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百年孤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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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海樓猛地回頭。

  屋子裡空空蕩蕩。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輪椅扶手上。

  他還保持著回頭的姿勢,手指僵在半空。

  什麼都沒有。

  只有風,從門口吹進來,帶著點清晨的涼。

  又過了很多年。

  幾十年了吧。

  張海樓已經算不太清了。

  日子太多,又長得都差不多,疊在一起,就分不清哪年是哪年。

  他倒是越來越熟練了。

  熟練地一個人換繃帶,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收拾行李,一個人從重傷里熬過來。

  再沒摔過水壺,再沒買錯過飯,再沒對著空椅子說一整晚的話。

  好像真的已經忘了。

  好像真的已經習慣了。

  直到那天,他在舊港的舊貨市場,看見那塊表。

  攤子擺在巷子最裡面,灰撲撲的,堆了一堆舊銅器、舊懷表、爛首飾。

  他本來只是路過。

  眼角餘光掃到的時候,腳步猛地就停了。

  一塊白色的舊錶,放在一塊髒布上。

  錶盤泛著黃,花紋被磨得很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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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隱約能看見一個殼的輪廓,張著大螯,底下是細腿。

  寄居蟹。

  一瞬間,他呼吸都停了半拍。

  攤主抬頭招呼他,聲音嗡嗡的。

  「先生,要點什麼?」

  張海樓沒說話。

  他蹲下去,伸手去拿那塊表。

  手指碰到表殼的那一刻,竟然有點抖。

  他把表拿起來,對著陽光看。

  錶盤上的花紋模模糊糊的,越看越像。

  真像。

  太像了。

  像張海俠以前左手上,常年戴著的那塊。

  「這個多少?」他聽見自己問。

  攤主伸出一根手指,報了個離譜的價。

  旁邊的懂行的客人偷偷擺手,示意不值,明顯是坑外地人的。

  張海樓沒還價。

  直接付錢。

  抓著那塊表,轉身就走。


  回到住處,他把燈開到最亮。

  搬了個凳子坐在燈下,對著那塊表看。

  翻過來,調過去。

  表不走了,機芯鏽了。

  他也不在意。

  就看錶盤上那點模糊的花紋。

  看一會兒,笑一下。

  看一會兒,再笑一下。

  像個傻子。

  看著看著,就不對了。

  燈太亮,花紋越看越散。

  殼的比例不對。

  腿的數量也不對。

  甚至寄居蟹旁邊那道標誌性的弧線,都只是表殼磨損後留下的劃痕。

  根本不是寄居蟹。

  只是一塊普通的、花紋有點像的舊錶。

  假的。

  張海樓坐在燈下,手裡攥著那塊假表。

  攥得越來越緊。

  表殼的邊緣硌在掌心,尖銳的疼。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雨。

  暴雨砸在瓦楞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腦子發懵。

  他就那麼坐著,坐了一整夜。

  煙一根接一根地燒,菸蒂扔在腳邊,堆了滿滿一缸。

  到天快亮的時候,他張開手。

  掌心已經硌出了一圈深深的印子。

  紅的,泛著白,很久都消不下去。

  表還是那塊假表。

  他沒扔。

  抬手,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假的又怎麼樣。

  至少有那麼一秒鐘,他真的以為找到了。

  張海樓有一隻樟木箱子。

  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裡頭裝的東西很雜。

  有張海俠以前穿過的一件舊襯衫,白色的,領口磨舊了,袖口也裂了線。

  有半瓶沒吃完的舊藥,標籤早就掉了。

  有他寫過字的半張紙,邊緣發脆。

  還有很多很多亂七八糟,根本沒用的東西。

  一根線頭。

  一個空藥瓶。

  一片夾在書里的、早就黃透了的樹葉。

  每一樣都不值錢。

  每一樣都跟張海俠沾點邊。

  他什麼都捨不得丟。

  有一年搬家,遇上暴雨。

  箱子沒蓋嚴,淋了半箱水。

  夜裡搬完家,他蹲在地上翻箱子。

  翻到那件舊襯衫的時候,整個人都停住了。

  襯衫濕透了,沉甸甸的,往下滴水。

  顏色也泡得發舊。

  他趕緊拿起來,一點點把水擰乾。

  動作很輕,像怕扯壞了。

  然後拉了根繩子,晾在燈下。

  濕衣服沉甸甸地掛在繩子上,水珠往下滴,滴答,滴答。

  他站在旁邊,盯了很久。

  然後忽然低下頭,湊過去。

  鼻尖貼在潮濕的布料上。

  聞了一下。

  什麼都沒有。

  沒有皂角味,沒有淡淡的藥草味,沒有一點屬於那個人的味道。

  什麼都沒有了。

  最後一點味道,也散乾淨了。

  他站在那裡,很久都沒有動。

  燈很亮,照著他垂下來的側臉。

  看不清表情。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把臉埋進那件潮冷的衣服里。

  肩膀塌下去一點。

  沒哭。

  就是很久很久,都沒有抬頭。

  原來不是只有人會死。

  連味道都會死。

  有一年,他去南洋舊街辦點事。

  路過一個粿條攤,香味飄過來的時候,他腳步頓住了。

  很像。

  太像廈城那家老店的味道了。

  他站在攤前,站了很久。

  老闆問他來不來一碗。

  他說來。

  一碗粿條,少放菜,多放肉。

  跟以前一樣。

  端上來的時候,冒著熱氣。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味道很像,米漿的香氣,湯底的鮮,連蔥花切的粗細都差不多。

  卻不是。

  差在哪呢。

  說不出來。

  反正不是。

  以前每次去吃,旁邊都會坐著一個人。

  嫌他煙味重,讓他坐遠點。

  嫌他話多,吃飯也堵不上嘴。

  吃著吃著,把菜夾到他碗裡,再偷夾他一塊肉。

  然後他也把對方的肉搶過來。

  吃到最後,那個人又會把自己碗裡的肉,都悄悄夾到他碗裡。

  那些味道從來不是單獨存在的。

  是跟人綁在一起的。

  人沒了,味道再像,也不是了。

  他還是把那碗吃完了。

  連湯都喝得差不多。

  臨走的時候,還對老闆笑了一下,說不錯。

  老闆很高興,說下次常來。

  他點了點頭,轉身拐進巷子。

  剛走到牆根,就扶著牆乾嘔。

  胃裡一陣一陣地翻。

  什麼都吐不出來,只剩酸水。

  他扶著牆,喘了好半天。

  抬起頭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也不知道是吐的,還是別的什麼。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笑了一聲。

  行吧。

  找不著就算了。

  真正撐不住的那次,是哪一年來著。

  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次傷得很重,胸腹被劃了很深一道口子,血透了三件衣服。

  他跌跌撞撞回到住處,推開門,屋裡一片黑。

  沒點燈。

  他甚至懶得走過去點。

  就靠在門後,慢慢滑坐下去。

  血順著手指尖往下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屋裡太靜了。

  靜得只能聽見自己喘氣的聲音。

  那天他想了很多。

  想活著有什麼意思。

  回來沒人等。

  受傷沒人問。

  飯沒人搶。

  抽菸沒人罵。

  熬夜也沒人抬手把燈關了。

  連話都沒人說。

  他從袖口裡摸出一片薄刃,那是他藏了一輩子的殺招。

  放進嘴裡。

  刀片冰涼,貼在舌頭上,帶著點鐵腥味。

  血腥味慢慢在嘴裡漫開。

  他盯著房梁看,看了很久。

  心裡很平。

  一點都不怕。

  死就死了吧。

  活了這麼久,也夠本了。

  就在刀刃往下壓的那一刻。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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