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古代文中的路人表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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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德書院坐落在城北,前身是國子監南學,女帝登基後改成了專收女子的官學。

  院中有一棵三百年的老槐樹,樹冠遮天蔽日,夏日蔭蔽半院,冬日則落一地枯枝。

  林蘇每日來上課,都從這棵樹下過,偶爾抬頭,能看見樹枝上掛著一隻銅鈴,風過時叮噹作響。

  這日是臘月初三,雪後初晴。

  新帝登基,整整一年。


  林蘇坐在靠窗第二排,面前攤著一卷《大學》,正低頭提筆寫著註疏。

  台上坐著的夫子姓周,年逾四十,面龐方正,她手裡同樣握著一卷《大學》,正逐句講解。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周夫子念一句,講一句,「所謂明明德者,彰明己身固有之德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皆有此德,然為氣稟所拘、人慾所蔽,則有時而昏。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復其初也。」

  她念完,放下書卷,目光在堂中掃了一圈。

  「林蘇。」

  林蘇擱筆,起身。

  周夫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你來說說,『在親民』一句,朱子與陽明先生各作何解?你更認同哪一家?」

  這問題問得刁鑽,朱子解親民為新民,陽明先生則依古本作親民,兩家各執一詞,吵了上百年。

  一般的學子答到朱子如何說、陽明如何說,便已算不錯,可周夫子偏問她更認同哪一家,明擺著要聽她自己的見解。

  林蘇略一思索,開口道:

  「朱子改親為新,取《康誥》作新民之義,意在革故鼎新,使民去其舊染之污。

  陽明先生則以為親字不可易,親者,親之也,如保赤子,親民便是教養百姓,視民如傷。」

  她頓了頓,接著說:「兩家之說,看似相左,實則各有側重。朱子重教化,陽明重養育,若必擇其一,學生以為陽明先生之說更近聖人之意。」

  周夫子挑眉:「哦?為何?」

  「《大學》後文言: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又言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

  既有民之父母之喻,則親字當為本義。朱子之解雖精,卻以己意改經,未免有失。」

  林蘇說完,周夫子撫掌笑道:「好一個以經解經,不盲從先賢!」

  她示意林蘇坐下,對堂中諸生道:「林蘇此解,不在訓詁,而在義理。你們讀書,最忌人云亦云,朱子也好,陽明也好,都是引路人,路終究要自己走。」

  堂中一片安靜,幾個女學生紛紛轉頭看向林蘇的方向,眼神裡帶著欽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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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林蘇後一排的是個圓臉姑娘,姓孫,名喚孫蘭因,出身國子監祭酒之家,平日最愛說話。她湊過來問道:「林姐姐,你方才那番話,是怎麼想出來的?我在家翻了好幾天《大學或問》,都沒理清楚呢。」

  林蘇回道:「讀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她學漢語言文學的日子......大抵比孫蘭因吃過的鹽要多。

  呵呵。

  孫蘭因鼓了鼓腮幫子:「你每次都這樣說,我都懷疑你是不是偷學了什麼秘籍。」

  林蘇笑了笑,沒再說話,拿起筆繼續寫註疏。

  一節課講完,周夫子布置了課業,便先離了講堂,堂中立刻熱鬧起來,女學生們熱鬧地聚在一起,收拾書袋準備去用午膳。

  林蘇把《大學》合上,筆墨收進布囊,起身往外走。

  經過堂中時,身後傳來低低的議論聲。

  「林蘇方才那段解,你記住了嗎?我回去要抄下來。」

  「記住了,朱子重教化,陽明重養育,以經解經,不盲從先賢。就這幾句話,我回去也能在我娘面前撐撐場面。」

  「你說今年春闈,林蘇能考到什麼名次?」

  「前十吧,我覺得能進前三。」

  「我也覺得,她經義寫得那樣好,策論更不必說,上回周夫子還把她那篇《治河疏》貼在牆上讓我們抄。」

  「何止是文章?你看她站在那裡,不言不語的,氣度就與旁人不同。」

  「上次裴統領來書院巡查,我遠遠瞧了一眼,覺得裴統領已是人中龍鳳,可林蘇往她旁邊一站,那才叫儀表堂堂。」

  「那不一樣,裴統領是刀,林蘇是玉。」

  「我倒覺得,玉也是刀!只不過藏得深罷了。」

  林蘇摸了摸耳朵,背著布囊,手裡拿著書,沿迴廊往院門走。

  積雪被掃到廊柱兩側。

  她低頭看著腳下的路,餘光瞥見廊下幾株老梅開得正好,紅蕊黃心,苦寒而來的梅花,確實比尋常花香幾許。

  迴廊盡頭便是書院的大門。

  林蘇剛跨過門檻,一隻腳才踩上石階,就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喊聲。

  「程小哥!您的男德還沒抄完呢!別跑啊!!!」

  那聲音從書院東側的長街上傳來,穿過滿街的熙攘,喊話的人似乎有些氣急敗壞。

  林蘇循聲望去。

  長街盡頭,一個身影正從巷口拐出來,跌跌撞撞地朝書院的方向跑。

  年輕男子穿著水紅色長襖,繡著紅花紋樣,領口滾了一圈白兔毛邊,襯得一張臉白裡透紅。

  下身是一條月白色的百褶裙,裙擺寬大,隨著奔跑的動作翻卷如浪。

  腰間則繫著一條銀絲絛帶,帶上掛著一枚銀鈴,跑起來叮叮噹噹地響,足上踏著一雙繡花鞋,鞋尖縫上米粒大的珍珠。

  跑動間,鬢邊簪的兩朵紅梅被風吹歪了一朵,垂在耳側,半遮著那張臉,髮髻有些散亂。

  程景行。

  一年不見,他瘦了許多,臉上的五官都顯得清雋,嘴唇上不知是抹了胭脂還是咬出來的紅,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眉眼間的紈絝氣也散了大半。

  原本只算清秀的臉,這麼一收拾,竟有了幾分美貌。

  程景行拎著裙擺,在積雪的街道上踩出一串凌亂的腳印,遠遠看見林蘇,如同溺水之人望見了浮木。

  他在日光下朝她奔來,嘴裡似乎喊了一句什麼。

  林蘇站在原地。

  下一息,程景行撲進了她懷裡。

  而林蘇手裡的《大學》恰好擋在身前,不輕不重擋住他的額頭。

  她皺著眉,用書冊將人往外推了推。

  程景行抓著她衣袖,仰起臉來看她,他跑得急,喘得厲害,胸口一起一伏,唇瓣張開又合上,好一會兒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林、林姑娘……」

  話未說完,另一道聲音已經從街那頭追了過來。

  「程小哥!程小哥您別跑了!您男德才抄了五十遍,還差一百五十遍呢!夫子說了,抄不完今日就不許回府!」

  來人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廝,腰上別著一塊木牌,她跑得滿頭是汗,氣喘吁吁地追到跟前,看見林蘇時先是一愣,連忙躬身行禮。

  「小的見過林少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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