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百年孤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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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很多年前,他出任務不要命,傷剛好就跑去下河摸魚。

  張海俠在河邊冷冷看著他,丟下一句。

  「你這人命真硬,可別浪費了。」

  就這麼一句。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他卻忽然停住了。

  刀片還在嘴裡。

  血順著嘴角往下流。

  他就那麼坐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後「噗」的一聲,把刀片吐在了地上。

  噹啷一聲,在死寂的屋裡,特別響。

  他抹了把嘴上的血,扶著牆,慢慢站起來。

  給自己找了藥,翻出繃帶,一點點纏上。

  動作很慢,卻很穩。

  纏完了,坐在桌邊,倒了杯水。

  水涼了,他也不在乎,一口喝完。

  然後坐在那裡,坐到天亮。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站起來,去院子裡打了盆水,洗臉。

  水潑在臉上,涼得人一哆嗦。

  他看著水裡的自己,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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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繼續活。

  再後來,幾十年過得更快了。

  張海樓身上的怪習慣也越來越多。

  水壺永遠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藥、繃帶、刀、火柴,擺得整整齊齊,閉著眼都能找到。

  睡覺永遠睡床外側,里側空著,褥子也一直鋪著。

  午夜前不見人,不接活,不喝醉。

  從不在一個地方住超過十年。

  因為房子一旦有了「家」的樣子,就太難熬了。

  他像一個活著的舊物倉庫。

  每一樣東西,每一個習慣,每一句下意識冒出來的話,都替他記著張海俠。

  他什麼都沒丟。

  因為他知道。

  只要自己一鬆手。

  那個人,就真的會一點痕跡都不剩了。

  越到後面,幻覺就越多。

  有時推開門,會下意識說一句「我回來了」。

  說完了,才想起屋裡沒人。

  有時半夜醒過來,會覺得旁邊有人翻身。

  伸手去摸,又是涼的。

  有時走在街上,看見個清瘦的背影,會跟兩條街。

  追到最後,人家一回頭,是張完全陌生的臉。

  他也不失望。

  轉頭就走。

  像早就習慣了。

  他已經習慣了從錯覺里活著。

  那天夜裡,雨下得很大。

  他又做夢了。

  夢裡是那間最老的舊屋子。

  牆壁斑駁,桌上點著油燈。

  他發著高燒,坐在地上,伸手想去夠水壺。

  水壺沒夠到,先聽見裡屋傳來「吱呀」一聲。

  是輪椅碾過地板的聲音。

  他猛地回頭。

  屋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

  只有雨聲很大。

  他往前走了兩步,看見靠窗的地方,擺著那塊白色的假表。

  在油燈底下,泛著冷冷的光。

  再往前,門「吱呀」一聲開了。


  聲音從前面傳過來。

  很輕,很淡。

  「你回來得太晚了。」

  張海樓的心臟猛地揪緊。

  他衝過去。

  幾乎是撲過去的。

  「蝦仔!」

  人影卻在指尖碰到的一瞬間,散了。

  屋裡空空的。

  什麼都沒有。

  雨還在下。

  雷聲滾過屋頂,轟隆一聲。

  夢境在這一聲里,轟然炸開。

  張海樓猛地驚醒。

  滿頭冷汗。

  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喉嚨幹得發疼。

  他還沒從夢裡緩過來,手先伸了出去。

  往旁邊。

  往常的一百多年裡,每一次伸過去,都是空的。

  都是涼床單,涼空氣,涼月光。

  但這一次。

  指尖先碰到的,是溫熱的皮膚。

  再往下,是手腕。

  底下有脈搏。

  一下一下,穩穩地跳著。

  活的。

  張海樓整個人僵住了。

  他甚至不敢動。

  怕一動,又是幻覺。

  身旁的人被他抓得有點疼,翻了個身。

  剛睡醒的聲音,啞啞的,帶著點不耐煩。

  「怎麼了?」

  熟悉的聲音。

  清冽的,冷淡的,是真的。

  張海樓張了張嘴。

  想說沒事,就是做了個夢。

  想說你怎麼醒了。

  想說蝦仔,我剛才又夢見你了。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是死死攥著那隻手腕,指節都繃得發白。

  黑暗裡,張海俠安靜了幾秒。

  然後往他這邊挪了挪。

  伸手,把他撈進懷裡。

  動作很輕。

  手掌拍了拍他的後背,一下,又一下。

  聲音很低,落在他耳邊。

  「又夢到以前了?」

  張海樓的喉結艱難地滾了滾。

  他把臉更深地埋進那人溫熱的頸窩裡,像一個在深海里憋足了百年的溺水者終於浮出水面。

  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夢見什麼了?嚇成這樣。」張海俠的手指順著他被冷汗浸濕的頭髮往下捋,語氣裡帶著點無奈的縱容。

  「南安號,還是百樂京?」

  「都不是。」張海樓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輕顫。

  「夢見我在馬六甲的暴雨里,買了一塊假的寄居蟹手錶……」

  「夢見舊箱子裡的衣服被雨水泡透了,我怎麼聞,都聞不到你的味道……」

  「夢見我一個人靠在黑漆漆的門板上,不管怎麼喊,都沒人理我。」

  他頓了頓,手裡的力道又收緊了幾分,仿佛要把張海俠揉進自己的血肉里。

  「蝦仔,一百年太長了。」

  「夢裡我找了你一百年,哪兒都找不見。」

  黑暗中,張海俠順著他頭髮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沒有去掙脫那隻被攥得發麻的手腕,反而反手一翻,張開五指,與張海樓十指相扣。

  緊緊地、不留一絲縫隙地扣在了一起。

  「表是假的,衣服是舊的,但我是真的。」

  張海俠偏過頭,溫熱的嘴唇擦過張海樓冰涼的鬢角,聲音很輕。

  「張海樓,夢醒了。」

  他將懷裡微微發抖的人抱得更緊了一些,感受著彼此緊貼的心跳。

  「我現在有心跳,有體溫,會喘氣,會一直煩你,以後也會跟著你一起變老。」

  「別怕,我回來了。」

  最後這句話。

  比一百句安慰都重。

  張海樓埋在他頸窩,閉著眼。

  呼吸終於慢慢平復下來。

  後背的冷汗一點點被對方的體溫捂熱。

  很久很久之後,他才輕輕笑了一聲。

  真好。

  他在心裡說了一句。

  回來了。

  我們都回來了。

  然後,呼吸慢慢平復下去。

  這回沒有噩夢。

  也沒有空床。

  只有懷裡溫熱的體溫,和門外隱約傳來的、第一聲晨雞的啼鳴。

  天快亮了。

  好日子。

  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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