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偷畫老祖的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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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棲沉古觀上上下下百餘口人,把老祖奉若神明。

  前線戰事吃緊,老祖以身殉道的請命書都已經遞上去了,滿觀弟子日夜揪心,結果這麼個東西,竟敢行這般齷齪之事?

  他壓著心裡那股火,等棲沉轉身去安置傳信符的空檔,邁步朝蓄木走了過去。

  蓄木畫得正入神。

  一隻腳忽然出現在他面前的苔蘚地上,擋住了光。

  他仰頭,對上那弟子居高臨下的目光,愣了一下,手下意識地把那塊樹皮往身後藏。

  「畫什麼呢?」弟子的聲音不高,平平的,「拿出來。」

  「沒、沒畫什麼……」蓄木把樹皮往背後又塞了塞,「就隨便畫畫,畫著玩的……」

  弟子沒跟他廢話,俯身一把將那塊樹皮抽了走。

  蓄木「哎」了一聲,短手短腳地想去搶,被他抬手用手肘輕輕一格,就坐回了地上。

  弟子把樹皮舉到眼前。

  畫上果然是棲沉。

  弟子頂著那歪歪扭扭的筆觸,太陽穴跳了兩下。

  他把樹皮翻過來,看著坐在地上的蓄木。

  「你知道她是誰嗎?」

  「知、知道……棲沉古觀的老祖……」

  「知道你還畫?」弟子的聲音壓低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們老祖是什麼人,你是什麼東西?」

  蓄木的臉漲紅了:「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就是覺得她好看。」

  「好看?」弟子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你也配?」

  他把那塊樹皮在蓄木眼前晃了晃。

  「我告訴你,若不是為了天下蒼生,以我們老祖的身份地位,哪裡是你這種山坳坳里的胖樹精能夠見到的?」

  蓄木抿著唇,反駁的話堵在喉嚨口,一句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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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子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那點火氣越發盛了,話也越發刻薄。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他上下掃了蓄木一眼,從那張漲紅的圓臉,到緊繃的粗布衣裳,到圓滾滾的肚子,「三尺高,水缸粗,一身補丁。我們老祖多看你一眼,是她為人和善,待誰都那樣好。你還真當回事了?」

  蓄木的手在身側攥緊了。

  他低著頭,半天,才悶悶地擠出一句:「我不是長這樣的。」


  「我本相不是這樣的。」

  蓄木的聲音發緊,「我是犯了錯,被長老施了咒術,才、才變成這副模樣的。咒術解了,我不醜的。我本相……我本相挺好看的……」

  弟子看著他這副拼命辯解的樣子,臉上沒有半分鬆動,反倒覺得更加可笑。

  「咒術?」他彎下腰,湊到蓄木面前,一字一句,「那你倒是解了啊。」

  「你解一個給我看看?」

  蓄木張了張嘴。

  解不了。

  長老說了,這咒要他真心實意改過、立一件大功德才能解。

  他連林子都出不去,上哪兒立功德去。

  他答不上來。

  那點憋紅了的血色,一點一點從他臉上褪了下去。

  弟子直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了,只剩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弟子抬手燃起焰火,將樹皮燒得一點不剩,「以後別再畫了,省得髒了我們老祖的眼睛。」

  他轉身走了。

  青灰色的道袍很快消失在林間小徑盡頭。

  蓄木坐在苔蘚地上,維持著被推倒的姿勢,半天沒動。

  林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他看著自己身上的粗布衣,忍不住摸了摸上面的補丁。

  那弟子沿著小逕往外走,經過一棵老槐樹的時候腳步頓住了。

  雲若靠在樹幹上,雙手抱臂,站得隨隨便便的,看上去像是已經在這裡待了好一會兒了。

  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她。

  弟子認出了她,快步上前躬身行禮:「昭夏神女。」

  雲若偏了偏頭:「要回去了?」

  「是,前線戰報已經送到,弟子不敢耽擱,這便回觀復命。」

  雲若點了點頭,卻沒有讓開的意思。

  她靠在那棵老槐樹上,姿勢鬆散,語氣也不重,像是隨口閒聊:「剛才你跟那個小樹精說的話,我聽到了。」

  弟子的身形微微僵了一下。

  他抬起頭,對上雲若的目光,她的表情談不上嚴厲,甚至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隨意,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讓他不太自在的銳利。

  「神女,弟子並非有意冒犯,只是那樹精……」

  「他畫你們老祖的畫像,讓你覺得不舒服了?」雲若替他說完了。

  弟子咬了咬牙:「弟子冒昧,可弟子實在見不得那種……」

  「見不得什麼?見不得那種毫無尊位的山野精怪?」

  弟子沒有回答。

  他的頭微微垂了下去。

  雲若也沒逼他,只停頓了片刻,語氣緩和了些許:「你心裡尊敬你們老祖,不願意別人輕慢她,這個我能明白。」

  「但你那幾句話,說的不是維護你們老祖。你是拿你們老祖當幌子,替你自己那點瞧不起人的心思撐腰。」

  「你修道門禮法,學的是明辨善惡,不是踩低弱小,恃勢凌人。」

  弟子肩背緊繃,不發一言。

  雲若看了他一眼,沒再繼續往下說。

  她往旁邊讓了半步,把路讓了出來。

  「行了,你先回去吧,前線的事要緊。」

  弟子站在原地,安靜了兩秒,然後深深躬身行了一禮:「……弟子受教,多謝神女。」

  他直起身,沒有再多說什麼,抬腳沿著小逕往前走了。

  第三日夜裡,月亮升起來了。

  極西遺林的月和別處不同。

  林子裡太暗了,月光便顯得格外亮,銀輝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覆滿苔蘚的地上。

  雲若是被腳步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看見長老站在空地中央。

  老樹精今夜的打扮比三日前鄭重得多,身上那些年輪紋路一道道亮了起來,泛著溫潤的碧光,連樹瘤腦袋上那幾片稀稀拉拉的葉子都精神了不少。

  「時辰到了。」長老說。

  蓄木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

  他站在長老身後半步的位置,難得沒有嬉皮笑臉。

  手裡捧著一隻木匣,匣子是用整段老木雕出來的,紋路古樸,匣口貼著一張泛著青光的符。

  「主木說,讓他帶你們去。」長老看了蓄木一眼。

  「外族人動手,樹心的精氣會泄。非得本族血脈最純正的子孫親自動手,一刀離枝,精氣才鎖得住。」他頓了頓,枯木似的臉上露出一點極淡的笑意。

  這林子裡,血脈最純的就是蓄木。

  「別看他這副德行,他是主木的直系血脈,上代守林人的獨苗。要不是太能闖禍,這遺林將來是要交到他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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