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蓄木的懊悔
他一邊罵一邊扭動身子，結果藤蔓跟著晃了起來，他在半空中蕩來蕩去，啤酒肚一顛一顛的，看著隨時可能從藤蔓上滑下去。
雲若站在樹下，整個人定住了。
她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不可思議，最後定格在一種極其複雜的「我見了鬼」的神情上。
「蓄木？！」
綠豆眼，啤酒肚，又矮又胖，往林子裡一站像一顆長了臉的大號冬瓜。
那胖男人聽見有人叫他名字，蹬腿的動作停了一瞬，歪著腦袋朝下看過來。
因為倒掛，他整張臉都是紅的，綠豆眼眯成一條縫，費力地辨認著樹下的兩個人。
「你誰啊？你認識我？」
雲若的嘴張了張，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當然認識他。
一百年後的太平客棧，蓄木跟她打過好幾次交道。
棲沉也有些疑惑的看向她，「你認識？」
「說來話長……」
棲沉看出了雲若的異常，卻也沒有過問，她恰好走到了那棵巨榕的正下方，仰頭看了一眼那個被吊著的精怪，目光平和。
「這位小友，」她開口，語氣溫和，「你為何被掛在這裡？」
蓄木正蹬著腿呢，聽見聲音下意識地往下看。
然後他對上了棲沉的目光。
月白色的道袍在幽暗的林間像一捧雪。
她仰著臉看他，眸色清淺，瞳仁里倒映著零星的螢光菌，像兩顆浸在泉水裡的黑曜石。
蓄木的腿不動了。
藤蔓晃了最後一下，停了下來。
他整個人倒掛在那裡，啤酒肚因為慣性又彈了兩下，然後徹底靜止了。
綠豆大小的眼睛瞪到了他能瞪到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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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圓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紅變成了白，又從白變成了紅，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煮熟的蝦子一樣的顏色。
棲沉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回答，微微歪了下頭：「小友？」
「……」
蓄木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又張了張。
「你……」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跟剛才跳腳罵街的音量判若兩人，「你……你是誰？」
「棲沉古觀，棲沉。」
蓄木的綠豆眼又瞪圓了。
棲沉。
他當然知道棲沉。
極西遺林雖然地處偏遠，但仙門中的大事小情都瞞不過萬年古木的耳目。
棲沉古觀的開山老祖，仙門之首，岐黃聖手。
可書上說的棲沉，是白髮蒼蒼，仙風道骨的仙人模樣。
眼前這個，分明年輕得很。
蓄木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有點不太對勁。
準確來說，他這輩子沒心跳過。
他是樹精，樹精的心臟跳得極慢，慢到平時根本感覺不到。
「你沒事吧？」棲沉見他半天不說話，臉色又紅又白，有些擔心，「你的臉……」
「沒事！」蓄木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尖得差點破音，「沒事沒事沒事！我好得很！我就是被掛久了有點頭暈！你別看我！」
最後那三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
棲沉被他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隨後忍不住微微彎了彎嘴角。
雲若站在旁邊，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的表情已經從微妙變成了空白。
命運這個東西，有時候真的很不講道理。
「何人在此？」
一道蒼老的聲響從林子深處傳來，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
蓄木的身子一縮，「長、長老來了……」
樹冠上方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一根極粗的枝椏緩緩彎下來，上面站著一個身形比蓄木還要矮小三分的老頭。
或許不能叫老頭。
因為他的身體是樹樁狀的，渾身上下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年輪紋路，每一道紋路里都生著細細的青苔。
他的腦袋是個圓滾滾的樹瘤，上面稀稀拉拉地長著幾片葉子，像一頂歪戴的帽子。
樹精長老落在地面上，目光先是在棲沉和雲若身上掃了一遍，然後定住了。
他身上的年輪紋路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神族的氣息。」
他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雲若。
「你是昭夏神女？」
雲若心裡一凜。
她這具神軀的神力雖然被壓制了大半，但血脈里殘存的神族氣息是藏不住的。
在普通人面前或許無妨，可在萬年古木的長老面前，一眼便知。
「正是。」
他的目光在雲若和棲沉之間來回掃了兩遍，面色沉了一沉。
「你們來做什麼？」
雲若沒有繞彎子：「求取樹心。」
長老的表情沒變，但身上的年輪紋路微微收緊了一些，像是整棵樹繃起了防禦。
「樹心？」
「鑄造神兵所用。」雲若說，「仙魔戰線退到了滄瀾關，需要一件能制衡魔神的神兵。寒髓晶和鮫人淚已經到手，只差樹心。」
長老沉默了。
他抬起頭，看了看頭頂的樹冠。
樹冠深處傳來一陣極輕的沙沙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回應他的目光。
「主木……怎麼說？」長老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樹冠里的某個存在對話。
沙沙聲又響了兩下。
長老收回目光，看向雲若，神色緩和了幾分。
「主木說，它感受到了你身上的神族氣息。」他頓了頓，「它還記得上一個帶著神族氣息來的人。」
上一個？
雲若正要問，長老卻是擺了擺手。
「罷了，不必提了。」
他嘆了口氣，年輪紋路跟著鬆弛下來。
「若魔族得勝，人間傾覆，我極西遺林也保不住獨善其身。這個道理，我比誰都清楚。」
他看向雲若：「樹心可以給。」
雲若還沒來得及高興，長老就接著說：「但不是今天。」
「樹心需在月圓之夜採集，那時的精氣最盛，取出來的樹心品質最好。」長老抬頭看了看天，「還有三日。」
「三日？」雲若皺了皺眉。
「急不得。」長老的語氣不容商量，「提前挖出來的樹心精氣不足，鑄出的神兵會留有暗裂，關鍵時刻容易出問題。你是要拿去對付魔神的，這種事不能將就。」
雲若看了棲沉一眼。
棲沉微微點頭，意思是長老說得有理。
「好。」雲若深吸一口氣，「那就等三日。」
「嗯。」長老轉過身，朝林子深處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頭頂還掛著的蓄木。
「你先把他放下來。」他對旁邊一根垂下來的氣根說。
氣根嗖嗖地鬆開了藤蔓。
蓄木啪嘰一聲摔在了地上，滾了兩圈，啤酒肚朝天，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兒，半天沒爬起來。
「哎喲……我的腰……」他趴在地上哼哼唧唧。
長老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了。
棲沉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微微彎腰，伸手想扶他。
蓄木從地上抬起一張通紅的臉，綠豆眼正好對上她俯下來的面容。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棲沉的手懸在半空，「你還好嗎？」
蓄木的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他一下子從地上彈起來，動作快得不像一個被掛了三天三夜的胖子，往後跳了兩步，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
「我沒事！我好得很！不用你扶，我自己能起來。」
他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拍掉身上的泥土和苔蘚，結果越拍越髒，最後乾脆不拍了，兩隻短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最後交叉著抱在啤酒肚前面。
棲沉收回手，站直了身子，面色如常。
只是她的眼底有一層極淡極淡的笑意，像是春天的水面上浮了一層薄薄的光。
「好。」她說，「那我們在林中等三日。」
蓄木的綠豆眼盯著她，一眨不眨。
「你……你不走？」
「樹心取出來之前，我們走不了。」棲沉的語氣很平，「叨擾三日，請多包涵。」
「不叨擾，你住三年都行，我、我的意思是……整個林子都是我們的，隨便住隨便住。」
長老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這臭小子還真是……
棲沉只是微微頷首，溫聲道了句謝，然後走到一旁一棵大樹下的空地上，安靜地坐了下來。
蓄木站在原地，看著她坐下來的背影，綠豆眼裡頭一次出現了一種跟他平日裡的混不賴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他心底生出幾分悔意，怎偏偏以這般難堪的皮囊見人。
若非長老懲戒所下的咒術，施加在他身上，他本不該是如今這副面目。
雲若站在樹下，整個人定住了。
她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不可思議，最後定格在一種極其複雜的「我見了鬼」的神情上。
「蓄木？！」
綠豆眼，啤酒肚，又矮又胖，往林子裡一站像一顆長了臉的大號冬瓜。
那胖男人聽見有人叫他名字，蹬腿的動作停了一瞬，歪著腦袋朝下看過來。
因為倒掛，他整張臉都是紅的，綠豆眼眯成一條縫，費力地辨認著樹下的兩個人。
「你誰啊？你認識我？」
雲若的嘴張了張，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當然認識他。
一百年後的太平客棧，蓄木跟她打過好幾次交道。
棲沉也有些疑惑的看向她，「你認識？」
「說來話長……」
棲沉看出了雲若的異常，卻也沒有過問，她恰好走到了那棵巨榕的正下方，仰頭看了一眼那個被吊著的精怪，目光平和。
「這位小友，」她開口，語氣溫和，「你為何被掛在這裡？」
蓄木正蹬著腿呢，聽見聲音下意識地往下看。
然後他對上了棲沉的目光。
月白色的道袍在幽暗的林間像一捧雪。
她仰著臉看他，眸色清淺，瞳仁里倒映著零星的螢光菌，像兩顆浸在泉水裡的黑曜石。
蓄木的腿不動了。
藤蔓晃了最後一下，停了下來。
他整個人倒掛在那裡，啤酒肚因為慣性又彈了兩下，然後徹底靜止了。
綠豆大小的眼睛瞪到了他能瞪到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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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圓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紅變成了白，又從白變成了紅，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煮熟的蝦子一樣的顏色。
棲沉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回答，微微歪了下頭：「小友？」
「……」
蓄木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又張了張。
「你……」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跟剛才跳腳罵街的音量判若兩人，「你……你是誰？」
「棲沉古觀，棲沉。」
蓄木的綠豆眼又瞪圓了。
棲沉。
他當然知道棲沉。
極西遺林雖然地處偏遠，但仙門中的大事小情都瞞不過萬年古木的耳目。
棲沉古觀的開山老祖，仙門之首，岐黃聖手。
可書上說的棲沉，是白髮蒼蒼，仙風道骨的仙人模樣。
眼前這個，分明年輕得很。
蓄木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有點不太對勁。
準確來說，他這輩子沒心跳過。
他是樹精，樹精的心臟跳得極慢，慢到平時根本感覺不到。
「你沒事吧？」棲沉見他半天不說話，臉色又紅又白，有些擔心，「你的臉……」
「沒事！」蓄木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尖得差點破音，「沒事沒事沒事！我好得很！我就是被掛久了有點頭暈！你別看我！」
最後那三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
棲沉被他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隨後忍不住微微彎了彎嘴角。
雲若站在旁邊，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的表情已經從微妙變成了空白。
命運這個東西，有時候真的很不講道理。
「何人在此？」
一道蒼老的聲響從林子深處傳來，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
蓄木的身子一縮，「長、長老來了……」
樹冠上方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一根極粗的枝椏緩緩彎下來，上面站著一個身形比蓄木還要矮小三分的老頭。
或許不能叫老頭。
因為他的身體是樹樁狀的，渾身上下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年輪紋路，每一道紋路里都生著細細的青苔。
他的腦袋是個圓滾滾的樹瘤，上面稀稀拉拉地長著幾片葉子，像一頂歪戴的帽子。
樹精長老落在地面上，目光先是在棲沉和雲若身上掃了一遍，然後定住了。
他身上的年輪紋路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神族的氣息。」
他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雲若。
「你是昭夏神女？」
雲若心裡一凜。
她這具神軀的神力雖然被壓制了大半，但血脈里殘存的神族氣息是藏不住的。
在普通人面前或許無妨，可在萬年古木的長老面前，一眼便知。
「正是。」
他的目光在雲若和棲沉之間來回掃了兩遍，面色沉了一沉。
「你們來做什麼？」
雲若沒有繞彎子：「求取樹心。」
長老的表情沒變，但身上的年輪紋路微微收緊了一些，像是整棵樹繃起了防禦。
「樹心？」
「鑄造神兵所用。」雲若說，「仙魔戰線退到了滄瀾關，需要一件能制衡魔神的神兵。寒髓晶和鮫人淚已經到手，只差樹心。」
長老沉默了。
他抬起頭，看了看頭頂的樹冠。
樹冠深處傳來一陣極輕的沙沙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回應他的目光。
「主木……怎麼說？」長老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樹冠里的某個存在對話。
沙沙聲又響了兩下。
長老收回目光，看向雲若，神色緩和了幾分。
「主木說，它感受到了你身上的神族氣息。」他頓了頓，「它還記得上一個帶著神族氣息來的人。」
上一個？
雲若正要問，長老卻是擺了擺手。
「罷了，不必提了。」
他嘆了口氣，年輪紋路跟著鬆弛下來。
「若魔族得勝，人間傾覆，我極西遺林也保不住獨善其身。這個道理，我比誰都清楚。」
他看向雲若：「樹心可以給。」
雲若還沒來得及高興，長老就接著說：「但不是今天。」
「樹心需在月圓之夜採集，那時的精氣最盛，取出來的樹心品質最好。」長老抬頭看了看天，「還有三日。」
「三日？」雲若皺了皺眉。
「急不得。」長老的語氣不容商量，「提前挖出來的樹心精氣不足，鑄出的神兵會留有暗裂，關鍵時刻容易出問題。你是要拿去對付魔神的，這種事不能將就。」
雲若看了棲沉一眼。
棲沉微微點頭，意思是長老說得有理。
「好。」雲若深吸一口氣，「那就等三日。」
「嗯。」長老轉過身，朝林子深處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頭頂還掛著的蓄木。
「你先把他放下來。」他對旁邊一根垂下來的氣根說。
氣根嗖嗖地鬆開了藤蔓。
蓄木啪嘰一聲摔在了地上，滾了兩圈，啤酒肚朝天，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兒，半天沒爬起來。
「哎喲……我的腰……」他趴在地上哼哼唧唧。
長老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了。
棲沉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微微彎腰，伸手想扶他。
蓄木從地上抬起一張通紅的臉，綠豆眼正好對上她俯下來的面容。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棲沉的手懸在半空，「你還好嗎？」
蓄木的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他一下子從地上彈起來，動作快得不像一個被掛了三天三夜的胖子，往後跳了兩步，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
「我沒事！我好得很！不用你扶，我自己能起來。」
他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拍掉身上的泥土和苔蘚，結果越拍越髒，最後乾脆不拍了，兩隻短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最後交叉著抱在啤酒肚前面。
棲沉收回手，站直了身子，面色如常。
只是她的眼底有一層極淡極淡的笑意，像是春天的水面上浮了一層薄薄的光。
「好。」她說，「那我們在林中等三日。」
蓄木的綠豆眼盯著她，一眨不眨。
「你……你不走？」
「樹心取出來之前，我們走不了。」棲沉的語氣很平，「叨擾三日，請多包涵。」
「不叨擾，你住三年都行，我、我的意思是……整個林子都是我們的，隨便住隨便住。」
長老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這臭小子還真是……
棲沉只是微微頷首，溫聲道了句謝，然後走到一旁一棵大樹下的空地上，安靜地坐了下來。
蓄木站在原地，看著她坐下來的背影，綠豆眼裡頭一次出現了一種跟他平日裡的混不賴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他心底生出幾分悔意，怎偏偏以這般難堪的皮囊見人。
若非長老懲戒所下的咒術，施加在他身上，他本不該是如今這副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