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我們有生死契
雲若倒在泥水裡。
渾身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過，每一塊骨頭都在喊疼。
她仰面躺著，眼前是灰濛濛的天，蘆葦尖在風裡晃來晃去，把天光切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孤兒院裡，冬日格外長，小時候分到的棉被總是薄的，半夜會被凍醒。
但那個時候沒心沒肺的，不知道什麼是委屈。
長大後，有一回跟幾個朋友被困在山裡，她的腿受了傷走不了遠路。
其他人圍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開了口。
讓她把物資讓出來，他們活下來就能找人來救她。
她心裡很清楚，讓出去，她就活不了了。
他們說她是自私，讓她想想大家的命，讓她不要只顧著自己。
她坐在那裡聽著，被他們一句接一句地壓著，每一句好像都是對的。
可偏偏那個被放棄的人是她。
最後她把背包推了出去。
後來她在山裡撐了兩天兩夜，奄奄一息，等來了救援人員。
她一直記得那一刻的感覺。
哪怕後來進入社會工作了，她也一直覺得自己不該是捨己為人的英雄，她應該自私地活著。
學會像身邊人一樣，變成一個麻木又冰冷的大人。
沒想到進了這個書中世界之後，每一步都由著自己的心走，每一條路都順著自己的本能選了，結果還是玩脫了。
她躺在泥水裡想，看來今天真的要交代在這裡了。
逍遙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來，很輕：「後悔嗎？」
雲若想了很久。
風從她臉側吹過去，涼涼的。
「……我不知道。」她說，「我有點累了。想睡覺。」
逍遙沒有追問。
那枚劍柄上的蓮花石卻忽然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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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綠色的光束從劍柄湧出去，將正要跟她同歸於盡的梨花樹整個包裹住了。
樹身猛地頓住，那些狂舞的枝條全部僵在半空中，像被什麼按住了開關。
樹冠微微顫了一下，斷口處滲出的暗紅汁液漸漸變淡，像墨被水沖開了。
那棵巨大的梨花樹在綠光里慢慢地縮回了一截，原本猙獰的輪廓柔和了幾分。
那些枯槁的枝幹上，有幾片葉子重新變回了正常的青綠色。
它像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裡醒來，勉強認出了眼前的人。
一道帶著遲疑的聲音從樹身里傳出來：「……姐姐。」
雲若愣了一瞬。
她渾身疼得要散架了，還是撐著泥地坐起來，仰頭看著那棵正在綠光中微微顫動的樹：「……阿沅？」
「逍遙，你對它做了什麼？」
「只是趁它虛弱之際，讓它短暫恢復了意識罷了。」
「我不想傷你。」梨花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條快斷的線，「你走……快走……」
它的枝條猛地抽搐了一下，樹身劇烈地扭曲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裡面往外撕。
清明和瘋狂交織著，一道靈光從樹身中心炸開，把雲若整個人拍飛了出去。
知道它是好意。
但是，這一巴掌快把她魂都拍出來了。
飛在空中的時候，雲若只有一個念頭。
要不別送我走了，我好像有一點點死了。
她感覺到自己好像砸進了一處大坑，然後，徹底昏厥了過去。
逍遙一點點給她輸送靈力，確保她醒過來後有行動的能力。
不知過了多久，天地昏暗。
一滴雨砸在她眼皮上，涼的，帶著一點泥腥氣。
雲若皺了皺眉，睫毛顫了一下，慢慢地掀開一條縫。
竟對上了一雙熟悉的桃花眼。
「逍遙，我是出現幻覺了嗎？居然看見慕長庚那傢伙了……」
怎麼可能。
親衛已經到了，他的安全有了保障，已經不需要她了。
他怎麼會回來？
他應該頭也不回地往北境走，去拿他該拿的天下，這才是她認識的那個慕長庚。
冷心冷情，萬事只算利益，絕不會為一個已經對他沒用了的人折返。
等她意識徹底清醒的時候，已經是在慕長庚的背上了。
雨終究沒有下下來，月亮很大，照在兩人前行的路上。
居然真的是他。
雲若的眸光一時有些複雜。
「放我下來吧。」
她能感覺到，自己雖然渾身都不舒服，但靈力在經脈里緩慢流轉，還不至於徹底失了行動力。
慕長庚行為明明是強硬的，但不知為何，還是聽話停下了腳步。
雲若雙腳落地，扶著逍遙劍站穩。
「就算你不來，我也能自己脫困的。」
「我知道。」
「所以，你為什麼回來？」
「不知道。」
雲若跟他在原地大眼瞪小眼，感覺自己是在跟個木頭樁子對話。
「你……」
算了。
「來，扶我一把。」
慕長庚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兩個人並肩走在夜色里，步子都不快。
雲若能感受到，他的氣息也很微薄，像是勉力壓著什麼。
涼風吹過，他偏過頭咳了一聲，強行咽下血，沒讓雲若看到。
這副模樣，還是讓雲若察覺出不對。
「你怎麼了？」
這才多久沒見，怎麼一副虛弱得不行了的樣子？
「沒事。」
前腳慕長庚還在嘴硬，後腳逍遙就拆穿了他：「他借著蓮印，把你的傷轉到自己身上了一半。」
若非慕長庚修為在雲若之下，怕是真能讓他全部轉移走。
她忽然不知道說什麼。
甚至看不懂他了。
他為什麼，做到這種地步？
慕長庚都要到北境了，天下權柄唾手可得，雲若不認為自己身上還有讓他費心圖謀的東西。
慕長庚拿出一個瓷瓶，遞給她，「裡面是養元丹。」
雲若倒出來一看，只有一顆了。
「你還是自己吃吧，我好歹是元嬰，你要是撐不住了，我們兩個都得……」
她意識到自己多嘴，想收住，慕長庚卻已經聽出了不對勁。
「我們兩個都得怎樣？」他不再走了，像是固執地要問到底。
雲若沉默。
「從一開始，你好像就很怕我會死。你說護我是為了解除婚約，可我若死了，婚約亦能廢除。現在想來，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自相矛盾。」
腕上佛珠化作匕首，他緊緊握住，抵在自己脖頸處。
「你……」
「告訴我，阿若。」
雲若沒再繼續狡辯下去，「我們之間，有生死契。」
「什麼？」
「就是我們當中有一方死了，另一方也活不了的意思，我想要的那個玉佩就是不朽玉，用來解除生死契。」
「為何一開始不告訴我？」
「因為我不敢賭。」
她看著他。
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臉映在陰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如果我告訴你我們之間拴著一條命，你會怎麼想？你會不會反過來用這個來拿捏我？我告訴你這件事，就等於把刀柄遞出去。」
「你讓我怎麼敢？」
慕長庚聽到最後一句時，眼睫動了一下。
他眼眶那層薄紅慢慢漫開來，像被水浸透的紙邊，一點一點洇開。
「你什麼都考慮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一點啞，「那你可曾考慮過我也有真心？」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輕輕的：「我信你或許有。」
慕長庚看著她。
月光在他眼底碎成一片。
「可我不能拿命賭。」
渾身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過，每一塊骨頭都在喊疼。
她仰面躺著，眼前是灰濛濛的天，蘆葦尖在風裡晃來晃去，把天光切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孤兒院裡，冬日格外長，小時候分到的棉被總是薄的，半夜會被凍醒。
但那個時候沒心沒肺的，不知道什麼是委屈。
長大後，有一回跟幾個朋友被困在山裡，她的腿受了傷走不了遠路。
其他人圍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開了口。
讓她把物資讓出來，他們活下來就能找人來救她。
她心裡很清楚，讓出去，她就活不了了。
他們說她是自私，讓她想想大家的命，讓她不要只顧著自己。
她坐在那裡聽著，被他們一句接一句地壓著，每一句好像都是對的。
可偏偏那個被放棄的人是她。
最後她把背包推了出去。
後來她在山裡撐了兩天兩夜，奄奄一息，等來了救援人員。
她一直記得那一刻的感覺。
哪怕後來進入社會工作了，她也一直覺得自己不該是捨己為人的英雄，她應該自私地活著。
學會像身邊人一樣，變成一個麻木又冰冷的大人。
沒想到進了這個書中世界之後，每一步都由著自己的心走，每一條路都順著自己的本能選了，結果還是玩脫了。
她躺在泥水裡想，看來今天真的要交代在這裡了。
逍遙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來，很輕：「後悔嗎？」
雲若想了很久。
風從她臉側吹過去，涼涼的。
「……我不知道。」她說，「我有點累了。想睡覺。」
逍遙沒有追問。
那枚劍柄上的蓮花石卻忽然亮了起來。
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那道綠色的光束從劍柄湧出去，將正要跟她同歸於盡的梨花樹整個包裹住了。
樹身猛地頓住，那些狂舞的枝條全部僵在半空中，像被什麼按住了開關。
樹冠微微顫了一下，斷口處滲出的暗紅汁液漸漸變淡，像墨被水沖開了。
那棵巨大的梨花樹在綠光里慢慢地縮回了一截，原本猙獰的輪廓柔和了幾分。
那些枯槁的枝幹上，有幾片葉子重新變回了正常的青綠色。
它像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裡醒來，勉強認出了眼前的人。
一道帶著遲疑的聲音從樹身里傳出來：「……姐姐。」
雲若愣了一瞬。
她渾身疼得要散架了，還是撐著泥地坐起來，仰頭看著那棵正在綠光中微微顫動的樹：「……阿沅？」
「逍遙，你對它做了什麼？」
「只是趁它虛弱之際，讓它短暫恢復了意識罷了。」
「我不想傷你。」梨花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條快斷的線，「你走……快走……」
它的枝條猛地抽搐了一下，樹身劇烈地扭曲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裡面往外撕。
清明和瘋狂交織著，一道靈光從樹身中心炸開，把雲若整個人拍飛了出去。
知道它是好意。
但是，這一巴掌快把她魂都拍出來了。
飛在空中的時候，雲若只有一個念頭。
要不別送我走了，我好像有一點點死了。
她感覺到自己好像砸進了一處大坑，然後，徹底昏厥了過去。
逍遙一點點給她輸送靈力，確保她醒過來後有行動的能力。
不知過了多久，天地昏暗。
一滴雨砸在她眼皮上，涼的，帶著一點泥腥氣。
雲若皺了皺眉，睫毛顫了一下，慢慢地掀開一條縫。
竟對上了一雙熟悉的桃花眼。
「逍遙，我是出現幻覺了嗎？居然看見慕長庚那傢伙了……」
怎麼可能。
親衛已經到了，他的安全有了保障，已經不需要她了。
他怎麼會回來？
他應該頭也不回地往北境走，去拿他該拿的天下，這才是她認識的那個慕長庚。
冷心冷情，萬事只算利益，絕不會為一個已經對他沒用了的人折返。
等她意識徹底清醒的時候，已經是在慕長庚的背上了。
雨終究沒有下下來，月亮很大，照在兩人前行的路上。
居然真的是他。
雲若的眸光一時有些複雜。
「放我下來吧。」
她能感覺到，自己雖然渾身都不舒服，但靈力在經脈里緩慢流轉，還不至於徹底失了行動力。
慕長庚行為明明是強硬的，但不知為何，還是聽話停下了腳步。
雲若雙腳落地，扶著逍遙劍站穩。
「就算你不來，我也能自己脫困的。」
「我知道。」
「所以，你為什麼回來？」
「不知道。」
雲若跟他在原地大眼瞪小眼，感覺自己是在跟個木頭樁子對話。
「你……」
算了。
「來，扶我一把。」
慕長庚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兩個人並肩走在夜色里，步子都不快。
雲若能感受到，他的氣息也很微薄，像是勉力壓著什麼。
涼風吹過，他偏過頭咳了一聲，強行咽下血，沒讓雲若看到。
這副模樣，還是讓雲若察覺出不對。
「你怎麼了？」
這才多久沒見，怎麼一副虛弱得不行了的樣子？
「沒事。」
前腳慕長庚還在嘴硬，後腳逍遙就拆穿了他：「他借著蓮印，把你的傷轉到自己身上了一半。」
若非慕長庚修為在雲若之下，怕是真能讓他全部轉移走。
她忽然不知道說什麼。
甚至看不懂他了。
他為什麼，做到這種地步？
慕長庚都要到北境了，天下權柄唾手可得，雲若不認為自己身上還有讓他費心圖謀的東西。
慕長庚拿出一個瓷瓶，遞給她，「裡面是養元丹。」
雲若倒出來一看，只有一顆了。
「你還是自己吃吧，我好歹是元嬰，你要是撐不住了，我們兩個都得……」
她意識到自己多嘴，想收住，慕長庚卻已經聽出了不對勁。
「我們兩個都得怎樣？」他不再走了，像是固執地要問到底。
雲若沉默。
「從一開始，你好像就很怕我會死。你說護我是為了解除婚約，可我若死了，婚約亦能廢除。現在想來，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自相矛盾。」
腕上佛珠化作匕首，他緊緊握住，抵在自己脖頸處。
「你……」
「告訴我，阿若。」
雲若沒再繼續狡辯下去，「我們之間，有生死契。」
「什麼？」
「就是我們當中有一方死了，另一方也活不了的意思，我想要的那個玉佩就是不朽玉，用來解除生死契。」
「為何一開始不告訴我？」
「因為我不敢賭。」
她看著他。
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臉映在陰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如果我告訴你我們之間拴著一條命，你會怎麼想？你會不會反過來用這個來拿捏我？我告訴你這件事，就等於把刀柄遞出去。」
「你讓我怎麼敢？」
慕長庚聽到最後一句時，眼睫動了一下。
他眼眶那層薄紅慢慢漫開來，像被水浸透的紙邊，一點一點洇開。
「你什麼都考慮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一點啞，「那你可曾考慮過我也有真心？」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輕輕的：「我信你或許有。」
慕長庚看著她。
月光在他眼底碎成一片。
「可我不能拿命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