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不朽玉,什麼時候給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又趕了整整兩日的路,第三日傍晚,北地的風終於變了味道。

  不再是那種乾燥的,混著沙土的粗糲氣息,而是多了幾分草木和水汽的清潤。

  遠處地平線上,一座灰黑色的城池輪廓漸漸從暮色里浮了出來。

  城牆比朔方城高出一大截,檐角挑著北地特有的獸紋瓦當,旗幡在風裡翻卷,上面繡著一個蒼勁的「君」字。

  慕長庚勒住了馬。

  他在原地停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座城上,表情不算冷,也說不上熱,像在看一個闊別已久但又談不上多想念的地方。

  雲若在他旁邊也停了馬,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

  「到了?」她問。

  「嗯。」

  慕長庚夾了一下馬腹,率先朝城門方向走去。

  雲若跟在他側後方,暗衛們則在更後面一些的位置,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城門口已經候了一隊人馬。

  為首的是一個身形精幹的中年將領,穿著一身暗鐵色的甲冑,面容被北地日頭曬得黝黑,眉骨上有一道舊疤。

  他看見慕長庚的身影時,眼睛裡亮了一瞬,但很快壓住了,領著身後幾人齊齊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恭迎殿下回城。」

  「起來吧。」慕長庚沒有下馬,只微微抬了一下手。

  那將領站起來,目光自然地往他身後掃了一圈,然後停在了雲若身上。

  他看了約莫兩息,眼裡掠過一絲不太明顯的驚異,隨即恢復了那副沉穩如鐵的神情,轉向雲若抱了抱拳:「這位姑娘是……」

  「同行的貴客。」慕長庚語氣平淡,沒有多餘的解釋。

  將領也不再多問,只是側身讓開一條路:「府上已經備好了住處,侯爺在書房等您。」

  慕長庚「嗯」了一聲,偏頭看了雲若一眼:「走吧。」

  一行人穿過城門,沿著寬闊的主街往侯府方向走。

  北地的街道比南邊寬得多,路旁的石板被風沙磨得發白,偶爾有牽著駝馬的商隊從他們身側經過。

  雲若注意到街上行人看見慕長庚時,不少人會微微駐足,低頭示意,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好奇、害怕,或者兩者皆有。

  她偏頭看了慕長庚一眼,他端坐在馬上,脊背挺直,目不斜視,像一柄沒有完全入鞘的刀。

  讓人不敢靠近。

  在趕路的途中,他多少還會流露出一點溫和,甚至帶點故意的鬆弛。

  但進了這座城之後,那些東西像是被什麼給覆住了。

   TW 看書網超好用,𝐬𝐡𝐮.𝐭𝐰等你讀

  侯府大門前,兩尊石獸蹲踞在石階兩側,門匾上黑底金字寫著「鎮北侯府」。

  筆畫蒼勁,透著幾十年邊關風沙磨出來的氣勢。

  門已經開了,兩排僕從垂手立在兩側,一個管家模樣的老者迎上來。

  他朝慕長庚躬身行了一禮,又朝他身後的雲若微微欠身:「殿下,姑娘,住處已經安排好了。」

  慕長庚翻身下馬,把韁繩交給迎上來的小廝,然後側身等了一下。

  雲若也下了馬,站在他旁邊。

  管家雖然年邁,但一雙眼睛精亮,目光在雲若身上落了一瞬便收了回去,沒有多打量,只是垂著眼。

  「姑娘的院子在東跨院,已經收拾妥當了。姑娘先歇息,晚些時候侯爺會在花廳設宴為殿下和姑娘接風。」

  雲若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她看著這座深闊的府邸,青磚灰瓦,院落層層疊疊,檐角掛著銅鈴,被北地晚風吹得叮噹作響。

  她站在府門口。

  這就是小說的開局嗎?

  男主慕長庚經歷萬難,孤身回到鎮北侯府。

  慕長庚一直在悄無聲息關注著雲若,見她又是這副恍惚的模樣,更加猜不透她心中所想。

  兩人明明離得很近,但又像是隔著很遠的距離,她就像是個局外人,旁觀者所有的發生,會動容落淚,但卻不會留下。

  好像隨時都會離開。

  這種感覺讓他心裡一堵。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朝管家抬了一下下巴:「帶她去院子。」

  管家應了一聲,朝雲若側身引路:「姑娘請隨我來。」

  雲若跟著管家往裡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慕長庚還站在原處,門前的燈籠正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紅色的光落在他肩頭,把那張被晚風吹得微涼的側臉照得柔和了幾分。

  他也在看她。

  隔著幾步的距離,隔著暮色和燈火,他沒有笑,但也沒有移開目光。

  雲若跟著管家穿過垂花門,拐進了東跨院。

  身後那座正廳的門被僕從緩緩推開,露出來的是一間陳設沉實的書房。

  燈燭已經點亮,一個鬢髮微白的老者正端坐於案後,手裡握著一卷書,目光朝門口投來。

  慕長庚收回望向東邊的目光,抬腳跨過門檻,喊了一聲:「外祖父。」

  夜色從四面合攏下來,整座侯府在風中慢慢安靜了。

  雲若跟著管家走過一道抄手遊廊,聽見檐角銅鈴叮噹作響,北地的風從廊柱間穿過去,把她的衣擺吹得微微翻動。

  管家在東跨院門口停下來:「姑娘,到了。」

  她抬頭看了看那扇月亮門,門內幾叢翠竹在晚風裡輕輕晃動,廊下的燈籠已經點起來了,橘光鋪了一路。

  她走進去,環顧了一圈。

  北地的院落比南邊寬闊疏朗,檐角更低,牆壁也更厚實。

  屋裡的陳設不算繁複,但該有的一應俱全。

  桌上擺著一壺溫茶,兩隻青瓷杯,旁邊一碟擺成花樣的點心,床鋪上鋪著厚實的新被褥。

  她伸手按了一下被面,綿軟,仔細看針腳是新縫的,顯然是臨時備下的。

  一切都恰到好處,周到而不招搖,是鎮北侯府待客的禮數。

  雲若放下逍遙劍,在桌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

  壺裡的茶還是溫的,她端起來抿了一口,茶味偏苦,但回甘很足。

  現在,就等著不朽玉了。

  她端著茶杯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從深藍沉成墨黑,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燈影在地面上緩緩移動。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重不輕的。

  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朝正房這邊過來了。

  雲若放下茶杯,沒過多久,門被叩了兩下。

  「睡了?」慕長庚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雲若站起來走過去開了門。

  慕長庚換了一身深色的常服,站在廊下,夜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微微晃動。

  他手裡端著一隻食盒,盒蓋邊緣還冒著細微的熱氣。

  「外祖父讓人備了晚膳,不過方才花廳那邊臨時來了軍務要議,晚宴改明日了。」

  他把食盒往前遞了遞,「廚房另給你備了一份。」

  雲若接過來,食盒底部透過布巾還微微燙手。

  「謝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蓋子縫隙間冒出的熱氣,「你吃過了?」

  「還沒。」他說,「拿完這個就過去。」

  雲若看了他一眼。

  院廊下的燈籠光把他側臉的輪廓照得清楚,他站在那兒,端著食盒的手腕上那串佛珠在袖口邊緣若隱若現。

  她忽然想開口說句什麼,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太合適,於是只點了點頭:「那你快去吧,飯我自己吃就行。」

  慕長庚沒有立刻走。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麼,最後只是說:「府里有不習慣的,跟管家說就行。」

  「能有什麼不習慣的,」雲若說,「我又不是來長住的。」

  慕長庚沒有接這句話。

  他看著她,像是試圖從她那雙眼睛裡找到什麼痕跡。

  但那裡一片清明,坦蕩無比。

  他頗為挫敗地避開視線:「那我先過去了。」

  他轉身走了幾步,雲若忽然開口:「慕長庚。」

  他停下來,偏過頭看她。

  「不朽玉,什麼時候給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