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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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若不走,他們便還住在東跨院旁的客院裡。

  小廝依舊照常送飯送水,只是再也不讓靠近慕長庚的院子了。

  謝清綰正坐在窗邊擦劍,一隻通體雪白的紙鶴從窗縫裡鑽了進來,落在她肩頭。

  鶴身展開後化作一張薄薄的信箋,上面是謝家掌門親筆的字跡,墨色端正,措辭卻含糊得很。

  「清綰吾徒,寰中諸事,莫不緣業相牽,果報自致,毋固毋執,當順天運。彼二人間分際,非汝智慮可斡旋也。」

  謝清綰將信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樓見月從桌邊站起來,見她面色不對,皺了皺眉:「怎麼了?誰來的信?」

  謝清綰把信箋遞給他:「掌門的回信。我把這邊的事原原本本傳回去了,他就回了這幾句話。」

  樓見月接過信箋掃了一遍,字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看不懂一丁點。

  他抬起頭看著謝清綰:「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讓我們不要多管閒事了,說他們兩個的事情非你我所能左右。"

  樓見月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懂她方才說了什麼,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張信箋。

  「不是?」他的聲音拔高了一截,「那可是他親閨女!雲若是他親閨女!他讓我們別多管閒事!順其自然?他閨女被人用邪術控住了要強娶,他讓我們別管?」

  謝清綰將信箋折起來。

  她硬生生擠出一句話來,試圖說服自己,「掌門的意思,也許……他有自己的考量。」

  樓見月把信箋一把奪過來。

  「考量什麼考量?他閨女在別人手裡攥著,他在千里之外考量?」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在屋子裡走了兩步又折回來,「你回信告訴他,他閨女被困在鎮北侯府里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他要是真不管,那我樓見月管。我跟你們無相仙宗沒關係,我帶我妹子走,天經地義。」

  謝清綰攥著那張信箋沒有說話。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將客院籠罩在一片暗沉沉的灰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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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方才在掌門提到的那句話,萬事有因有果。

  像是早就料到了什麼,但卻不打算解釋。

  樓見月的臉色在暮色里又沉又冷,跟她一樣難看。

  第二日傍晚,還未等來餐食,謝清綰和樓見月便先等來了請帖。

  送帖來的小廝躬著腰將那張灑金紅箋雙手奉上,「兩位貴客,這是殿下吩咐的,請樓公子和謝仙子務必賞光。」

  那小廝臉上的喜氣掩都掩不住,嘴角咧著。

  樓見月接過紅箋,直接拆開,那張厚實的灑金紙,上面的墨字寫得很端正。

  ——三日後,締結良緣,謹備薄酌,恭候光臨。

  三日。

  樓見月盯著那三個字,然後把請帖拍在了桌面上,力道不重,卻把紙箋旁邊的茶盞震得晃了一下。

  「他真是敢想。」樓見月的聲音壓得低,卻壓不住那股從喉嚨底翻上來的冷意。

  「昨天才把人扣住,三日後便急著成婚,這分明就是做賊心虛!」

  謝清綰從他手裡抽過那張請帖掃了一遍,那雙眸子裡浮起一層薄薄的怒色。

  她把請帖再次拍回桌上,掌心壓住那張紅紙:「那就搶。今晚我就把人帶走,誰攔我砍誰。」

  無相仙宗不管她小師叔,那她管。

  樓見月捏著眉心在屋子裡轉了兩圈,壓低嗓音道:「你冷靜點。這裡是鎮北侯府,光金丹期的修士至少坐鎮著五六位,你一個人雙劍再快,能扛得住幾個?」

  謝清綰雖然面色不悅,但卻沒有反駁,因為樓見月說的是實話。

  鎮北侯府在北地經營數代,府中高手如雲。

  若硬闖進去搶人,她就算拼到力竭也未必能把雲若帶出那道院門。

  「那怎麼辦?」謝清綰的聲音沉下來,指尖在劍鞘上攥得發白,「就看著小師叔不明不白地嫁人?他慕長庚憑什麼?」

  樓見月站在窗邊,日光從外面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窗外的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亂了又落下來。

  然後他轉過身來,那雙眼睛裡冷靜的光芒一點一點聚攏了起來。

  「用靈鷲給老侯爺送信。」他說。

  「侯爺遠在邊北營地,但我可以用樓家少東家的名義遞帖,我就不信他不賣我萬寶天闕樓幾分薄面。」

  「只要老侯爺肯出面干預,慕長庚就不敢胡來。他再混帳,在自己祖父面前也得收斂。」

  謝清綰抬起頭看著他,眉頭依然皺著:「可三天時間,就算到時候老侯爺跟我們站在了一條線上,能不能趕回來都難說。」

  「靈鷲可日行萬里,」樓見月已經做了決斷,「接到消息後,若快馬加鞭,未必不能趕到。」

  事到如今,只有這個法子了。

  「那我晚上親自去打探一番,至少確保小師叔還安全。」

  入夜後,謝清綰換了一身丫鬟衣裳混進了慕長庚的院子裡。

  她垂著頭,端著花籃跟在幾個丫鬟後面進了正房。

  繞過紫檀屏風時,餘光飛快掃了一圈。

  雲若坐在池邊矮榻上,浴袍鬆散披著,濕發垂落肩後,閉著眼,水汽蒸得面色泛紅。

  屏風另一端,慕長庚背對她們坐在寬椅里,手裡握著一卷書。

  謝清綰走到池邊蹲下,將干桂花和玫瑰瓣撒入水中。

  她借著這個動作靠近雲若,指尖輕輕撥動水面,試圖引起她的注意。

  雲若睜開了眼。

  那雙眸子被水汽潤得清澈,可瞳孔深處什麼也沒有。

  她的目光落在謝清綰的方向,卻像是穿過了一層透明的屏障,像是什麼也沒看見,睫毛重新闔上了。

  謝清綰的心沉了下去。

  她趁俯身的間隙,指尖無聲搭上雲若的腕脈,一縷靈力探進去走了一圈。

  沒有蠱蟲,沒有禁制。

  可那雙眼睛空洞無比,像是看見的東西根本入不了內里,甚至無法思考。

  謝清綰抬眼望向屏風那頭。

  慕長庚又翻了一頁書,姿態從容。

  他始終沒有離開過這間屋子,也始終沒有讓雲若脫離他的視線。

  小師叔好歹是元嬰期修士,他究竟是靠什麼東西辦到的?法器嗎?

  她又試了一縷靈力繞到雲若識海邊緣,觸到一層極薄的屏障。

  像是什麼東西把識海整個包裹住,將外面所有信息都隔絕了。

  她的靈力想往裡探,那層屏障只是輕輕地彈了一下,便把她的靈息推了回來。

  不是法器。

  法器做不到這種可怕的地步。

  倒像是……博崖那魔頭的邪術。

  謝清綰心中駭然,看著屏風那裡倒映著的剪影。

  人族世子竟偷練邪術,他是瘋了不成?

  謝清綰收回手時,餘光掃過慕長庚那張寬椅旁邊的小几。

  上面擱著半碗溫熱的湯藥,碗沿還沾著一點深褐色的藥漬。

  那味道……

  是定神安魂的方子。

  謝清綰懷揣著巨大的信息量,不敢多留。

  她端著空花籃退出去時,在門口和另一個丫鬟擦肩而過。

  那丫鬟手裡端著一碟切好的果盤,正往內室送,嘴裡小聲跟同伴嘀咕了一句:「殿下這幾日夜裡一直守到三更才走,真是上心。」

  謝清綰沒有回頭。

  她出了院門拐過遊廊,快步走回客院。

  「怎麼樣?」

  "邪術……是瞳術。我曾旁觀過博崖魔頭控制百姓的場景,事後那些人體內同樣什麼禁制都沒有,跟小師叔今夜的情況一模一樣。」

  「這怎麼可能?那日我分明當眾將典籍燒光了。」樓見月臉色瞬間一變。

  慕長庚又是如何習得的邪術?

  這一路他竟半點沒有察覺。

  連雲若這個元嬰後期都能控制,成長速度簡直恐怖,若當真與邪術有關,那此事算是真的棘手了。

  「還有定神湯。」謝清綰又說,「慕長庚讓人給她煎了安魂的藥,小師叔如果一直處在意識昏沉的狀態里,慕長庚施加在她身上的邪術只會更加穩固。」

  樓見月把匕首插回鞘里,站直了身子。

  他在屋裡走了兩步,窗外的月光落進來,把他的影子拖在地面上。

  「所以他每天夜裡都在她房裡守著……」

  「不只是為了看著她。他是在維持那道瞳術。他一旦離開,瞳力就會消退,屏障就會變薄。」

  「換句話說,只要引慕長庚遠離若兒,那層屏障就有缺口可破。」

  謝清綰點頭:「他守到三更才走。天亮前那段時間,可能是一個空檔。」

  樓見月站在窗邊望著慕長庚院落的方向,夜風把他的衣擺吹得輕輕翻卷。

  他轉過身來:「那就在他走之後動手。你拖住外面可能有的護衛,我潛進去試試用樓家的醒神術,看能不能把若兒叫醒。」

  謝清綰握著劍柄:「就算你的醒神術對小師叔沒用,我也會直接把人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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