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雨村的初雪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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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海俠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當然懂。

  怎麼會不懂。

  張海樓獨活的那一百年,不是一句話兩句話就能抹平的。

  那些獨自熬過的雪夜,那些對著空椅子說的話,那些死裡逃生回來沒人等的日子。

  全都刻進他骨頭裡了。

  所以他才會怕。

  怕再一次只剩張海俠一個人。

  可他忘了。

  張海俠也死過一次。

  最難受的,從來不是死。

  是留下來的那個人。

  張海俠伸出手,握住張海樓的手。

  他的手是溫的。

  穩穩地,包裹著張海樓冰涼的手指。

  「我以前死過一次。」張海俠輕聲說,「最難受的不是死,是知道你一個人留下來。」

  「所以這次。」

  「不許你替我決定誰先走。」

  「能活多久,就一起活多久。」

  「哪怕只有十年。」

  「哪怕明天就老了。」

  「一起。」

  最後兩個字,很輕。

  卻很重。

  砸在張海樓心上。

  他抬起頭,看著張海俠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很穩,像最深的夜裡,一直亮著的一盞燈。

  他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都有點發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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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笑了。

  伸手,把張海俠拉進懷裡。

  抱得很緊。

  緊到肋骨都有點發疼。

  「好。」他把臉埋在張海俠頸窩裡,聲音悶悶的,「一起。」

  火盆里的炭,燒得更旺了。

  暖光烘得整個屋子都暖洋洋的。

  抱了很久,兩人才分開。

  張海俠拿起桌上的紙筆,放在兩人中間。

  「你想寫計劃。」張海俠說,「那就一起寫。」

  「別寫那些亂七八糟的藥方。」

  「寫點別的。」

  張海樓愣了一下。

  「寫什麼?」

  張海俠拿起筆,在紙上寫下第一行。

  字跡清瘦工整。

  「一起看第一場雪。」

  寫完,他把筆遞給張海樓。

  「你寫。」

  張海樓接過筆,想了想。

  在下面寫了第二行。

  字跡龍飛鳳舞。

  「一起去廈城旁邊的小院,看看那地方能不能住。」

  寫完,又把筆遞迴去。

  張海俠看了一眼,彎了彎眼。

  接著寫。

  「每年冬天拍一張合照。」

  張海樓接過來寫。

  「學會做一頓不糊鍋的飯。」

  張海俠:

  「養一隻不怕人的貓。」

  張海樓:

  「在院子裡種一棵樹。」

  你一句,我一句。

  不大的一張紙,很快就寫滿了半頁。

  全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沒有冒險,沒有任務,沒有生死。

  只有吃飯、種樹、養貓、散步、合影。

  最普通,最平常的日子。

  寫到最後。

  張海俠握著筆,停了一下。

  然後,在最下面,慢慢寫下一行字。

  「等頭髮都白了,再重新拍一次照片。」

  張海樓看著那行字,久久沒說話。

  過了好半天,他才輕聲說。

  「那得等很久。」

  張海俠放下筆。

  轉頭看他。

  「我有耐心。」

  張海樓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捏住張海俠的下巴,低頭就吻了下去。

  吻得有點急,有點重。

  像要把這一百年來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恐懼、所有的委屈,都揉進這一個吻里。

  張海俠仰著頭,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閉上眼睛,回應他。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響。

  陽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

  柔軟得不像話。

  一吻結束,兩人都有點喘。

  額頭抵著額頭。

  呼吸交纏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張海俠先開口。

  「下午再出去走走。」

  「外面雪厚了。」

  張海樓笑了。

  「不怕冷了?」

  「有你在。」

  午後,天居然放晴了。


  整個院子都白晃晃的。

  張海樓翻出兩個暖手袋,充好電。

  一個塞進自己口袋裡。

  另一個遞到張海俠面前。

  「拿著。」他說,「凍著了我可不管。」

  張海俠看了他一眼。

  沒接。

  伸手,把暖手袋塞進了張海樓的另一個口袋裡。

  張海樓:「?」

  「你更怕冷。」張海俠說,「舊傷剛好。」

  張海樓看著他。

  心裡又是甜,又是酸。

  他家蝦仔。

  以前嘴多毒啊。

  現在怎麼這麼會戳人心窩子呢。

  他把暖手袋又掏出來,塞進張海俠手裡。

  「讓你拿著就拿著。」張海樓說,「我另一隻手揣你口袋裡。」

  張海俠:「……」

  最後。

  一個暖手袋在張海俠手裡。

  另一隻手,被張海樓揣在他自己的口袋裡。

  兩個人慢慢走在院子裡。

  腳下的雪不厚,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很輕。

  也很安靜。

  沒有戰鬥。

  沒有陰謀。

  沒有需要提防的腳步聲。

  只有風颳過葡萄架的聲音,只有腳下雪碎掉的聲音,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他們走到葡萄架下,停住了。

  枝椏上積著雪,被風一吹,簌簌往下掉。

  落在兩個人的肩上,頭上,睫毛上。

  很快就化開一點,濕濕的。

  張海樓抬手,想替張海俠拂掉肩上的雪。

  剛抬起來。

  就被張海俠抓住了手腕。

  他轉過頭,看著張海樓。

  陽光落在他眼睛裡,亮得像含著星子。

  然後,他抬起另一隻手。

  指尖輕輕拂過張海樓的發間。

  沒有用力。

  只是停在那裡。

  雪花,落在張海樓的鬢角。

  也落在他的指腹上。

  涼絲絲的。

  張海樓怔怔地看著他。

  「怎麼了?」

  張海俠沒立刻回答。

  他看著張海樓滿頭細細的白雪。

  忽然,輕聲開口。

  「海樓。」

  「嗯?」

  「你看。」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

  像落在發間的雪。

  「我們這算不算。」

  「已經白頭了?」

  張海樓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他盯著張海俠的眼睛。

  半天,沒說出話來。

  陽光底下。

  雪光映在兩人身上。

  他們兩個人的頭髮上,肩膀上,都落著薄薄一層白。

  遠遠看過去。

  真像已經一起走到了白頭。

  一百多年了。

  張海樓等這句話,等了太久太久。

  他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他低頭,吻住張海俠。

  這一次的吻,很輕。

  很慢。

  像在確認。

  確認眼前的人是真的。

  確認這場雪是真的。

  確認這句話是真的。

  確認他們終於,終於可以一起慢慢變老了。

  吻了很久,才分開。

  額頭抵著額頭。

  呼吸都是熱的。

  張海樓啞著嗓子笑。

  「算。」

  「但是不夠。」

  張海俠輕輕喘著,抬眼看他。

  「什麼不夠?」

  「雪化了就沒了。」張海樓的指尖,撫過他的鬢角,「得等真的白頭。」

  張海俠彎了彎眼。

  「那就等。」

  張海樓看著他。

  眼底一片滾燙。

  「一起?」

  張海俠握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

  很穩,很用力。

  「一起。」

  風又吹過。

  葡萄架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落在兩個人頭髮上,肩上,還有交握的手上。

  白蒙蒙的一片。

  真的像,一起白了頭。

  「哎!我說你們倆!」

  胖子的大嗓門,從院子那頭傳過來。

  「別站在雪裡膩歪了!」

  「薑茶煮好了!再不來我跟黑爺一人一壺全喝光了啊!」

  吳邪的聲音也跟著響起來。

  「照片洗出來我拿過來啊!你們倆表情太嚴肅了,跟拍證件照似的!」

  黑瞎子笑著接話。

  「證件照好啊,退休老幹部合影,多有紀念意義。」

  張起靈站在門口,沒說話。

  只是伸手,替他們扶住了被風吹得晃動的門帘。

  張海樓笑了。

  牽著張海俠的手,往回走。

  「走了。」他說,「喝薑茶去。」

  兩個人並肩走在雪地里。

  腳印一深一淺。

  走著走著,最後並成了一條。

  夜裡,雪後的雨村特別安靜。

  火盆里的炭,燃得通紅。

  張海樓和張海俠坐在門檻上。

  肩膀挨著肩膀。

  一條灰藍色的圍巾,繞過兩人的脖子。

  把兩個體溫,纏在了一起。

  張海樓握著張海俠的手,手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輕輕劃著名。

  張海俠靠在他肩上,閉著眼,像睡著了。

  很安靜。

  月光從天上落下來,照在院子的殘雪上。

  白得很軟。

  張海樓低下頭,在張海俠發頂輕輕親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以前。

  很多個大雪天。

  他一個人坐在空屋子裡,就著一盞燈,喝冷掉的酒。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一個人。

  孤孤單單。

  直到死。

  可現在。

  懷裡有溫度。

  身邊有人。

  屋裡有燈。

  院子外面有朋友。

  所有的寒冷,所有的孤獨,所有一個人扛過來的長夜。

  到這一天,總算是落了地。

  張海俠動了動,往他懷裡縮了縮。

  聲音悶悶的。

  「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張海樓收緊手臂,「就是覺得。」

  「這樣真好。」

  張海俠沒說話。

  只往他懷裡又靠了靠。

  火盆里的炭,慢慢燒著。

  偶爾噼啪一聲,濺起一點火星。

  他們的頭髮上,還沾著白天沒化乾淨的細碎雪粒。

  在火光底下,泛著細細的銀光。

  像白頭。

  門裡是暖黃的燈。

  門外是潔白的雪。

  兩個曾經與死亡糾纏百年的人。

  終於坐在普通人的冬天裡。

  安安靜靜地。

  一起等著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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