表哥還能坑我不成?"

  方志明閉上眼睛。

  葉燼言的那句話又在他耳邊響起來。

  經得起折騰嗎?

  "……明天早上八點,"他說,"我把地址發你。別遲到。"

  他掛斷電話,站在走廊的壁燈底下,半天沒動。

  ………

  早上七點,網吧里還剩三五個通宵的癱在椅子上,鍵盤縫裡塞滿了菸灰和泡麵渣。

  秦頌從角落的卡座爬起來,後脖頸硌得生疼,整條右胳膊都是麻的。他甩了甩手,把搭在椅背上的那件黑色外套拽下來穿上,拉鏈鏽了,拉了半天才拉上去。

  他把書包從桌子底下掏出來。一個黑色的雙肩包,邊角磨出了毛邊。

  裡面是他全部的家當——兩件T恤,一條牛仔褲,充電器,身份證,還有半包抽剩下的紙巾。

  秦頌拉開拉鏈翻了翻,把那半包紙巾拿出來抽了一張,然後往廁所走。

  網吧的廁所鏡子裂了一條縫,把他的臉劈成兩半。他擰開水龍頭,涼水往臉上潑了幾把,又拿濕紙巾把耳後和脖子擦了一遍。

  鏡子裡的人眉眼倒是好看的,就是眼圈下面青了,下巴冒了幾顆沒刮的胡茬。

  洗完之後他盯著鏡子裡那張臉看了兩秒,伸手把碎頭髮往後攏了攏。

  以前他也是個潮男來著。大幾千的衛衣說買就買,頭髮去三里屯找Tony老師剪,一次八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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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錢花完了,那些衣服一件件掛上了海鮮市場,標價從五折一路降到兩折,最後三件打包賣了三百塊。

  現在身上這件衛衣,拼多多二十九塊九包郵。

  他從廁所出來,網吧老闆老周正好掀開帘子從後廚出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熱氣騰騰的。

  看見秦頌收拾得人模狗樣的,老周愣了一下。

  "喲,洗乾淨了還挺像個人。"

  秦頌笑了一聲,走過去在櫃檯邊的高腳凳上坐下,胳膊肘撐著台面,下巴擱在掌心裡:"周哥,這話說的,我哪天不像個人了?"


  秦頌掀開蓋子,韭菜的香氣混著油星子撲面而來。缸子裡摞著兩個金黃色的韭菜盒子,邊上還臥了一個煎蛋。

  "我靠,嫂子也太客氣了。"秦頌拿起一個就往嘴裡塞,燙得直吸氣,腮幫子鼓著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好吃,真好吃。嫂子這手藝開個店,那條街的早點攤全得關門。"

  老周靠在櫃檯後面的椅背上,點了根煙,斜著眼看他狼吞虎咽。

  "你慢點,餓死鬼投胎似的。"

  "在你這兒住了一個月,你哪頓給過我早飯?"秦頌又咬了一口,嘴上油亮亮的,"今天這是送行飯,我不得吃回本?"

  老周吐了口煙,沒接話。

  網吧里靜悄悄的,只有角落那台機器還響著遊戲背景音。頭頂的白熾燈管有一根在閃,滋滋地響。

  秦頌吃完一個,把搪瓷缸子往中間推了推,又去拿第二個。老周把菸灰彈了彈,忽然開口:"你說你一個學醫的,怎麼混成這樣?"

  秦頌咬韭菜盒子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嚼了嚼咽下去。

  "學醫怎麼了,學醫就不能窮了?"

  "你爸媽都是醫生。"

  "那我更慘了,"秦頌咧了咧嘴,"對比太強烈了,顯得我不學無術。"

  老周看了他一會兒,把煙屁股按滅在菸灰缸里,又從抽屜里摸出一包沒拆封的煙,抽出一根遞過去。

  "貴牌子,昨天你嫂子娘家弟弟給的。你不是老念叨麼,嘗嘗。"

  秦頌眼睛一亮,接過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叼進嘴裡,老周給他點了火。他深吸一口,眉眼都舒展開了,靠在椅背上仰頭吐了個煙圈。

  "嘖,還是貴牌子帶勁。"他眯著眼,煙圈散了又聚,"這一根得十幾塊吧。"

  "二十。"

  "那我得多抽兩口。"秦頌又吸了一口,這次吸得慢,像是捨不得咽。煙霧從鼻腔里漫出來,籠著他的半張臉。臉乾乾淨淨的,可眼神里全是吊兒郎當的散漫勁兒。

  老周又把煙盒拿起來看了看,放回抽屜里。

  "你那個方哥,靠譜不靠譜?"

  "方志明?"秦頌夾著煙,手指在膝蓋上彈了彈灰,"銀行高管,正經人。就是跟我八百年沒聯繫了,也不知道怎麼突然想起我來了。"

  "那你自己心裡沒點數?"

  秦頌嘿嘿笑了兩聲,沒說話。

  老周盯著他,皺了下眉:"我跟你說,出去幹活跟在我這兒混不一樣。在你這兒你愛幾點起幾點起,愛抽什麼煙抽什麼煙,到了人家那兒得有個規矩。別老毛病又犯了,搞小動作——"

  "周哥!"秦頌打斷他,把煙叼在嘴裡,兩隻手合十作了個揖,"我那是以前不懂事,現在改了,真改了!你怎麼老提這茬。"

  "我他媽不提誰提?你爹媽都不管你了。"

  秦頌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食指彈了彈菸灰:"管我幹嘛,我都二十三了。再說了,我也沒把自己餓死不是?在你網吧住了一個月,你不也沒趕我走麼。"

  老周嘆了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伸手在秦頌腦袋上拍了一下。

  "你小子,就是嘴甜。你嫂子說你這種人就屬糖衣炮彈,表面上乖得很,底下全是心眼子。"

  "那我心眼子也都是用來活命的,"秦頌笑嘻嘻地躲了一下,"又不害人。"

  "你還不害人?你表哥——"

  "我表哥那事兒我真知道錯了。"秦頌表情認真了半秒,舉起三根手指,"我發誓,這回好好幹活,好好掙錢,攢夠了先把欠我表哥的還上。"

  老周盯著他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信了幾分,最後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快吃吧。方志明幾點來接你?"

  "八點半。"

  老周看了眼牆上的鐘,七點四十五。

  "還有時間,我給你裝幾個包子帶著。"

  "不用不用——"

  "閉嘴等著。"

  老周轉身進了後廚,掀帘子的時候說了句什麼,被油鍋的滋啦聲蓋過去了。

  秦頌坐在櫃檯邊上,把最後一口韭菜盒子塞進嘴裡,目光落在窗簾縫透進來的那道光上。

  外面的天已經亮了,馬路上的車多了起來。包子鋪、煎餅攤、快遞站,全都熱鬧了。

  這座城市每天都在忙忙碌碌地轉,跟他沒什麼關係。

  他就這麼混著,一天又一天。

  其實也不是沒想過以後。

  半夜網吧安靜下來的時候,他看著滿屏幕的遊戲結算界面,腦子裡也會冒出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想多了困,困了就睡著了,睡著就不用想了。

  老周從後廚出來,手裡拎了個塑膠袋,裡頭塞了四五個包子,還有一瓶礦泉水。

  "拿著,路上吃。"

  秦頌愣了一下,接過來,塑膠袋沾著熱氣,燙手。

  "周哥,你這——"

  "別廢話。"老周擺擺手,坐回櫃檯後面,又點了根煙,這次是自己抽的。"到了那邊給人好好干,別跟在家似的。方志明說管吃管住,工資還給得不少,這種活兒不好找。"

  "知道知道。"

  "你那毛病,手賤的毛病,到了人家裡別犯。"老周吐了口煙,隔著煙霧看他,語氣沉了沉,"有些人家東西貴,你砸個花瓶夠你仨月工資呢!"

  秦頌把塑膠袋繫緊了塞進書包側兜里,站起來抻了個懶腰,胳膊舉到頭頂的時候衛衣下擺露出一截腰,瘦得能看見肋骨的輪廓。

  "知道了周哥,我改了。"

  "你嘴上永遠改了。"

  "這回真改了。"秦頌把書包甩到肩上,走到門口,回頭沖老周笑了一下,笑的沒心沒肺。

  "走了啊哥,回頭混好了請你抽更好的。"

  老周夾著煙沖他擺了擺手。

  秦頌推門出去。

  外面的風灌進來,帶著早晨才有的那種涼意。網吧的門在身後合上,隔斷了裡面渾濁的煙味和鍵盤敲擊聲。

  他站在台階上,眯著眼適應了一會兒日光。

  手機震了一下。

  方志明發的消息:"路口等你,白色轎車,車牌尾號37。"

  秦頌把手機揣回兜里,順著街邊往路口走。

  經過煎餅攤的時候被油煙嗆得咳嗽了兩聲,經過包子鋪的時候老闆娘沖他喊了一嗓子"小秦今天起這麼早",他笑著回了一句"上班去啦",把老闆娘逗得直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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