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雨村的初雪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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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夜裡,雪越下越大。

  院子裡鋪了薄薄一層白。

  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所有人都鬧夠了,各自回屋。

  張海樓和張海俠沒進去。

  坐在門檻上,烤火。

  兩個人擠在那件大件的軍大衣里,外面再裹著同一條圍巾。

  靠得緊緊的。

  火盆里的炭燒得通紅,映得兩人臉也紅紅的。

  「這姿勢太難看了。」張海樓嫌棄道,「跟倆老頭似的。」

  張海俠斜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好看過?」

  「哎你這人。」

  張海樓說著,就湊過去,想在他臉上親一口。

  剛靠近。

  忽然瞥見張海俠的眼神,定定落在他鬢角。

  沒挪開。

  張海樓動作頓了一下。

  「怎麼?」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沾灰了?」

  張海俠沒說話。

  他伸出指尖,輕輕拂過張海樓的鬢角。

  一片小小的雪花,落在那裡,還沒來得及化。

  很輕,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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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一根白頭髮。

  張海俠的指尖停在那片雪旁邊,很久都沒有動。

  火盆里的炭噼啪炸了一下,火星子濺起來,又很快落回去。


  雪還在下。

  安安靜靜的,落在院子裡,落在屋檐上,落在葡萄架的枝葉間。

  也落在兩個並肩坐著的人發梢上。

  張海樓偏過頭,看著身邊人的側臉。

  火苗映在他眼睛裡,亮得很。

  他忽然覺得。

  這場雪下得真好。

  以前百年裡也見過雪,漠北的,南洋山頂的,深山老林里的。

  從來沒有一場,像今天這樣暖。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張海樓是被凍醒的。

  昨夜兩個人坐在門檻上烤火,烤著烤著就靠在一起眯著了。

  後來還是吳邪出來收火盆,把他倆叫醒,迷迷糊糊回了屋。

  這會兒一睜眼,窗縫裡透進來的光都是白的。

  亮得晃眼。

  他揉了揉眼睛,轉頭一看。

  身邊的人還睡著。

  呼吸均勻,側臉埋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點額角和睫毛。

  很安靜。

  張海樓看著看著,就忍不住伸手,想去碰他的睫毛。

  手指還沒碰到。

  張海俠睜開了眼。

  眼神清亮,哪裡像剛醒的樣子。

  「看什麼。」張海俠的聲音還有點啞。

  「看你好看。」張海樓笑得賊兮兮的,「看不夠。」

  張海俠懶得理他,掀開被子坐起來。

  剛坐直,就輕輕咳了兩聲。

  張海樓瞬間就緊張了。

  「怎麼了?」他也坐起來,伸手去摸他的額頭,「凍感冒了?」

  「沒事。」張海俠擋開他的手,「嗓子有點干。」

  「還說沒事。」張海樓皺著眉,「都咳了。」

  他一邊念叨,一邊下床找藥,找熱水,找溫度計。

  動作快得跟打仗似的。

  張海俠坐在床上,看著他忙裡忙外的背影。

  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等張海樓端著熱水回來,一抬眼,對上他的視線。

  愣了一下。

  「看我幹什麼。」

  「看你好看。」張海俠原封不動把話還回去。

  張海樓的臉,刷地一下紅了。

  耳根子都紅透了。

  「你你你……」他指著張海俠,「你學我!」

  張海俠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眉眼彎彎的。

  笑得很淺。

  卻好看得要命。

  張海樓看著他,半天沒說出話。

  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真要命。

  這個人怎麼笑一下,自己就沒轍了呢。

  吃過早飯,胖子就張羅著掃雪。

  院子裡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響。

  胖子拿了個大竹掃帚,哼哧哼哧掃出一條路。

  黑瞎子靠在廊下看熱鬧,偶爾指點兩句,反正就是不動手。

  吳邪拿著相機到處拍,拍屋檐的冰凌,拍葡萄架的雪頂,拍胖子掃雪掃得滿頭汗。

  張起靈站在柴房門口,手裡拎著斧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院子,默默去劈柴了。

  張海樓站在台階上,伸了個懶腰。

  睡得有點懵,頭髮亂翹著,還沒來得及梳。

  張海俠從屋裡出來,遞給他一把梳子。

  「頭髮。」

  張海樓接過梳子,隨便扒拉了兩下。

  越扒越亂。

  張海俠看不下去,伸手把梳子拿回來。

  站在他面前,替他一點點把頭髮理順。

  動作很慢,很輕。

  指尖偶爾碰到頭皮,麻麻的。

  張海樓乖乖站著,一動不敢動。

  心裡卻甜滋滋的。

  比吃了蜜還甜。

  梳著梳著。

  張海俠的動作,頓住了。

  他的指尖,停在張海樓的鬢角。

  那裡有一根白髮。

  銀色的,藏在烏黑的髮絲里,特別扎眼。

  旁邊還跟著兩根,不明顯,仔細看才能看出來。

  不是雪。

  是真的白髮。

  自己低燒那夜,他只發現了一根。

  這才多久。

  又多了。

  張海俠的手指,停在那幾根白髮上。

  很久都沒動。

  張海樓察覺到不對。

  「怎麼了?」他抬手,想去摸。

  張海俠按住他的手。

  「沒什麼。」

  張海樓看著他的表情,心裡大概有數了。

  他笑了一下,伸手把那根最明顯的白髮捻下來一根。

  舉到眼前看了看。

  「喲。」他說,「又多了。」

  語氣輕輕鬆鬆的。

  張海俠看著他。

  沒說話。

  「拔了吧。」張海樓滿不在乎地說,「看著礙眼。」

  張海俠收回手。

  「留著。」

  張海樓愣了一下。

  「啊?」

  「留著。」張海俠重複了一遍,聲音很穩,「以後還會更多。」

  張海樓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把那根白髮攥在手裡。

  攥得很緊。

  半晌,才扯了扯嘴角。

  「那多醜啊。」他說,「到時候我成老頭了,你還這麼好看,多不搭。」

  張海俠沒接話。

  只把梳子放在一邊。

  轉身往屋裡走。

  「跟我進來。」

  張海樓摸了摸鼻子,跟著進去了。

  屋裡有點涼,炭盆剛點上,火還沒旺起來。

  張海俠走到桌邊,拉開抽屜。

  翻出一疊紙。

  是前一陣子研究的那些調養方,還有幾張沒寫完的計劃表。

  最上面那一張,寫了一半,字跡是張海樓的。

  鬼畫符似的。

  張海俠拿起那張紙,放在張海樓面前。

  「你又在翻這些。」

  不是問句。

  是陳述。

  張海樓撓了撓頭。

  「就是……隨便看看。」

  「隨便看看?」張海俠抬眼,「看到半夜不睡,也是隨便看看?」

  張海樓:「……」

  被抓包了。

  他昨晚確實翻了半宿藥書。

  想找找有沒有什麼法子,能慢一點,再慢一點。

  不是怕死。

  是怕自己老得太快。

  怕張海俠剛回來,還沒好好過幾天日子,自己就先一步走了。

  「我就是想看看。」張海樓低聲說,「萬一能找到辦法呢。」

  「多活十年八年,也是好的。」

  張海俠看著他。

  眼神很平靜。

  也很深。

  「你想多活幾年,我沒意見。」張海俠說,「但不是靠你一個人硬撐,也不是靠你再拿命換。」

  「我不需要你替我扛。」

  張海樓的喉結,動了動。

  「我不是……」

  「我知道。」張海俠打斷他,「你想讓我們在一起久一點。」

  「我也是。」

  「但如果要你拿身體換,我寧可不要。」

  屋裡安靜下來。

  炭盆里的火,慢慢旺起來。

  噼啪一聲,炸開一顆火星。

  張海樓垂著眼,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那張藥方的邊角。

  很久,才啞著嗓子說。

  「我只是怕。」

  「怕我走了,你又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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