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雨村的初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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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村的雨,一連下了七天。

  不是瓢潑的那種,是細細密密的冷雨,落在臉上像小冰碴子,往骨頭縫裡鑽。

  院子裡的牆皮都潤出了潮氣,晾衣繩上的衣服掛了兩天,摸上去還是潮的。

  胖子一早蹲在門檻上,裹著軍大衣,對著天嘆氣。

  「這鬼天氣,要了親命了。」胖子搓著手,「再這麼下下去,我這把老骨頭都要發霉了。」

  吳邪從屋裡抱出幾床厚被子,往偏房走。

  「晚上溫度還要降,把被子都加上。」吳邪說,「別硬扛。」

  張海樓叼著根煙,靠在廊柱上。

  只穿了件薄襯衫,袖子擼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

  聽見這話,嗤了一聲。

  「南方這點冷,也叫冷?」張海樓吐了個煙圈,「北邊刮大煙泡的時候,那才叫要命。」

  話音剛落。

  「阿嚏——」

  一個響亮的噴嚏,在院子裡炸開。

  胖子一口水噴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胖子拍著大腿笑,「小張哥,你這嘴開光了是吧?」

  張海樓:「……」

  他面不改色地揉了揉鼻子。

  「灰塵嗆的。」

  張海俠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兩杯熱茶。

  走到他身邊,把其中一杯放在廊下的石桌上。

  沒說話。

  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卻像把張海樓嘴硬的外殼輕輕戳了個洞。

  張海樓咳了一聲,把煙掐了。

  「行,喝一口暖暖。」他端起杯子,「不是我冷,是怕你凍著。」

  張海俠沒接話。

  指尖碰到杯壁,溫的。

  溫度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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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時候,雨小了點。

  胖子說柴火不夠,要從柴房搬點出來,備著降溫用。

  張海樓一聽,立馬擼起袖子。

  「這點活,我來。」


  「你行不行啊小張哥,別凍著了再賴我。」

  「笑話。」張海樓挑眉,「這百年間,我走南闖北,還在雪窩子裡睡三天三夜都沒事,搬兩捆柴算什麼。」

  說著就往柴房走。

  張海俠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張海樓確實利索。

  一趟趟搬,動作快,步子穩,看著跟沒事人一樣。

  搬第三趟的時候,他把柴堆在廊下,直起腰,想點根煙歇會兒。

  手指伸進口袋,摸出火柴盒。

  抽了一根出來。

  劃。

  沒著。

  再劃。

  還是沒著。

  張海樓皺了下眉。

  他的手在抖。

  很細微的抖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凍的。

  他自己沒當回事,以為只是剛乾完活,手有點僵。

  正要劃第三根。

  一隻手伸過來,拿走了他手裡的火柴。

  張海俠站在他旁邊。

  他拿起火柴,輕輕一划。

  火苗一下就起來了。

  湊到菸頭上,點著了。

  動作慢,穩,一點都不抖。

  張海樓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

  「手滑了。」他說,「這火柴潮了。」

  張海俠把火柴盒收起來,抬眼看他。

  「手滑會抖成這樣?」

  「這叫什麼抖。」張海樓不服,「這是百年老手的經驗性抖動。」

  胖子從旁邊路過,剛好聽見這句。

  「那你這經驗挺怕冷啊。」胖子憋著笑,「連個火柴都劃不著。」

  張海樓抬腳踹他。

  「滾滾滾,幹活去。」

  胖子笑著跑了。

  張海俠沒走。

  他站在那裡,看著張海樓的手指。

  指節有點發紅,是凍的。

  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張海樓的手,什麼時候都是熱的,冬天揣懷裡像個暖爐。

  現在剛搬了三捆柴,指尖就涼了。

  張海俠沒說什麼。

  只伸手,把他手裡的煙拿過來,掐了。

  「少抽點。」

  張海樓也不惱,嘿嘿笑。

  「知道了,張醫生。」

  那天夜裡,情況比預想的糟。

  張海樓背上的舊傷,開始發緊。

  一開始只是有點酸脹,像很多根小繩子在裡面扯。

  到了後半夜,疼意慢慢漫上來,一陣一陣的。

  他沒出聲。

  怕吵醒身邊的人。

  只是平躺著,儘量放輕呼吸。

  實在疼得厲害,就攥緊床單,指節繃得發白。

  以前百年裡,這種情況多了去了。

  陰天下雨,舊傷發作,都是自己扛。

  扛扛就過去了。

  他翻了個身,動作很輕。

  剛側過去。

  腰上就多了一隻手。

  溫溫的,按在他傷口旁邊的位置。

  「疼為什麼不說。」

  張海俠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啞啞的,帶著剛醒的鼻音。

  顯然醒了有一會兒了。

  張海樓僵了一下。

  隨即扯了扯嘴角。

  「沒事。」他說,「床有點硬,翻個身。」

  張海俠沒拆穿他。

  手也沒拿開。

  輕輕按了按他腰側的肌肉。

  「哪一邊?」

  「真沒事。」

  「左邊還是右邊。」

  張海樓嘆了口氣。

  「右邊。」

  張海俠的手移過去,力道剛好的給他按揉。

  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睡衣,慢慢滲進去。

  疼意果然緩了一點。

  張海樓閉著眼,鼻子裡全是身後人的味道。

  清清淡淡的,像曬過太陽的草木。

  他忽然有點恍惚。

  以前疼得睡不著的時候,都是自己撐著。

  撐到天亮,撐到疼勁過去。

  從來沒人半夜醒過來,伸手問他一句疼不疼。

  「想什麼呢。」張海俠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想……」張海樓笑了一聲,「想你什麼時候學會按摩了。」

  「剛才搜的。」

  「手機上?」

  「嗯。」

  張海樓笑得更厲害了。

  「我們蝦仔現在還會上網查按摩教程了?」

  「閉嘴。」張海俠按重了一點,「再吵現在就停。」

  張海樓立馬閉嘴。

  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

  「蝦仔。」

  「嗯?」

  「你以前癱瘓那三年,我給你按腿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舒服?」

  張海俠的手頓了一下。

  「比你按得好。」

  「不可能。」

  「你那時候手重,按得我第二天青一片。」

  張海樓噎了一下。

  沒話說了。

  又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

  「那時候我怕你肌肉萎縮,想多給你按按。」

  「我知道。」

  屋裡安靜下來。

  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輕輕交疊在一起。

  過了很久,張海俠才開口。

  「你先睡,我去找熱水袋。」

  張海樓本來想說不用。

  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只「嗯」了一聲。

  張海俠起身,披了件外套,輕手輕腳出去了。

  張海樓躺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心裡暖暖的,又有點發澀。

  他等這一天,等了一百年。

  好不容易等到了。

  卻開始怕了。

  怕自己老得太快,怕時間不夠,怕好日子剛開頭,就要數著日子過。

  第二天上午,村醫林束河來了。

  是吳邪叫來的。

  說讓過來給張海樓看看舊傷,順便做個常規檢查。

  林束河背著藥箱,進門先搓了搓手。

  「這天冷得真快。」林束河說,「各位都注意添衣,別感冒了。」

  張海樓坐在石凳上,一臉無所謂。

  「多大點事,還特意叫醫生來。」他說,「我又不是泥捏的。」

  林束河笑了笑,沒接話。

  給他量了血壓,聽了心肺,又摸了摸他背上舊傷的位置。

  摸完,沉吟了一下。

  「沒什麼大問題。」林束河說,「就是舊傷和普通人的老傷一樣,天氣變化會有反應,正常。」

  「以後陰天下雨,注意保暖,少乾重活。」

  張海樓挑了下眉。

  「就這?」

  「就這。」林束河說,「張兄,你得接受一個事實。」

  「什麼事實?」

  「你現在是普通人了。」林束河說,「怕冷,怕累,舊傷會疼,恢復會變慢,這些都會越來越明顯。」

  「不是病,是正常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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