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海嬌觀察日記1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叫張海嬌。

  今年十歲。

  這個名字是樓叔給起的。

  我以前沒有名字,街上的人都叫我小丫頭,或者乞丐妞。

  我爹早死了,我娘去年得病死了,我就每天在胥城街頭晃悠,撿爛菜葉子吃。

  那天街上來了好多穿灰衣服的兵,拿著棍子趕人,我躲在巷口的垃圾桶後面,被一個高個子叔叔提了出來。

  他穿一件舊的灰布長衫,扣子扣得歪歪扭扭的,嘴角叼著半根沒點著的煙,頭髮有點亂,像雞窩。

  但長得可好看了。

  比戲台上的小生還好看。

  他蹲下來,皺著眉頭說:「嘖,怎麼瘦成這樣。」

  「跟個小猴子似的。」

  我以為他要打我,縮著脖子不敢動。

  結果他把手裡那塊還冒著熱氣的肉包子塞給了我。

  包子皮很厚,餡有點咸,可我吃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走吧。」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跟我回家,管你飯吃。」

  我就這麼跟著他走了。

  他叫張海樓,我後來偷偷聽見有熟人喊他張海鹽,也有人喊他小張哥。

  他讓我叫他樓叔就行。

  樓叔用自行車載著我,從胥城到了峇來。

  我見到了蝦叔。

  也很好看。

  就是臉色很白,瘦瘦的,穿一件素色的長衫,袖口挽到手肘,正在翻一本舊書。

  他的腿上蓋著一塊薄毯子,下面是一輛木頭做的輪椅,輪子磨得發亮。

  聽見動靜,他抬頭看過來。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眼神淡淡的。

  我下意識往樓叔身後躲了躲。

  他皺了皺眉。

  樓叔笑著說:「這是張海嬌,我給她買了新衣服,確認過她沒有中毒跡象。」

  然後又看向我。

  「這是你蝦叔。」

  我怯生生地喊了一句「蝦叔」。

  他點點頭,清清冷冷的,跟他的人一樣。

  我後來才知道他叫張海俠。

  樓叔總喜歡喊他蝦仔。

  樓叔好像很怕這個蝦叔叔。

  不對,也不是怕。

  就是他在外邊跟人吵架的時候,能指著鼻子罵一條街,髒話都不帶重樣的。

  可一對上蝦叔叔的眼神,聲音立馬就矮了半截。

  像被老師抓了現行的學生。

  我來的第一天,樓叔把我安排在西廂房的小床上。

  被子曬得香香的,有太陽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就爬起來扒著門縫往外看。

  月光亮堂堂的,照在堂屋的地上。

  樓叔蹲在蝦叔的床邊,手裡拿著一塊熱毛巾,正在給他擦腿。

  動作很輕,比他那天拿包子給我的時候輕多了。

  他嘴裡還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蝦叔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書,也沒看,就那麼聽著他念叨。

  過了好半天,蝦叔才開口,聲音很低,在夜裡飄著。

  「明天我自己洗吧。」

  樓叔頭也沒抬,嗤了一聲。

  「你這是嫌棄我手藝不行?」

  蝦叔叔不說話了。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毛巾擰水的聲音,嘩嘩的。

  我又聽見蝦叔叔說。

  「張海樓。」

  「我沒事。」

  「不用天天按三次。」

  樓叔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按了起來。

  他還笑了一聲,說得吊兒郎當的。

  「那哪行啊蝦仔。」

  「大夫說了,你這腿得天天揉,萬一能站起來呢。」

  「等你站起來了,咱倆還得去廈城找師父呢。」

  蝦叔叔沒接話。

  月光落在他臉上,看不清表情。

  我蹲在門縫後面,有點困了,打了個哈欠。

  剛要往回走,就聽見樓叔又開口了。

  他聲音比剛才小了點,有點含糊,像是怕被聽見似的。

  「再說了,是我不好。」

  「要不是我非要去盤花海礁,你也不至於……」

  話沒說完,就被蝦叔叔打斷了。

  「別說了。」

  蝦叔叔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睡你的去。」

  樓叔就不吭聲了。

  他把毛巾搭在旁邊的銅盆上,站起身來。

  轉身的時候,我看見他用胳膊蹭了一下眼睛。

  像在揉沙子。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晚。

  起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有動靜了。

  樓叔蹲在井邊洗一大盆衣服,嘴裡哼著不知道什麼調子的歌,跑調跑得一塌糊塗。

  盆里都是男式的長衫、褲子,還有幾件貼身的裡衣。

  我揉著眼睛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看。

  「樓叔,我幫你洗。」

  「不用。」樓叔沖我擺擺手,甩了我一臉水珠。

  「小丫頭片子有幾斤力氣,一邊玩兒去。」

  「等會兒給你煎個雞蛋吃。」

  我哦了一聲,坐在井邊的石墩上晃腳。

  過了會兒,屋裡傳來輪椅軲轆滾動的聲音。

  蝦叔叔坐著輪椅出來了。

  他身上換了件乾淨的長衫,頭髮梳得很整齊,眉眼清俊得像畫兒似的。

  他往這邊看了一眼,看見盆里的衣服,眉頭一下就皺起來了。

  「張海樓。」

  「我說了我自己能洗。」

  樓叔抬頭沖他笑。

  「你洗你洗,等你洗完衣服都餿了。」

  「再者說了,你那手是用來布局查案的,不是幹這些粗活的。」

  蝦叔叔的臉似乎紅了一下。

  很輕,像桃花瓣飄過去似的。

  「胡說什麼。」

  他轉過臉去,看向另一邊。

  耳朵尖卻一直紅著。

  我坐在石墩上,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


  樓叔看起來兇巴巴的,其實最心軟。

  我在街上餓了三天,他都能把我撿回來。

  蝦叔叔看起來冷冷的,其實也心軟。

  那天我把碗打碎了,我以為他要罵我,結果他只是問我有沒有割到手。

  可他倆好像都不太開心。

  樓叔每天都笑嘻嘻的,跟街坊鄰居嘮嗑,跟賣菜的砍價,笑得比誰都大聲。

  可半夜我起夜,總能看見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盯著那口井發呆。

  手裡還攥著個小小的鐵盒子,磨得發亮。

  蝦叔叔每天都安安靜靜的,看看書,寫寫字,或者在院子裡曬曬太陽。

  可他盯著自己腿的眼神,空空的。

  像什麼東西掉進了井裡,沒聲兒了。

  我住在那兒的第一個月,家裡還算有錢。

  隔三差五就能吃上肉,還有魚。

  樓叔總說自己以前怎麼怎麼厲害,在南洋橫著走,錢多得花不完。

  可我看見他把家裡的古董一件件賣給了巷口的當鋪老闆,換了好幾個大洋。

  回來的時候還裝得跟沒事人似的,把錢往桌子上一拍。

  「走,今天吃海鮮火鍋!」

  火鍋是用一個大銅鍋煮的,架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湯咕嘟咕嘟地冒泡,鮮香味飄得整條巷子都能聞見。

  蝦叔叔坐在輪椅上,手裡拿著個小碗。

  樓叔不停地給他夾菜,蝦丸、魚片、青菜,堆了滿滿一碗。

  「多吃點,補身子。」

  「你看你瘦的,跟排骨似的。」

  蝦叔叔抬眼看他,夾起一塊魚腩,放到他碗裡。

  「你也吃。」

  「最近胳膊抬不起來,少抽點菸。」

  樓叔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像得了什麼寶貝獎賞似的。

  「好嘞!」

  我坐在旁邊,捧著碗,吃得滿嘴流油。

  風一吹,都是火鍋的熱氣。

  我心裡偷偷想。

  要是永遠這樣就好了。

  有熱飯吃,有房子住,還有兩個叔叔。

  雖然一個總是說反話,一個總是不說話。

  可這樣也很好了。

  吃完飯,樓叔收拾碗筷。

  我蹲在井邊幫他遞抹布,抬頭看見蝦叔叔一個人坐在輪椅上,抬手夠石桌上剩下的那個柚子。

  他的腰不好,夠了兩次都沒夠著。

  我剛要跑過去幫他拿,就看見他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手緊緊攥著輪椅的扶手。

  臉白得不像話。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蓋著毯子的腿。

  眼神很淡,也很冷。

  像冬天的海水。

  他沒再伸手夠,就那麼坐著,安安靜靜的。

  我嚇得不敢動。

  那個時候我不知道。

  為什麼蝦叔叔明明就坐在那裡,卻好像比我還像個沒家的小孩。

  那天晚上,我又半夜醒了。

  是被隔壁屋裡的動靜弄醒的。

  不是說話聲,是一聲很悶很悶的哼。

  像是誰疼得厲害,咬著被子忍住了。

  我爬起來,又扒著門縫往外看。

  樓叔站在蝦叔叔的房門外面,背靠著門框。

  他沒進去。

  就那麼站著。

  手裡捏著個小藥瓶。

  屋裡隔一會兒就響一下很輕的床板晃動聲。

  像有人在發抖。

  樓叔的肩膀也在抖。

  我看見他抬手抹了把臉。

  又抹了一把。

  到最後,他把那個藥瓶攥在手裡,蹲在了門口。

  頭埋在膝蓋上。

  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狗。

  月亮很大,很圓。

  月光落在院子裡,冷得像霜。

  我捂著嘴,不敢出聲。

  那個時候我才懂。

  原來大人們說的沒事,好多都是假的。

  叔叔他們看起來好像什麼都有。

  有家,有飯吃,有彼此。

  可他們夜裡疼的時候,都要咬著被子,不能喊出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