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她站在因果最前端
雲若本想直接回塔送樹心，但棲沉在林子邊緣停住了腳步，偏頭看了她一眼：「神女若不急著回塔，不如先去觀里歇一歇？樹心我差人給寂梧先生便是。」
雲若想了想，阿九那孩子還在觀里養手，順道看看他也好，便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極西遺林，心念再動時，棲沉古觀蒼青色的飛檐已經出現在晨光里。
天還沒亮透，院子裡籠著一層青灰色的薄霧，檐角的銅鈴被風偶爾吹動一下。
雲若沒有驚動旁人，穿過院子走到耳房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
阿九正縮在被窩裡，拳頭攥著被角，臉埋進枕頭裡，睡得四仰八叉的。
那隻傷手搭在被子外面，新生的粉色皮膚還嫩得發亮。雲若看了幾眼，確認他好好的，便輕輕帶上了門退出來。
她轉身穿過院子時看見棲沉站在那棵老梅樹下面。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棲沉那身素白道袍染上一層極淡的金色，她長發沒束，散在肩後，安安靜靜地立在樹影里，像是在等她。
「棲沉？」雲若走過去，有些意外，「你在這兒站著幹什麼？怎麼不去歇著？」
棲沉轉過身來。
她沒有寒暄，也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雲若，開口第一句話就問了一句：「敢問神女，神力恢復得如何了？」
雲若一愣。
她沒想到棲沉開口第一句是這個，動了動指尖，掌心凝出一縷金芒，晃晃悠悠的，亮了一下就散了。
「勉強可用吧。」
這具神軀在凡塵待得太久，神力本來就被壓製得厲害，這一路跑來跑去耗了大半，現在也就夠應付幾場小打小鬧，再大的場面就撐不住了。
棲沉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
她站在老梅樹下，晨光從東邊越升越高，把她月白的道袍照得透亮。
然後她膝蓋彎了下去，整個人端端正正地跪在了青石地上。
雙膝著地，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於身前，額頭微微低垂，這是請命之姿。
雲若伸手就要去攔她：「棲沉，你這是做什麼？」
「寂梧先生既已答應鑄兵，神兵出世之日，便是與魔神決戰之時。」
棲沉的聲音不高，但卻字字有力，「但即便神兵在手，以仙門如今的力量，也未必能勝過魔神。」
雲若沒有接話。
她知道棲沉說的是實話，魔神的修為深不可測，不是一柄神兵就能填補的鴻溝。
「我雖是仙門之首，可我的修為比魔神差了整整兩個大境界。」
棲沉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雲若，「這一點，我自己清楚，寂梧先生也清楚。」
「……」
「但若有人能以天道為證，抽取一方百年氣運為代價，將另一人暫時提至比肩神明的境界，這一戰便不是沒有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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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若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著跪在面前的棲沉，晨光把她整個人攏在一層薄薄的輪廓里，她忽然想起後山石洞裡那幅壁畫。
白髮蒼蒼的棲沉，仙姿縹緲，被後人供奉。
她一直以為是棲沉成仙的畫面，此刻才明白，那是棲沉赴死的畫面。
「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知道。」棲沉平靜地回答，「棲沉古觀百年氣運一旦抽走，靈脈枯竭，道統斷絕。後人修行將比尋常修士艱難數倍，三五代之後，古觀便淪為末流小派，再無人記得今日。」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沒有一絲顫抖。
「你已經想好了？」雲若又問。
「想好了。」棲沉的聲音很輕，卻極堅定，「我修的是天道，天道護的是蒼生。若蒼生不保，要這道統何用？」
「至於後人，」她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淡，「他們會恨我也好，怨我也罷，那都是他們自己的路。我能為他們做的，是替他們守住一個還有路可走的人間。」
雲若的喉嚨像堵了一團化不開的東西。
她站在那裡，忽然想起第一次走進棲沉古觀時，親眼所見那些近乎瘋魔的弟子們。
原來一切的因果都在這裡，而她此刻正站在因果的最前端。
「神女。」棲沉第三次叩首，額頭幾乎貼上了地面，「棲沉一人之死不足惜，只求神女為證，向天道稟明此約。」
雲若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過棲沉的肩頭望向院子外面，然後整個人愣住了。
石階上不知何時已經跪滿了人。
棲沉古觀的弟子們穿一身月白道袍，從殿前一路鋪到觀外，黑壓壓跪了一地，額頭緊緊抵著冰冷的石階。
有的白髮蒼蒼，有的稚氣未脫，有的拄著拐杖，有的還是半大孩子。
他們跪得整整齊齊，面朝正殿的方向，額頭觸地。
晨風吹過來，雲若聽見他們的聲音，參差不齊。
「求神女成全。」
「求神女成全。」
「吾等為蒼生而死，不足惜……」
聲音一層疊著一層，從山門前一直蔓延到山道盡頭。
雲若站在殿門口，看著這一幕，內心有種說不出的震撼。
風灌進殿裡，銅爐中的炭火猛地晃了一下，火星子濺出來，落在青石地面上，一明一滅。
雲若深吸了一口氣。
她低下頭，看著棲沉。
「棲沉，你起來。」
棲沉沒有動。
「你先起來。」
棲沉緩緩抬起頭，目光與她對視。
雲若看見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種近乎溫柔的坦然。
像是早就把生死看穿了。
「求神女成全。」
殿外，弟子們的誦念聲沒有停。
阿九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從隔壁房間裡跑出來，站在廊下，睜著一雙大眼睛，茫然地看著滿院跪著的人。
他拉了拉雲若的衣角：「姐姐，他們為什麼都在哭？」
雲若低頭看他。
阿九的眼眶紅紅的，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雲若沒有回答他。
她站在那裡，看了棲沉很久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
「好。」
只一個字。
殿外，誦念聲忽然停了。
像是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個字。
整座棲沉古觀安靜得像被按下了暫停。
然後，山門外傳來一聲極蒼老的嗚咽。
是觀中最年長的那位長老，跪在石階上，老淚縱橫，卻一字一句地說：「棲沉古觀首代弟子……恭送老祖成神。」
話音落下的瞬間，身後的弟子們齊齊叩首，額頭重重砸在石階上。
沒有人哭出聲。
雲若別過臉去，沒有再看。
棲沉站起身來，朝雲若深深一揖，「多謝神女。」
雲若想了想，阿九那孩子還在觀里養手，順道看看他也好，便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極西遺林，心念再動時，棲沉古觀蒼青色的飛檐已經出現在晨光里。
天還沒亮透，院子裡籠著一層青灰色的薄霧，檐角的銅鈴被風偶爾吹動一下。
雲若沒有驚動旁人，穿過院子走到耳房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
阿九正縮在被窩裡，拳頭攥著被角，臉埋進枕頭裡，睡得四仰八叉的。
那隻傷手搭在被子外面，新生的粉色皮膚還嫩得發亮。雲若看了幾眼，確認他好好的，便輕輕帶上了門退出來。
她轉身穿過院子時看見棲沉站在那棵老梅樹下面。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棲沉那身素白道袍染上一層極淡的金色，她長發沒束，散在肩後，安安靜靜地立在樹影里，像是在等她。
「棲沉？」雲若走過去，有些意外，「你在這兒站著幹什麼？怎麼不去歇著？」
棲沉轉過身來。
她沒有寒暄，也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雲若，開口第一句話就問了一句：「敢問神女，神力恢復得如何了？」
雲若一愣。
她沒想到棲沉開口第一句是這個，動了動指尖，掌心凝出一縷金芒，晃晃悠悠的，亮了一下就散了。
「勉強可用吧。」
這具神軀在凡塵待得太久，神力本來就被壓製得厲害，這一路跑來跑去耗了大半，現在也就夠應付幾場小打小鬧，再大的場面就撐不住了。
棲沉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
她站在老梅樹下，晨光從東邊越升越高，把她月白的道袍照得透亮。
然後她膝蓋彎了下去，整個人端端正正地跪在了青石地上。
雙膝著地，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於身前，額頭微微低垂，這是請命之姿。
雲若伸手就要去攔她：「棲沉，你這是做什麼？」
「寂梧先生既已答應鑄兵，神兵出世之日，便是與魔神決戰之時。」
棲沉的聲音不高，但卻字字有力，「但即便神兵在手，以仙門如今的力量，也未必能勝過魔神。」
雲若沒有接話。
她知道棲沉說的是實話，魔神的修為深不可測，不是一柄神兵就能填補的鴻溝。
「我雖是仙門之首，可我的修為比魔神差了整整兩個大境界。」
棲沉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雲若，「這一點，我自己清楚，寂梧先生也清楚。」
「……」
「但若有人能以天道為證，抽取一方百年氣運為代價，將另一人暫時提至比肩神明的境界，這一戰便不是沒有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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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若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著跪在面前的棲沉，晨光把她整個人攏在一層薄薄的輪廓里，她忽然想起後山石洞裡那幅壁畫。
白髮蒼蒼的棲沉，仙姿縹緲，被後人供奉。
她一直以為是棲沉成仙的畫面，此刻才明白，那是棲沉赴死的畫面。
「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知道。」棲沉平靜地回答，「棲沉古觀百年氣運一旦抽走，靈脈枯竭，道統斷絕。後人修行將比尋常修士艱難數倍，三五代之後，古觀便淪為末流小派，再無人記得今日。」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沒有一絲顫抖。
「你已經想好了？」雲若又問。
「想好了。」棲沉的聲音很輕，卻極堅定，「我修的是天道，天道護的是蒼生。若蒼生不保，要這道統何用？」
「至於後人，」她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淡，「他們會恨我也好，怨我也罷，那都是他們自己的路。我能為他們做的，是替他們守住一個還有路可走的人間。」
雲若的喉嚨像堵了一團化不開的東西。
她站在那裡，忽然想起第一次走進棲沉古觀時，親眼所見那些近乎瘋魔的弟子們。
原來一切的因果都在這裡，而她此刻正站在因果的最前端。
「神女。」棲沉第三次叩首，額頭幾乎貼上了地面，「棲沉一人之死不足惜，只求神女為證，向天道稟明此約。」
雲若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過棲沉的肩頭望向院子外面，然後整個人愣住了。
石階上不知何時已經跪滿了人。
棲沉古觀的弟子們穿一身月白道袍，從殿前一路鋪到觀外，黑壓壓跪了一地，額頭緊緊抵著冰冷的石階。
有的白髮蒼蒼，有的稚氣未脫，有的拄著拐杖，有的還是半大孩子。
他們跪得整整齊齊，面朝正殿的方向，額頭觸地。
晨風吹過來，雲若聽見他們的聲音，參差不齊。
「求神女成全。」
「求神女成全。」
「吾等為蒼生而死，不足惜……」
聲音一層疊著一層，從山門前一直蔓延到山道盡頭。
雲若站在殿門口，看著這一幕，內心有種說不出的震撼。
風灌進殿裡，銅爐中的炭火猛地晃了一下，火星子濺出來，落在青石地面上，一明一滅。
雲若深吸了一口氣。
她低下頭，看著棲沉。
「棲沉，你起來。」
棲沉沒有動。
「你先起來。」
棲沉緩緩抬起頭，目光與她對視。
雲若看見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種近乎溫柔的坦然。
像是早就把生死看穿了。
「求神女成全。」
殿外，弟子們的誦念聲沒有停。
阿九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從隔壁房間裡跑出來，站在廊下，睜著一雙大眼睛，茫然地看著滿院跪著的人。
他拉了拉雲若的衣角：「姐姐，他們為什麼都在哭？」
雲若低頭看他。
阿九的眼眶紅紅的，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雲若沒有回答他。
她站在那裡，看了棲沉很久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
「好。」
只一個字。
殿外，誦念聲忽然停了。
像是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個字。
整座棲沉古觀安靜得像被按下了暫停。
然後，山門外傳來一聲極蒼老的嗚咽。
是觀中最年長的那位長老，跪在石階上，老淚縱橫，卻一字一句地說：「棲沉古觀首代弟子……恭送老祖成神。」
話音落下的瞬間，身後的弟子們齊齊叩首，額頭重重砸在石階上。
沒有人哭出聲。
雲若別過臉去，沒有再看。
棲沉站起身來，朝雲若深深一揖，「多謝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