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這是人間
「走了。」雲若揮揮手，轉身便順著長街往前走。
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她肩頭，風掀起她的衣角。
寂梧依舊僵立在簪花小攤前，手指不自覺攥緊了那串被他遺忘許久的糖葫蘆竹籤。
他緩緩低下頭。
竹籤表層的糖殼，早已被掌心的溫度烘得微微發黏。
髮髻間那一塊墨玉，帶著淡淡的涼意，貼著他的鬢髮。
他跟著她繼續往前走。
街上人很多，有人擦肩時擠了她一下，她踉蹌了半步，回頭沖那人笑著說了句「沒事沒事」。
有孩童朝她手裡的糖葫蘆多看了一眼，她就大方地把簽子遞過去讓人家嘗。
她跟誰都能說上兩句話。
連路邊趴著的那條黃狗沖她搖尾巴，她都要蹲下來摸摸人家的腦袋。
寂梧走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看著她的側臉。
她笑起來的時候，眉梢和眼角同時往上揚，整個人像被點亮了，十分鮮活生動，根本不像是一個遠離塵世的神明。
她渾身上下，都帶著人間的溫度。
這是他在鎖魔塔長久歲月中，很久未曾感受過的滾燙熱烈。
日頭漸漸偏西。
集市散了一大半，攤主們開始收拾東西，長街上的吆喝聲變成了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談。
雲若手裡多了個紙包，裡面是兩塊桂花糕，邊走邊吃。
寂梧手裡多了個紙包，裡面是兩塊桂花糕。
她硬塞給他的，他一塊也沒吃。
「走。」雲若忽然拐了個彎，往鎮外走。
「去哪？」
「走累了，找個地方坐坐。」
鎮子外面是一片緩坡，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野花稀稀拉拉地點綴在其中，被風一吹就東倒西歪。
再遠一點，就是通往山外的官道。
官道上偶爾有人趕著牛車經過，車輪碾過黃土，揚起一小蓬細碎的煙塵。
更遠處，能看到鎮子的屋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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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煙正一縷一縷地升起來，被晚風揉散在暮色里。
雲若走到坡頂上，往草叢裡一躺，雙手枕在腦後。
「你看，天好藍。」
寂梧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她。
她躺在草叢裡，望著天空，瞳仁里倒映著被晚霞染成金紅色的雲層。
「你不躺下來看看嗎？」她偏過頭，沖他拍了拍旁邊的草地，「草很軟的。」
寂梧看著她拍了拍的那個位置。
他猶豫了一瞬。
然後他在那片草地上坐了下來。
不是躺，只是坐。
他把膝蓋弓起來，手臂搭在上面，望著遠處的鎮子。
風從坡底吹上來，草葉拂過他的手背，痒痒的。
雲若沒有勉強他。
她就那麼躺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你看那個炊煙，像不像一條蛇在扭。」
「像。」
「那邊那個屋脊上蹲了只貓，看見沒有？橘色的。」
「……看見了。」
「你怎麼每次都只會說這幾句話？難道是在塔里太久沒人跟你說話，不知道該怎麼聊天了？」
「嗯。」
雲若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這人啊。」
她翻了個身，側躺著看他。
寂梧坐在那裡，夕陽從他的側面打過來，把他半張臉照成暖金色，另外半張隱在陰影里。
他的側臉輪廓很乾淨，下頜線繃得很緊，唇微微抿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風聲很遠，蟲鳴很近。
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很輕。
樹心種在他經脈里的那些疼痛，在這一刻好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他聽著她的聲音混著風聲，還有遠處的牛車輪子碾過黃土的聲響。
然後他的意識一點一點地往下沉，漸漸睡了過去。
**
他是被一陣涼意弄醒的。
風變了方向，從坡底灌上來，吹得草叢沙沙響。
寂梧睜開眼睛。
天已經暗了。
遠處的鎮子亮起了零星的燈火，像一把碎金撒在黑暗裡。
他居然睡著了。
寂梧怔了一下。
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只記得她躺在旁邊說話，他坐在那裡聽，然後……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睡過了。
塔內他的神魂在無數個日夜裡被折磨著，時刻處於緊繃狀態，根本不可能入睡，而他也早已習慣了。
可剛才，他居然在她旁邊睡著了，還睡得很沉，連夢裡都是安靜的。
他側過頭。
旁邊的草地上空空蕩蕩，草被壓出了一片淺淺的痕跡，但人卻不見了。
寂梧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猛然坐直了身子，目光在暮色里飛快地掃過四周。
「昭夏……」
他站起來，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他的身體還沒完全從僵硬中恢復，但他的目光已經在暮色中一寸一寸地搜索著每一個角落。
「寂梧。」
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他抬起頭。
緩坡最高處有一棵歪脖子老樹，不知道長了多少年，枝幹橫七豎八地伸出去，像一把撐開的巨傘。
雲若就坐在那棵樹最粗的一根枝丫上。
她的腿垂下來，在半空中晃蕩，頭髮散下來幾縷，被風拂到臉上。
她的手裡攥著一把不知道從哪裡摘來的野花，白的紫的，混在一起，亂糟糟的一團。
她正把那把花往自己頭上簪，歪歪扭扭地插了好幾支，發間那支晶瑩剔透的簪子被擠在一堆野花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她簪完最後一支，低頭往樹下看，正好對上了他的目光。
「醒了？」
寂梧站在樹下看著她。
暮色很深，她的臉在暗光里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但他看得清那雙眼睛裡碎碎的星光，發間那堆亂七八糟的野花被風一吹就輕輕顫動。
「你睡了好久哦。」她從樹上往下探頭，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促狹，「我跟你說，你打呼了。」
「我沒有。」
「真的，聲音還挺大的。」
「沒有。」
「有。」她篤定地點頭，「我數了，你一共打了十一個呼。」
寂梧看著她。
她坐在樹枝上，晃著腿，簪著一頭亂七八糟的野花，一本正經地跟他扯謊。
暮色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柔軟的邊，她的笑聲從樹上一圈一圈地盪下來，和晚風混在一起。
寂梧站在樹下，仰頭看著她。
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了一下。
然後鬆開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只是看著她。
雲若歪著頭看他，「你怎麼看著我不說話？」
這人睡傻了？
寂梧收回目光。
「沒什麼。」
暮色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他站在那裡的樣子有些奇怪。
「寂梧你等我一下，我馬上下來。」
她說著就要從樹上往下跳。
「別跳，繞下來，那邊有個矮坡，從那邊下來。」
雲若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樹下的地面，又看了看他。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么小心翼翼了？」
雲若直接跳了下來，足尖一點，平穩落地。
「我又不是凡人，不會受傷的。」
寂梧沒有回答。
暮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遠處鎮子裡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風從坡底吹上來，她的裙擺鼓起來又落下去。
寂梧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想把這個畫面記住。
這，是人間。
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她肩頭，風掀起她的衣角。
寂梧依舊僵立在簪花小攤前，手指不自覺攥緊了那串被他遺忘許久的糖葫蘆竹籤。
他緩緩低下頭。
竹籤表層的糖殼，早已被掌心的溫度烘得微微發黏。
髮髻間那一塊墨玉，帶著淡淡的涼意，貼著他的鬢髮。
他跟著她繼續往前走。
街上人很多，有人擦肩時擠了她一下，她踉蹌了半步，回頭沖那人笑著說了句「沒事沒事」。
有孩童朝她手裡的糖葫蘆多看了一眼，她就大方地把簽子遞過去讓人家嘗。
她跟誰都能說上兩句話。
連路邊趴著的那條黃狗沖她搖尾巴，她都要蹲下來摸摸人家的腦袋。
寂梧走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看著她的側臉。
她笑起來的時候，眉梢和眼角同時往上揚，整個人像被點亮了，十分鮮活生動，根本不像是一個遠離塵世的神明。
她渾身上下，都帶著人間的溫度。
這是他在鎖魔塔長久歲月中，很久未曾感受過的滾燙熱烈。
日頭漸漸偏西。
集市散了一大半，攤主們開始收拾東西，長街上的吆喝聲變成了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談。
雲若手裡多了個紙包，裡面是兩塊桂花糕，邊走邊吃。
寂梧手裡多了個紙包，裡面是兩塊桂花糕。
她硬塞給他的，他一塊也沒吃。
「走。」雲若忽然拐了個彎，往鎮外走。
「去哪？」
「走累了，找個地方坐坐。」
鎮子外面是一片緩坡，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野花稀稀拉拉地點綴在其中，被風一吹就東倒西歪。
再遠一點，就是通往山外的官道。
官道上偶爾有人趕著牛車經過，車輪碾過黃土，揚起一小蓬細碎的煙塵。
更遠處，能看到鎮子的屋脊。
全網首發更新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炊煙正一縷一縷地升起來，被晚風揉散在暮色里。
雲若走到坡頂上，往草叢裡一躺，雙手枕在腦後。
「你看，天好藍。」
寂梧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她。
她躺在草叢裡，望著天空，瞳仁里倒映著被晚霞染成金紅色的雲層。
「你不躺下來看看嗎？」她偏過頭，沖他拍了拍旁邊的草地，「草很軟的。」
寂梧看著她拍了拍的那個位置。
他猶豫了一瞬。
然後他在那片草地上坐了下來。
不是躺，只是坐。
他把膝蓋弓起來，手臂搭在上面，望著遠處的鎮子。
風從坡底吹上來，草葉拂過他的手背，痒痒的。
雲若沒有勉強他。
她就那麼躺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你看那個炊煙，像不像一條蛇在扭。」
「像。」
「那邊那個屋脊上蹲了只貓，看見沒有？橘色的。」
「……看見了。」
「你怎麼每次都只會說這幾句話？難道是在塔里太久沒人跟你說話，不知道該怎麼聊天了？」
「嗯。」
雲若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這人啊。」
她翻了個身，側躺著看他。
寂梧坐在那裡，夕陽從他的側面打過來，把他半張臉照成暖金色，另外半張隱在陰影里。
他的側臉輪廓很乾淨，下頜線繃得很緊，唇微微抿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風聲很遠，蟲鳴很近。
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很輕。
樹心種在他經脈里的那些疼痛，在這一刻好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他聽著她的聲音混著風聲，還有遠處的牛車輪子碾過黃土的聲響。
然後他的意識一點一點地往下沉，漸漸睡了過去。
**
他是被一陣涼意弄醒的。
風變了方向，從坡底灌上來，吹得草叢沙沙響。
寂梧睜開眼睛。
天已經暗了。
遠處的鎮子亮起了零星的燈火，像一把碎金撒在黑暗裡。
他居然睡著了。
寂梧怔了一下。
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只記得她躺在旁邊說話，他坐在那裡聽，然後……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睡過了。
塔內他的神魂在無數個日夜裡被折磨著，時刻處於緊繃狀態，根本不可能入睡，而他也早已習慣了。
可剛才，他居然在她旁邊睡著了，還睡得很沉，連夢裡都是安靜的。
他側過頭。
旁邊的草地上空空蕩蕩，草被壓出了一片淺淺的痕跡，但人卻不見了。
寂梧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猛然坐直了身子，目光在暮色里飛快地掃過四周。
「昭夏……」
他站起來，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他的身體還沒完全從僵硬中恢復，但他的目光已經在暮色中一寸一寸地搜索著每一個角落。
「寂梧。」
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他抬起頭。
緩坡最高處有一棵歪脖子老樹，不知道長了多少年，枝幹橫七豎八地伸出去，像一把撐開的巨傘。
雲若就坐在那棵樹最粗的一根枝丫上。
她的腿垂下來，在半空中晃蕩，頭髮散下來幾縷，被風拂到臉上。
她的手裡攥著一把不知道從哪裡摘來的野花，白的紫的，混在一起，亂糟糟的一團。
她正把那把花往自己頭上簪，歪歪扭扭地插了好幾支，發間那支晶瑩剔透的簪子被擠在一堆野花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她簪完最後一支，低頭往樹下看，正好對上了他的目光。
「醒了？」
寂梧站在樹下看著她。
暮色很深，她的臉在暗光里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但他看得清那雙眼睛裡碎碎的星光，發間那堆亂七八糟的野花被風一吹就輕輕顫動。
「你睡了好久哦。」她從樹上往下探頭，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促狹，「我跟你說，你打呼了。」
「我沒有。」
「真的，聲音還挺大的。」
「沒有。」
「有。」她篤定地點頭，「我數了，你一共打了十一個呼。」
寂梧看著她。
她坐在樹枝上，晃著腿，簪著一頭亂七八糟的野花，一本正經地跟他扯謊。
暮色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柔軟的邊，她的笑聲從樹上一圈一圈地盪下來，和晚風混在一起。
寂梧站在樹下，仰頭看著她。
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了一下。
然後鬆開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只是看著她。
雲若歪著頭看他，「你怎麼看著我不說話？」
這人睡傻了？
寂梧收回目光。
「沒什麼。」
暮色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他站在那裡的樣子有些奇怪。
「寂梧你等我一下，我馬上下來。」
她說著就要從樹上往下跳。
「別跳，繞下來，那邊有個矮坡，從那邊下來。」
雲若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樹下的地面，又看了看他。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么小心翼翼了？」
雲若直接跳了下來，足尖一點，平穩落地。
「我又不是凡人，不會受傷的。」
寂梧沒有回答。
暮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遠處鎮子裡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風從坡底吹上來，她的裙擺鼓起來又落下去。
寂梧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想把這個畫面記住。
這，是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