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詭童
雲若落在那片礁石上，周身金芒照亮了周遭幾尺的海水。
小男孩跪在地上仰頭看她，髒兮兮的小臉上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他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光，又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你是神仙嗎？」
雲若低頭看了看自己，金芒果然還沒斂盡，在這片幽暗的海底格外亮堂。
她蹲下來，伸手在他頭頂輕輕拍了一下：「你叫什麼名字？」
「阿九……我叫阿九。他們把我抓來磨石頭，磨不完就不給吃的……我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他說著，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雲若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每個人都在低頭磨一塊礁石，左手按住石面，右手扣上去，一下又一下的。
有一個小姑娘的指骨早就磨沒了，可她的動作卻絲毫未停。
從頭到尾，沒有人抬頭看雲若一眼。
除了眼前的小男孩。
直覺告訴雲若，這很詭異。
「他們怎麼了？」
「他們……早就不理我了。」
「什麼意思？」
「我剛被關進來的時候，他們都還說話。後來有一天晚上，殿裡亮了好大的藍光，第二天起來，他們就變成這樣了。」
阿九的聲音越來越低，「飯還是照常吃，可誰喊都不應，再後來，飯也不吃了，就是磨石頭……一直磨……」
他抬起自己那雙手，指頭也磨禿了，但還沒露出骨頭：「我差一點也變成那樣了。前兩天我開始覺得不餓了，手自己就想抬起來……」
雲若心裡一沉。
她仔細看了看阿九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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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孔深處有一縷極淡的藍光，細得像根頭髮絲，正緩慢地朝中心蔓延。
「逍遙。」她在識海里喊。
「看到了。」
逍遙的聲音少有的嚴肅，「這是煉化邪術，藍光覆滿瞳仁就是徹底成了詭童，肉身不死不滅，魂魄消散殆盡，只剩一道敕令驅動，一遍一遍重複生前的最後一件行為，直到淪為這座石殿的養料。」
而他身後那些孩子，早就是詭童了。
「那他還能撐多久？」
「照這速度，最多三五日。」
雲若的目光掃過那排還在機械磨石頭的孩子。
他們臉上沒有表情，眼睛是空的，透過那層幽藍的瞳色能看到後壁的礁石。
手指磨爛了也不停，碎肉和骨屑混在海水裡，一漾一漾地飄散。
她救不了他們。
她來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死了。
雲若把阿九從地上拉起來，「想活下去的話，就跟上我。」
阿九被她拽起來，踉蹌了一步，又回頭去看那些孩子：「他們呢？」
「他們走不了。」雲若說，「你也叫不動他們的，不是嗎？」
阿九咬著嘴唇，眼淚滾了下來：「我的同伴，已經變成怪物了嗎？」
「是。」
阿九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一把臉。
他跟上雲若，繞開石殿正門，沿著側面的暗礁往殿後摸。
身後那片沙沙的磨石聲越來越遠，卻一直沒有停。
殿後的半掩石門裡藍光幽濃。
雲若側身擠進去，大殿穹頂極高，幽藍晶石嵌滿石壁，把整座殿照得像深海月夜。
正中高台上放著一隻巴掌大的貝殼，半開半合，裡面躺著一顆指節大小的珠子。
通體透明，流光溢彩，一明一滅地跳動著。
「鮫人淚，就是它。」
雲若盯著那顆珠子看了一瞬。
她正要往前走，阿九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姐姐……」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你看旁邊。」
雲若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高台兩側，盤踞著兩條巨大的黑影。
那東西像是蛇，又像是魚，通體覆著漆黑的鱗片，每片鱗都有巴掌大小，腦袋扁而寬，口裂幾乎延伸到頸後。
它們盤在台基上，一動不動，但兩顆豎瞳正對著雲若的方向，幽幽地泛著暗紅色的光。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孩子。
要是一口一個，這條黑鱗巨獸兩口就能吃乾淨。
「……逍遙。」她在識海里喊。
「我在。」
「我覺得我可能幹不過這兩個丑東西。」
「理論上能打。但這副神軀在人間滯留過久，神力被壓製得太厲害，很難帶著這孩子全身而退。」
「那怎麼辦？」
「所以不能打。」
「不打怎麼拿珠子？」
「等。」
「……等什麼？」
「等它自己送過來。」
雲若還沒想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高台上那顆鮫人淚忽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藍光暴漲，整座大殿的晶石都被映得亮如白晝。
兩條黑鱗巨獸同時動了。
它們沒有撲向雲若，而是轉身，齊齊面朝高台，低低地伏下了頭顱。
鮫人淚從貝殼中緩緩浮起，凌空懸停了一息，然後，它朝著雲若的方向，飄了過來。
像一顆琉璃珠子，劃出一道瑩藍色的弧線，輕飄飄地落在雲若攤開的掌心裡。
雲若握著它，整個人都驚訝了。
「這……怎麼回事？」
「你是神族。」逍遙說，「鮫人淚本質上是上古遺物，對神族血脈有天然的親近。你不動手去搶，它反而會自己靠過來。」
「不早說。」
雲若把珠子塞進懷裡。
她回頭看了眼大殿外深海里的囚籠，鮫人們安靜地看向她的方向，目光里死氣沉沉，沒有一人主動求救。
她不知他們究竟是被磨滅了鬥志，還是單純不信任外族人。
快了。
等仙魔大戰結束，鮫人一族，就能徹底擺脫如今的命運。
雲若不再磨蹭，一把抱起阿九，心念一動，整個人已經遠離了海面。
下一瞬，天旋地轉。
風雪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雲若從半空中落下來，靴子踩進半尺深的積雪裡，嘎吱一聲悶響。
四周白茫茫一片，天是灰白的，地是雪白的，風裹著冰碴子往臉上割。
阿九縮在她懷裡，被風吹得打了個哆嗦，小手死死揪著她的衣領。
雲若低頭看了他一眼，犯了難。
極北蠻荒之地，上古凶獸盤踞，寒髓晶深埋冰原之下，她一個人進去都未必能囫圇出來。
現在還帶著個三五日就要被煉化成詭童的孩子，這可怎麼搞？
「逍遙。」她喊了一聲。
「嗯？」
「這地方，能把孩子扔在哪兒？」
「扔不了。極北蠻荒方圓千里無人煙，就算你將他送回人族地界，且不說時間上來不來得及，若是異化成詭童了，怕是會生出禍亂。」
「那我總不能帶著他一起進冰原吧？」
「倒也不是不行。」
「……你是不是又在坑我？」
「我什麼時候坑過你？」
雲若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低頭看著懷裡縮成一團的阿九，小男孩凍得嘴唇發紫，卻咬著牙一聲不吭，只用那雙眼睛望著她。
她嘆了口氣，把他的腦袋往自己懷裡按了按，裹緊了外袍。
「行吧，那就一起走。」
雲若抬頭望向灰白的天際線，風雪迷眼，什麼都看不清楚，「你撐住啊，別在半路就變成詭童了，不然姐姐還得騰出手來揍你。」
阿九悶在她懷裡，瓮聲瓮氣地嗯了一聲。
雲若邁開步子，踩著積雪往冰原深處走去。
風越來越大，雪越來越密，身後的足跡很快被新雪吞沒。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後極遠處的冰崖之上，一雙金色的豎瞳正緩緩睜開，穿過漫天風雪，不緊不慢地鎖定了她的背影。
小男孩跪在地上仰頭看她，髒兮兮的小臉上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他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光，又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你是神仙嗎？」
雲若低頭看了看自己，金芒果然還沒斂盡，在這片幽暗的海底格外亮堂。
她蹲下來，伸手在他頭頂輕輕拍了一下：「你叫什麼名字？」
「阿九……我叫阿九。他們把我抓來磨石頭，磨不完就不給吃的……我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他說著，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雲若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每個人都在低頭磨一塊礁石，左手按住石面，右手扣上去，一下又一下的。
有一個小姑娘的指骨早就磨沒了，可她的動作卻絲毫未停。
從頭到尾，沒有人抬頭看雲若一眼。
除了眼前的小男孩。
直覺告訴雲若，這很詭異。
「他們怎麼了？」
「他們……早就不理我了。」
「什麼意思？」
「我剛被關進來的時候，他們都還說話。後來有一天晚上，殿裡亮了好大的藍光，第二天起來，他們就變成這樣了。」
阿九的聲音越來越低，「飯還是照常吃，可誰喊都不應，再後來，飯也不吃了，就是磨石頭……一直磨……」
他抬起自己那雙手，指頭也磨禿了，但還沒露出骨頭：「我差一點也變成那樣了。前兩天我開始覺得不餓了，手自己就想抬起來……」
雲若心裡一沉。
她仔細看了看阿九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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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孔深處有一縷極淡的藍光，細得像根頭髮絲，正緩慢地朝中心蔓延。
「逍遙。」她在識海里喊。
「看到了。」
逍遙的聲音少有的嚴肅，「這是煉化邪術，藍光覆滿瞳仁就是徹底成了詭童，肉身不死不滅，魂魄消散殆盡，只剩一道敕令驅動，一遍一遍重複生前的最後一件行為，直到淪為這座石殿的養料。」
而他身後那些孩子，早就是詭童了。
「那他還能撐多久？」
「照這速度，最多三五日。」
雲若的目光掃過那排還在機械磨石頭的孩子。
他們臉上沒有表情，眼睛是空的，透過那層幽藍的瞳色能看到後壁的礁石。
手指磨爛了也不停，碎肉和骨屑混在海水裡，一漾一漾地飄散。
她救不了他們。
她來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死了。
雲若把阿九從地上拉起來，「想活下去的話，就跟上我。」
阿九被她拽起來，踉蹌了一步，又回頭去看那些孩子：「他們呢？」
「他們走不了。」雲若說，「你也叫不動他們的，不是嗎？」
阿九咬著嘴唇，眼淚滾了下來：「我的同伴，已經變成怪物了嗎？」
「是。」
阿九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一把臉。
他跟上雲若，繞開石殿正門，沿著側面的暗礁往殿後摸。
身後那片沙沙的磨石聲越來越遠，卻一直沒有停。
殿後的半掩石門裡藍光幽濃。
雲若側身擠進去，大殿穹頂極高，幽藍晶石嵌滿石壁，把整座殿照得像深海月夜。
正中高台上放著一隻巴掌大的貝殼，半開半合，裡面躺著一顆指節大小的珠子。
通體透明，流光溢彩，一明一滅地跳動著。
「鮫人淚，就是它。」
雲若盯著那顆珠子看了一瞬。
她正要往前走，阿九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姐姐……」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你看旁邊。」
雲若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高台兩側，盤踞著兩條巨大的黑影。
那東西像是蛇，又像是魚，通體覆著漆黑的鱗片，每片鱗都有巴掌大小，腦袋扁而寬，口裂幾乎延伸到頸後。
它們盤在台基上，一動不動，但兩顆豎瞳正對著雲若的方向，幽幽地泛著暗紅色的光。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孩子。
要是一口一個，這條黑鱗巨獸兩口就能吃乾淨。
「……逍遙。」她在識海里喊。
「我在。」
「我覺得我可能幹不過這兩個丑東西。」
「理論上能打。但這副神軀在人間滯留過久，神力被壓製得太厲害，很難帶著這孩子全身而退。」
「那怎麼辦？」
「所以不能打。」
「不打怎麼拿珠子？」
「等。」
「……等什麼？」
「等它自己送過來。」
雲若還沒想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高台上那顆鮫人淚忽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藍光暴漲，整座大殿的晶石都被映得亮如白晝。
兩條黑鱗巨獸同時動了。
它們沒有撲向雲若，而是轉身，齊齊面朝高台，低低地伏下了頭顱。
鮫人淚從貝殼中緩緩浮起，凌空懸停了一息，然後，它朝著雲若的方向，飄了過來。
像一顆琉璃珠子，劃出一道瑩藍色的弧線，輕飄飄地落在雲若攤開的掌心裡。
雲若握著它，整個人都驚訝了。
「這……怎麼回事？」
「你是神族。」逍遙說，「鮫人淚本質上是上古遺物，對神族血脈有天然的親近。你不動手去搶，它反而會自己靠過來。」
「不早說。」
雲若把珠子塞進懷裡。
她回頭看了眼大殿外深海里的囚籠，鮫人們安靜地看向她的方向，目光里死氣沉沉，沒有一人主動求救。
她不知他們究竟是被磨滅了鬥志，還是單純不信任外族人。
快了。
等仙魔大戰結束，鮫人一族，就能徹底擺脫如今的命運。
雲若不再磨蹭，一把抱起阿九，心念一動，整個人已經遠離了海面。
下一瞬，天旋地轉。
風雪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雲若從半空中落下來，靴子踩進半尺深的積雪裡，嘎吱一聲悶響。
四周白茫茫一片，天是灰白的，地是雪白的，風裹著冰碴子往臉上割。
阿九縮在她懷裡，被風吹得打了個哆嗦，小手死死揪著她的衣領。
雲若低頭看了他一眼，犯了難。
極北蠻荒之地，上古凶獸盤踞，寒髓晶深埋冰原之下，她一個人進去都未必能囫圇出來。
現在還帶著個三五日就要被煉化成詭童的孩子，這可怎麼搞？
「逍遙。」她喊了一聲。
「嗯？」
「這地方，能把孩子扔在哪兒？」
「扔不了。極北蠻荒方圓千里無人煙，就算你將他送回人族地界，且不說時間上來不來得及，若是異化成詭童了，怕是會生出禍亂。」
「那我總不能帶著他一起進冰原吧？」
「倒也不是不行。」
「……你是不是又在坑我？」
「我什麼時候坑過你？」
雲若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低頭看著懷裡縮成一團的阿九，小男孩凍得嘴唇發紫，卻咬著牙一聲不吭，只用那雙眼睛望著她。
她嘆了口氣，把他的腦袋往自己懷裡按了按，裹緊了外袍。
「行吧，那就一起走。」
雲若抬頭望向灰白的天際線，風雪迷眼，什麼都看不清楚，「你撐住啊，別在半路就變成詭童了，不然姐姐還得騰出手來揍你。」
阿九悶在她懷裡，瓮聲瓮氣地嗯了一聲。
雲若邁開步子，踩著積雪往冰原深處走去。
風越來越大，雪越來越密，身後的足跡很快被新雪吞沒。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後極遠處的冰崖之上，一雙金色的豎瞳正緩緩睜開，穿過漫天風雪，不緊不慢地鎖定了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