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出塔
夜深石寂。
幽綠的輝光終究緩緩斂入寂梧的骨血之中，肆虐的生命力被他強行馴服，藏於經脈深處，悄無聲息地替換著他原本的氣息。
體表蔓延的淡綠紋路緩緩褪去，只餘下內里翻湧的劇痛，和唇間未乾的血色。
逍遙的虛影化作一縷銀紅微光，重新沉入逍遙劍中。
石廳徹底歸於死寂。
寂梧靜坐良久。
渾身經脈像是被萬千細刺反覆扎碾，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徹骨的疼。
他斂去眼底所有的痛楚，拭淨唇角血跡，壓下體內翻湧的異樣。
獸皮毯上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起來了，正揉著眼睛看他。
「寂梧，怎麼還沒休息？」
他方才硬生生扛過的裂骨之痛還沒散乾淨，可他轉過身時，神色依舊平靜無波，不露分毫破綻。
「無事，我慣了熬夜。」
她嘟囔完這句話，眼皮就撐不住了，腦袋一歪，又迷迷糊糊地倒回了毯子上。
也許是這副神軀在凡間停留太久，神力潰散過多，她最近總是犯困，走著走著就能靠著什麼東西睡著。
寂梧站在原地看著她重新睡過去，過了片刻，走到旁邊的架子上取了那條絨毯，彎下腰重新給她掖好。
她的手從毯子底下伸出來，手背上那排符文燙出的水泡已經消了大半，只余幾點淺淡的紅痕。
寂梧看了那幾點紅痕很久。
然後他直起身，走到角落的獸皮墊子上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睡。
他只是坐在那裡，聽著她的呼吸聲，一夜沒有動。
第二日。
雲若醒過來的時候，日光從塔頂的窄窗里斜斜地照進來，在石廳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亮痕。
她撐著胳膊坐起來，第一眼就看見了爐子邊的那個背影。
寂梧站在長案前面，微微彎著腰，正在端詳案上那柄傘劍的成型度。
他那個姿態一看就是忙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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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若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眉頭慢慢皺起來。
這人等她睡了之後又跑回來幹活了是不是？且先不說他受刑多年，神魂本就虛弱，就算是鐵打的也禁不住這麼折騰吧？
「寂梧。」
「嗯？」
「陪我出趟塔。」
他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過身來看她。
「怎麼了？」
「重要的事，很重要。」
她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一本正經地看著他，那雙眼睛亮亮的，澄澈得好像能照見人影。
寂梧看著她。
被她注視著，他沒有說出拒絕的話。
他只是放下手裡的工具，站了起來。
不消片刻，兩人便出現在了一處熱鬧的集市上，雲若咬了口剛買來的糖人，一臉滿足。
「不錯不錯，甜味剛剛好。」
「你說的正事，就是這個？」
「對啊，這還不正經？」
寂梧：「……」
集市不大，夾在兩山鎮之間的一條長街上，逢著趕集的日子便熱鬧得很。
人擠著人，吆喝聲混著雞鳴犬吠，從街頭一直滾到街尾。
寂梧跟在她身後，走得很慢。
他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了。
他在鎖魔塔待了太久，久到幾乎忘了人間原來是這樣的樣子。
雲若走他前面，幾乎在每一個攤位前都要停一停。
摸摸這塊布的花色，聞聞那堆藥材的氣味，跟賣糖人的老頭討價還價半天，最後花三文錢買了一根麥芽糖叼在嘴裡。
「你以前來過這裡？」寂梧問她。
「沒有啊。」她含著糖棍，含糊不清地說，「不過我以前在凡間行走的時候，最喜歡逛集市。」
「為什麼？」
「熱鬧啊。」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糖棍從嘴角翹起來，「你不覺得嗎？這種地方，到處都是活著的味道。」
她的形容很奇特，但也很真切。
寂梧沒有接話。
只是看著她。
她蹲在一個雜貨攤前翻揀什麼，手指靈活地撥開一堆銅鈴鐺，挑出一隻最小的，舉到耳邊晃了晃，鈴鐺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她笑了一下，跟攤主付了錢，把那隻銅鈴鐺掛在腰間。
然後她轉過頭來，一眼就看見他還站在三步開外。
「你站那麼遠幹什麼？」她沖他招手，「過來啊。」
寂梧走過去。
雲若從旁邊一個攤位上拿起一串糖葫蘆，往他手裡一塞。
「拿著。」
寂梧低頭看了看手裡那串裹著糖衣的山楂干，紅色的糖殼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晶瑩的光。
「我不吃甜的。」
「沒讓你吃，讓你拿著。」她咬了一口自己那串，嚼得嘎嘣響，「手裡拿點東西，走路才不會像根木頭樁子。你看你那樣，走到哪兒都是一張冷臉，人家攤主都不敢招呼你。」
寂梧看著她鼓著腮幫子嚼山楂的樣子，沒說話，但也沒把那串糖葫蘆放回去。
她繼續往前走。
他繼續跟在後面。
但這一次離得近了些。
雲若在一個賣簪花的攤子前停下來了。
攤子上擺著各種絹花、絨花、通草花，還有幾支用細銅絲纏的乾花簪子，顏色花花綠綠地堆了一竹筐。
她蹲下來翻揀了半天，拿起一支白色的往臉頰邊比了比，又放回去，換了一支鵝黃色的，歪著頭斟酌片刻，最後指尖捏住了那支墨玉素簪。
玉面光滑，樸素無紋，沒有半分繁雜紋飾。
「好看嗎？」
雲若將那支素簪舉到寂梧面前。
「……好看。」
「咦，你可真敷衍。」雲若打趣道。
「不是。」他目光落於簪身，說得認真，「顏色很乾淨。」
雲若盯著他看了兩秒，沒料到他會這般鄭重評價。
她唇角輕輕一彎，上前半步，抬著手，越過他的肩頭。
微涼的玉簪穿過烏黑的髮絲，輕輕一旋，穩穩簪在了寂梧的發間。
做完這一切，雲若往後退了一步，眉眼含笑：「送你了。」
他整個人愣在原地，瞳孔微縮，一時間竟忘了做出反應。
無邊歲月，與煞氣長夜為伴，從來沒有人，贈過他一支簪。
幽綠的輝光終究緩緩斂入寂梧的骨血之中，肆虐的生命力被他強行馴服，藏於經脈深處，悄無聲息地替換著他原本的氣息。
體表蔓延的淡綠紋路緩緩褪去，只餘下內里翻湧的劇痛，和唇間未乾的血色。
逍遙的虛影化作一縷銀紅微光，重新沉入逍遙劍中。
石廳徹底歸於死寂。
寂梧靜坐良久。
渾身經脈像是被萬千細刺反覆扎碾，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徹骨的疼。
他斂去眼底所有的痛楚，拭淨唇角血跡，壓下體內翻湧的異樣。
獸皮毯上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起來了，正揉著眼睛看他。
「寂梧，怎麼還沒休息？」
他方才硬生生扛過的裂骨之痛還沒散乾淨，可他轉過身時，神色依舊平靜無波，不露分毫破綻。
「無事，我慣了熬夜。」
她嘟囔完這句話，眼皮就撐不住了，腦袋一歪，又迷迷糊糊地倒回了毯子上。
也許是這副神軀在凡間停留太久，神力潰散過多，她最近總是犯困，走著走著就能靠著什麼東西睡著。
寂梧站在原地看著她重新睡過去，過了片刻，走到旁邊的架子上取了那條絨毯，彎下腰重新給她掖好。
她的手從毯子底下伸出來，手背上那排符文燙出的水泡已經消了大半，只余幾點淺淡的紅痕。
寂梧看了那幾點紅痕很久。
然後他直起身，走到角落的獸皮墊子上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睡。
他只是坐在那裡，聽著她的呼吸聲，一夜沒有動。
第二日。
雲若醒過來的時候，日光從塔頂的窄窗里斜斜地照進來，在石廳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亮痕。
她撐著胳膊坐起來，第一眼就看見了爐子邊的那個背影。
寂梧站在長案前面，微微彎著腰，正在端詳案上那柄傘劍的成型度。
他那個姿態一看就是忙了一夜。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雲若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眉頭慢慢皺起來。
這人等她睡了之後又跑回來幹活了是不是？且先不說他受刑多年，神魂本就虛弱，就算是鐵打的也禁不住這麼折騰吧？
「寂梧。」
「嗯？」
「陪我出趟塔。」
他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過身來看她。
「怎麼了？」
「重要的事，很重要。」
她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一本正經地看著他，那雙眼睛亮亮的，澄澈得好像能照見人影。
寂梧看著她。
被她注視著，他沒有說出拒絕的話。
他只是放下手裡的工具，站了起來。
不消片刻，兩人便出現在了一處熱鬧的集市上，雲若咬了口剛買來的糖人，一臉滿足。
「不錯不錯，甜味剛剛好。」
「你說的正事，就是這個？」
「對啊，這還不正經？」
寂梧：「……」
集市不大，夾在兩山鎮之間的一條長街上，逢著趕集的日子便熱鬧得很。
人擠著人，吆喝聲混著雞鳴犬吠，從街頭一直滾到街尾。
寂梧跟在她身後，走得很慢。
他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了。
他在鎖魔塔待了太久，久到幾乎忘了人間原來是這樣的樣子。
雲若走他前面，幾乎在每一個攤位前都要停一停。
摸摸這塊布的花色，聞聞那堆藥材的氣味，跟賣糖人的老頭討價還價半天，最後花三文錢買了一根麥芽糖叼在嘴裡。
「你以前來過這裡？」寂梧問她。
「沒有啊。」她含著糖棍，含糊不清地說，「不過我以前在凡間行走的時候，最喜歡逛集市。」
「為什麼？」
「熱鬧啊。」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糖棍從嘴角翹起來，「你不覺得嗎？這種地方，到處都是活著的味道。」
她的形容很奇特，但也很真切。
寂梧沒有接話。
只是看著她。
她蹲在一個雜貨攤前翻揀什麼，手指靈活地撥開一堆銅鈴鐺，挑出一隻最小的，舉到耳邊晃了晃，鈴鐺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她笑了一下，跟攤主付了錢，把那隻銅鈴鐺掛在腰間。
然後她轉過頭來，一眼就看見他還站在三步開外。
「你站那麼遠幹什麼？」她沖他招手，「過來啊。」
寂梧走過去。
雲若從旁邊一個攤位上拿起一串糖葫蘆，往他手裡一塞。
「拿著。」
寂梧低頭看了看手裡那串裹著糖衣的山楂干，紅色的糖殼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晶瑩的光。
「我不吃甜的。」
「沒讓你吃，讓你拿著。」她咬了一口自己那串，嚼得嘎嘣響，「手裡拿點東西，走路才不會像根木頭樁子。你看你那樣，走到哪兒都是一張冷臉，人家攤主都不敢招呼你。」
寂梧看著她鼓著腮幫子嚼山楂的樣子，沒說話，但也沒把那串糖葫蘆放回去。
她繼續往前走。
他繼續跟在後面。
但這一次離得近了些。
雲若在一個賣簪花的攤子前停下來了。
攤子上擺著各種絹花、絨花、通草花，還有幾支用細銅絲纏的乾花簪子，顏色花花綠綠地堆了一竹筐。
她蹲下來翻揀了半天，拿起一支白色的往臉頰邊比了比，又放回去，換了一支鵝黃色的，歪著頭斟酌片刻，最後指尖捏住了那支墨玉素簪。
玉面光滑，樸素無紋，沒有半分繁雜紋飾。
「好看嗎？」
雲若將那支素簪舉到寂梧面前。
「……好看。」
「咦，你可真敷衍。」雲若打趣道。
「不是。」他目光落於簪身，說得認真，「顏色很乾淨。」
雲若盯著他看了兩秒，沒料到他會這般鄭重評價。
她唇角輕輕一彎，上前半步，抬著手，越過他的肩頭。
微涼的玉簪穿過烏黑的髮絲，輕輕一旋，穩穩簪在了寂梧的發間。
做完這一切，雲若往後退了一步，眉眼含笑：「送你了。」
他整個人愣在原地，瞳孔微縮，一時間竟忘了做出反應。
無邊歲月，與煞氣長夜為伴，從來沒有人，贈過他一支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