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何必自欺欺人，行聖人之事
花廳不大。
兩盞高腳銅燈燃著暖融融的燭火，烏木圓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碟熱菜。
醬滷牛肉切得很薄，兩碟清炒時蔬，金黃酥脆的炸魚塊堆了小半碟，中間一盅羊肉湯蓋著蓋子正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桌角那隻青瓷酒壺和幾隻小杯已經斟了淺淺一輪，酒液澄澈透亮，在燈下微微泛著光。
慕長庚引著幾人進來時，聞風和兩個小廝正垂手立在側門旁。
他在桌邊站定，抬手揮了一下：「都下去罷，這裡不用伺候了。」
聞風抬頭看了一眼自家主子，又飛快地掃了一圈在座的幾位，什麼都沒說，躬了躬身便帶著兩個小廝退了出去。
側門被輕輕帶上，花廳里頓時只剩了他們四人。
慕長庚拉開一張椅子，「不必拘禮。」
樓見月也不客氣，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雲若在桌對面，位置與慕長庚斜對著，中間隔了小半個桌面。
慕長庚提壺斟酒。
先給雲若蘸滿酒，又給謝清綰倒了半杯，最後才輪到樓見月和自己。
酒液從壺嘴傾出時帶著細碎的水聲，在安靜的廳里格外清晰。
「北地自釀的秋露白，不烈。」
樓見月端杯抿了一口，眉頭鬆了幾分，又喝了一口。
謝清綰修無情道多年，極少碰酒，今夜卻破例端了杯，淺淺抿了一小口。
雲若喝得痛快，一口下去小半杯，酒杯磕在桌面上一聲脆響，眼角彎起來：「這酒不錯，入口溫溫的，沒有衝勁。」
幾杯下去，桌上的氣氛鬆弛了許多。
樓見月靠在椅背里，袖口往上卷了一截，偏頭看了一眼窗外庭院的夜色。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對雲若道：「天闕城這時候桂花該落盡了，不過城西那家老鋪的桂花糕一年四季都做。我上回跟你說的那家鋪子，你還記不記得？」
雲若夾菜的手沒停，嘴上應道：「記得記得，你說蒸得特別鬆軟，咬一口能聞到整條巷子的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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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嚼完嘴裡那口菜，眼睛亮了亮，「我上次還在想，到了天闕城第一件事就是去嘗你說的那家桂花糕。」
樓見月笑了一聲，又喝了一口酒。
「出息。城東那塊花圃入了夜還有螢蟲，特別好看，我們到時候專門清場玩。」
雲若托著腮，側頭聽他講，「你宣傳地這麼好，萬一去了見光死怎麼辦？」
樓見月反應了下，大概聽懂了什麼意思。
「怕什麼。」樓見月把酒杯往桌上一擱，語氣帶著七分篤定，「天闕城不會讓你失望的，住上幾個月也不膩。」
雲若端起杯來與他碰了一下：「那就這麼說定了。」
杯盞碰撞的輕響散在空氣里。
兩人隔著桌面相視一笑，樓見月大約是又想起了什麼，絮絮叨叨說起天闕城的趣事。
雲若跟著他笑，偶爾追問一句，「然後呢。」
慕長庚坐在桌對面，手裡的酒杯端著，一口也沒喝。
他知道。
可樓見月又是以什麼身份邀請的她，真的只是……義兄嗎？
他將酒送入口中，酒液溫熱，過喉時卻覺得涼到了底。
擱下杯的時候壺嘴偏了幾分，酒液灑出來一小股，在桌面上洇開深色的濕痕。
窗外夜風穿過庭院裡的老桂樹，甜香滲進來混著酒氣在廳里瀰漫著。
笑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落在慕長庚耳中，像是又隔了一層什麼。
他將那杯酒慢慢喝盡了。
沉甸甸的情緒貼著胸口墜著。
像含了一顆未熟的青梅，酸意從舌根一路漫進心裡，梗在那裡，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不甘心，亦不捨得放手。
祖父還是高看自己了。
他做不得聖人。
指腹在空杯的邊沿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後慕長庚抬起眼來，目光落在對面那兩個人身上。
他忽然開了口，帶著酒後的鬆弛，像是隨口插了一句閒話：「天闕城倒是不錯。不過北地往南走那條路，秋末常有匪寇出沒。樓公子若是帶著阿若同行，路上可要多加小心。」
樓見月被打斷了話頭，偏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挑：「多謝殿下提醒。我們好歹是修士，不至於會怕匪寇。」
「只是天闕城畢竟遠，這一去少說月余的路程，路上風餐露宿，不比在侯府里安穩舒適。」
雲若大約是聽出了什麼，放下托腮的手，轉頭看向他，神色坦然：「這有什麼的，我又不是什麼嬌貴的人，草甸子上露宿的日子也不是沒過過，月余的路程算不得什麼。」
「我倒忘了，阿若是個喜歡新鮮事物的人。」
他於她來說，是已經不新鮮了嗎？
雲若沒察覺什麼異樣，點了點頭：「是啊，天闕城我沒去過，一定特別有意思。」
慕長庚嘴角彎了彎，笑意很淺。
可他的拇指在杯壁上多壓了一瞬，指腹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路上若缺什麼，不必客氣，傳個信回來便是。」
樓見月端著杯子靠在椅背里，大約是醉意上頭，沒聽出什麼深意來，只懶懶地接了一句：「跟著小爺我能缺什麼啊。」
謝清綰卻是抬眼看了慕長庚一眼。
可她什麼也沒說，只將碗裡的湯喝了，瓷勺擱回碗沿時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慕長庚又將杯中酒飲盡了。
他替自己斟了第四杯的時候，樓見月大約是終於到了量，酒氣上頭撐不住，靠在椅背上眯了眼，手指還鬆鬆地握著杯沿，呼吸卻開始沉了。
謝清綰見他這副模樣，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喂，還行嗎？」
樓見月含糊地嗯了一聲，掙扎著坐直了些，抬手揉了揉眉心。
雲若見他醉了，也放下酒杯站了起來，朝慕長庚道：「已經很晚了，我們就先回去休息了。」
慕長庚跟著起身，「我讓聞風送你們回院。」
「不用。」雲若扶著樓見月的胳膊把人攙起來，「不遠，幾步路的事。」
樓見月被她一扶，晃了晃站住了。
謝清綰走在他另一側，一左一右將人攙著往門口去了。
雲若走了兩步，忽然回頭。
慕長庚還站在桌邊。
他望著她的方向，手裡那隻空杯還沒放下，面上看不出什麼。
可那雙眼裡的光在燭火下微微晃著，像水面下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翻湧。
雲若對上那道目光，愣了一下。
「怎麼了？」她歪了歪頭，像是在等他說什麼。
慕長庚的嘴唇動了動。
廳里很安靜，隔著一桌殘羹冷炙和兩盞搖曳的燭火，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那麼兩息。
然後他彎了一下嘴角，搖了搖頭：「沒什麼，明日見。」
雲若點了點頭，轉身扶著樓見月出了花廳。
花廳的門在她們身後虛掩上了。
慕長庚還站在原地。
銅燈里的燭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拉得很長。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隻空杯，杯底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光，映著燈火。
他把杯子擱回桌面，手卻沒有鬆開，指腹貼著微涼的瓷壁，慢慢地收緊了。
力道不重，可骨節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在燭火下泛著白。
窗外，老桂樹的枝條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
那扇虛掩的門後，腳步聲漸漸遠了。
花廳里只剩他一個人，和一桌尚未冷透的酒菜。
他站了很久。
久到燭火跳了跳，燈芯結了細小的燈花。
他終於鬆開了那隻杯子，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然後很低很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只有他自己知道，裡面一點溫度也沒有。
「本就做不得聖人，又何必自欺欺人，行聖人之事……」
他自言自語般低語著，將面前那半壺殘酒提起來，對著壺嘴灌了一口。
酒液沿著下頜淌下來一滴，他抬手用拇指抹了，望著空蕩蕩的花廳門口的方向，眸色沉沉地暗了下去。
兩盞高腳銅燈燃著暖融融的燭火，烏木圓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碟熱菜。
醬滷牛肉切得很薄，兩碟清炒時蔬，金黃酥脆的炸魚塊堆了小半碟，中間一盅羊肉湯蓋著蓋子正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桌角那隻青瓷酒壺和幾隻小杯已經斟了淺淺一輪，酒液澄澈透亮，在燈下微微泛著光。
慕長庚引著幾人進來時，聞風和兩個小廝正垂手立在側門旁。
他在桌邊站定，抬手揮了一下：「都下去罷，這裡不用伺候了。」
聞風抬頭看了一眼自家主子，又飛快地掃了一圈在座的幾位，什麼都沒說，躬了躬身便帶著兩個小廝退了出去。
側門被輕輕帶上，花廳里頓時只剩了他們四人。
慕長庚拉開一張椅子，「不必拘禮。」
樓見月也不客氣，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雲若在桌對面，位置與慕長庚斜對著，中間隔了小半個桌面。
慕長庚提壺斟酒。
先給雲若蘸滿酒，又給謝清綰倒了半杯，最後才輪到樓見月和自己。
酒液從壺嘴傾出時帶著細碎的水聲，在安靜的廳里格外清晰。
「北地自釀的秋露白，不烈。」
樓見月端杯抿了一口，眉頭鬆了幾分，又喝了一口。
謝清綰修無情道多年，極少碰酒，今夜卻破例端了杯，淺淺抿了一小口。
雲若喝得痛快，一口下去小半杯，酒杯磕在桌面上一聲脆響，眼角彎起來：「這酒不錯，入口溫溫的，沒有衝勁。」
幾杯下去，桌上的氣氛鬆弛了許多。
樓見月靠在椅背里，袖口往上卷了一截，偏頭看了一眼窗外庭院的夜色。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對雲若道：「天闕城這時候桂花該落盡了，不過城西那家老鋪的桂花糕一年四季都做。我上回跟你說的那家鋪子，你還記不記得？」
雲若夾菜的手沒停，嘴上應道：「記得記得，你說蒸得特別鬆軟，咬一口能聞到整條巷子的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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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嚼完嘴裡那口菜，眼睛亮了亮，「我上次還在想，到了天闕城第一件事就是去嘗你說的那家桂花糕。」
樓見月笑了一聲，又喝了一口酒。
「出息。城東那塊花圃入了夜還有螢蟲，特別好看，我們到時候專門清場玩。」
雲若托著腮，側頭聽他講，「你宣傳地這麼好，萬一去了見光死怎麼辦？」
樓見月反應了下，大概聽懂了什麼意思。
「怕什麼。」樓見月把酒杯往桌上一擱，語氣帶著七分篤定，「天闕城不會讓你失望的，住上幾個月也不膩。」
雲若端起杯來與他碰了一下：「那就這麼說定了。」
杯盞碰撞的輕響散在空氣里。
兩人隔著桌面相視一笑，樓見月大約是又想起了什麼，絮絮叨叨說起天闕城的趣事。
雲若跟著他笑，偶爾追問一句，「然後呢。」
慕長庚坐在桌對面，手裡的酒杯端著，一口也沒喝。
他知道。
可樓見月又是以什麼身份邀請的她，真的只是……義兄嗎？
他將酒送入口中，酒液溫熱，過喉時卻覺得涼到了底。
擱下杯的時候壺嘴偏了幾分，酒液灑出來一小股，在桌面上洇開深色的濕痕。
窗外夜風穿過庭院裡的老桂樹，甜香滲進來混著酒氣在廳里瀰漫著。
笑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落在慕長庚耳中，像是又隔了一層什麼。
他將那杯酒慢慢喝盡了。
沉甸甸的情緒貼著胸口墜著。
像含了一顆未熟的青梅，酸意從舌根一路漫進心裡，梗在那裡，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不甘心，亦不捨得放手。
祖父還是高看自己了。
他做不得聖人。
指腹在空杯的邊沿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後慕長庚抬起眼來，目光落在對面那兩個人身上。
他忽然開了口，帶著酒後的鬆弛，像是隨口插了一句閒話：「天闕城倒是不錯。不過北地往南走那條路，秋末常有匪寇出沒。樓公子若是帶著阿若同行，路上可要多加小心。」
樓見月被打斷了話頭，偏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挑：「多謝殿下提醒。我們好歹是修士，不至於會怕匪寇。」
「只是天闕城畢竟遠，這一去少說月余的路程，路上風餐露宿，不比在侯府里安穩舒適。」
雲若大約是聽出了什麼，放下托腮的手，轉頭看向他，神色坦然：「這有什麼的，我又不是什麼嬌貴的人，草甸子上露宿的日子也不是沒過過，月余的路程算不得什麼。」
「我倒忘了，阿若是個喜歡新鮮事物的人。」
他於她來說，是已經不新鮮了嗎？
雲若沒察覺什麼異樣，點了點頭：「是啊，天闕城我沒去過，一定特別有意思。」
慕長庚嘴角彎了彎，笑意很淺。
可他的拇指在杯壁上多壓了一瞬，指腹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路上若缺什麼，不必客氣，傳個信回來便是。」
樓見月端著杯子靠在椅背里，大約是醉意上頭，沒聽出什麼深意來，只懶懶地接了一句：「跟著小爺我能缺什麼啊。」
謝清綰卻是抬眼看了慕長庚一眼。
可她什麼也沒說，只將碗裡的湯喝了，瓷勺擱回碗沿時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慕長庚又將杯中酒飲盡了。
他替自己斟了第四杯的時候，樓見月大約是終於到了量，酒氣上頭撐不住，靠在椅背上眯了眼，手指還鬆鬆地握著杯沿，呼吸卻開始沉了。
謝清綰見他這副模樣，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喂，還行嗎？」
樓見月含糊地嗯了一聲，掙扎著坐直了些，抬手揉了揉眉心。
雲若見他醉了，也放下酒杯站了起來，朝慕長庚道：「已經很晚了，我們就先回去休息了。」
慕長庚跟著起身，「我讓聞風送你們回院。」
「不用。」雲若扶著樓見月的胳膊把人攙起來，「不遠，幾步路的事。」
樓見月被她一扶，晃了晃站住了。
謝清綰走在他另一側，一左一右將人攙著往門口去了。
雲若走了兩步，忽然回頭。
慕長庚還站在桌邊。
他望著她的方向，手裡那隻空杯還沒放下，面上看不出什麼。
可那雙眼裡的光在燭火下微微晃著，像水面下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翻湧。
雲若對上那道目光，愣了一下。
「怎麼了？」她歪了歪頭，像是在等他說什麼。
慕長庚的嘴唇動了動。
廳里很安靜，隔著一桌殘羹冷炙和兩盞搖曳的燭火，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那麼兩息。
然後他彎了一下嘴角，搖了搖頭：「沒什麼，明日見。」
雲若點了點頭，轉身扶著樓見月出了花廳。
花廳的門在她們身後虛掩上了。
慕長庚還站在原地。
銅燈里的燭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拉得很長。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隻空杯，杯底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光，映著燈火。
他把杯子擱回桌面，手卻沒有鬆開，指腹貼著微涼的瓷壁，慢慢地收緊了。
力道不重，可骨節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在燭火下泛著白。
窗外，老桂樹的枝條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
那扇虛掩的門後，腳步聲漸漸遠了。
花廳里只剩他一個人，和一桌尚未冷透的酒菜。
他站了很久。
久到燭火跳了跳，燈芯結了細小的燈花。
他終於鬆開了那隻杯子，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然後很低很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只有他自己知道，裡面一點溫度也沒有。
「本就做不得聖人，又何必自欺欺人，行聖人之事……」
他自言自語般低語著，將面前那半壺殘酒提起來，對著壺嘴灌了一口。
酒液沿著下頜淌下來一滴，他抬手用拇指抹了，望著空蕩蕩的花廳門口的方向，眸色沉沉地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