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昭寧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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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昭寧公主

  坤聖四年八月末。

  這日清晨,梧桐苑的露珠還未散去,便有客登門。

  來人四十上下,身著靛藍直裰,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

  他站在府門前,遞上名刺時,語氣不卑不亢:「煩請通稟,瑞王府長史李文昭,奉王爺之命,求見陸先生。」

  陸淵正在後院凝練劍氣,聞報後收了劍勢,略作沉吟,便讓人請到正廳奉茶。

  李文昭落座後,開門見山:「王爺聽聞沈千鈞之事,知先生與那御史有舊,特命下官來問一聲,先生可要保他?」

  這話說得巧妙。不是「王爺要保他」,而是問陸淵「可要」。

  陸淵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語氣平淡:「如何保?」

  「只需先生一句話。」李文昭微微一笑,「那沈千鈞的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若無人過問,流放三千里是定局;若有人過問,留在上京做個閒官,也不是難事。王爺敬重先生,只要先生開口,這點小事,不過是一道手令的事。」

  陸淵聽完,沒有立即回答,只是慢慢飲茶。

  廳中安靜了片刻,只有茶香裊裊浮動。

  李文昭也不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能在瑞王府做到長史的位置,他自然懂得何時該說話,何時該閉嘴。

  良久,陸淵放下茶盞,抬眼看向他:「替我謝過王爺美意。沈千鈞的事,不必麻煩了「」

  。

  李文昭微微一怔,隨即恢復如常:「先生的意思是————」

  「他該去哪就去哪,流放也好,充軍也罷,皆是命數。」陸淵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李文昭沉默片刻,起身拱手:「既如此,下官回稟王爺便是。告辭。」

  「不送。」

  待那長史的身影消失在府門外,屏風後轉出一襲紅影。

  紅蝶蓮步輕移,走到陸淵身側,縴手搭上他的肩頭,俯身在他耳邊輕語:「先生當真不要瑞王這個人情?那沈千鈞,先生不是挺看重的麼?」

  陸淵伸手將她拉到身前,手掌按在她的腰肢上,自光深邃:「瑞王的人情,可不是那麼好欠的。今日他幫我保沈千鈞,明日就該我幫他做事了。這買賣,不划算。」

  紅蝶眼波流轉,在他腿上坐下,雙臂環上他的脖頸,軟語道:「可那沈千鈞,就要流放三千里了。先生忍心?」

  陸淵沒有回答,只是抬眼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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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天際,幾縷浮雲正緩緩飄過。

  「將星蒙塵,該受的磨礪,一點都不能少。」他淡淡道,「若連這點劫數都熬不過去,也不值得我等。」

  紅蝶似懂非懂,卻也不再追問,只是將臉埋在他頸側,溫存片刻。

  然而,這份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管家送來一份請柬:「家主,昭寧公主府送來的請帖,南郊射藝,需要備馬車嗎?」

  「不用了,再看看。」陸淵丟下請柬,不打算赴昭寧公主的邀約。

  未時的時候,又有人登門。

  這次來的,是嚴恪行府上的親隨,送來一封密信。

  陸淵拆開一看,眉頭便皺了起來。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昭寧公主昨日入宮,為沈千鈞求情。陛下已准,留居上京,免於流放。」

  陸淵盯著那幾行字,臉色沉了下來。

  紅蝶見他神色不對,湊過來看了一眼,詫異道:「這不是好事麼?沈千鈞不用流放了,先生為何————」

  「好事?」陸淵冷笑一聲,「她一個公主,摻和這種事做什麼?簡直愚蠢!」

  紅蝶愣了愣,旋即明白了什麼。

  昭寧公主與沈千鈞素無交集,為何突然為他求情?

  唯一的可能,是她知道了陸淵與沈千鈞的關係,想要藉此示好。

  可問題是,陸淵剛剛拒絕了瑞王的人情,轉頭就接了昭寧公主的恩惠。

  這在旁人看來,無異於選擇了站隊。

  陸淵在廳中踱了幾步,忽然停下,轉向門外喝道:「備車!」

  紅蝶趕忙跟上:「先生要去哪?」

  「南郊!」陸淵頭也不回,大步向外走去。

  南郊獵場,位於上京以南二十里。

  這裡依山傍水,地勢開闊,是大胤王室的專屬獵場。

  平日裡守衛森嚴,尋常人不得入內。

  但今日不同,昭寧公主在此舉辦射藝聚會,受邀者皆是上京權貴家的公子小姐,以及一些頗有名望的江湖中人。

  陸淵的馬車抵達時,已是申時。

  獵場入口處,身著錦袍的禁軍士卒列隊而立,那些權貴家的公子小姐,需要查驗請柬後方才放行。

  陸淵的馬車到的時候,早已有公主府長史守在門前,一見到馬車就迎上前去,躬身詢問:「請問車中貴人可是陸先生?」

  陸淵撩開車簾看了這人一眼。

  公主府長史略微抬頭,瞟見陸淵一眼,趕忙揮手讓門前禁軍讓開。

  「先生請隨小人來。」

  馬車跟在公主府長史後面,沿著平整的馳道向內行去,兩旁是連綿的草場和稀疏的林木,偶爾有鹿群驚起,轉瞬消失在遠處。

  射藝場設在獵場中央的一片開闊地上。

  此時已聚集了數十人,皆是錦衣華服的少年男女,或站或坐,三五成群地交談著。

  場中設有箭靶,幾名年輕公子正在比試,引來陣陣喝彩。

  陸淵下車時,立即有眼尖的女史迎了上來。

  「敢問可是陸先生?」那女史躬身行禮,態度十分恭敬。

  「嗯。」陸淵略微頷首。

  「公主殿下吩咐,先生若來,請直接到看台相見。」女史說著親自在前面領路。

  陸淵微微頷首,隨那女史向看台行去。

  看台設在射藝場北側,是一座三丈見方的高台,台上設有華蓋、坐席,供公主及貴賓落座。

  此時台上已坐了幾人,皆是盛裝打扮的貴族男女。

  正中間那位女子,雙十年華,身著緋紅騎裝,腰束金絲鑲邊革帶,腳蹬鹿皮小靴。

  她生得明艷動人,眉宇間卻透著一股英氣,目光流轉間,自有一種久居上位的氣勢,與凡俗女子截然不同。

  此女正是昭寧公主。

  民間早有傳聞,當今陛下生得傾國傾城,先帝在位時,只寵她一人,甚至允她協理朝政。

  生母這般美艷,女兒自然差不到哪去。

  此時見了,這昭寧公主確實也生得國色天香,怪不得在上京有那麼多擁躉。

  那些權貴之家的公子,都盼望能成為公主府的入幕之賓。

  傳言,左相家的二公子,因為女帝賜婚的婚事黃了,還鬧過一場,一度傳成上京笑話0

  見到陸淵行來,昭寧公主起身相迎,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陸先生肯來,本宮甚喜。快請入座。」

  陸淵拱手為禮,在客位落座。

  侍從奉上茶點,昭寧公主請個請的手勢:「本宮聽聞先生是愛茶之人,今日備了這壺瑞雪神仙頂,請先生品鑑。」

  陸淵聽說過瑞雪神仙頂,卻未曾嘗過。

  因為這茶是皇宮御用,民間一片茶葉都不可能有。

  即便是親王也很難得品嘗一次。

  陸淵卻不著急品茶,而是用一種冷肅的目光打量她,一點都不顧忌她公主的身份。

  昭寧公主也不惱,依舊笑吟吟的對視,目光中透著幾分審視,還有幾分好奇。

  雙人對視片刻,昭寧公主拿起團扇掩嘴輕笑,道:「想來先生是因為沈御史的事,惱恨昭寧了。」

  陸淵沒想到她會主動這麼說,神情一怔,頓時明白是怎麼回事:「你故意的?」

  昭寧公主頷首承認:「自先生抵京,陸府便門庭若市,昭寧想登門拜會都尋不到機會。南郊圍獵也請不動先生,前日聽聞先生去天牢見了一位故交,故而出此下策。」

  陸淵進天牢見沈千鈞,是嚴恪行走大理寺的程序,簽的文書。

  這件事在大理寺和刑部都有文書記錄。

  因此,這件事並不是什麼秘密,只要是當朝權貴,找大理寺和刑部的筆吏一問就知道了。

  在梧桐苑的時候,嚴恪行派人傳話說,昭寧公主向女帝求了恩典,要免去沈千鈞的流放之苦,留在上京居住。

  也就是說,沈千鈞的罪是脫不了的,只是免去了流放的刑罰。

  到時候,他還是以罪囚的身份留在上京,沒有官身。

  而他帶回京的那份密折,要把整條鹽鐵轉運司線上的官員都擼一遍。

  如果他被流放到苦寒之地,距離太遠,私鹽案背後之人或許還能放過他。

  如果他留在上京,又是罪囚的身份,私鹽案背後之人不可能讓他活著。

  只要他從天牢出來,不出半月,必定死在上京某一條陰溝里。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陸淵才會大罵一句「蠢貨」,然後登車過來見這位公主。

  現在看來,這位昭寧公主,似乎不像想像中那麼愚蠢,而是一開始就謀算好的。

  「公主好算計。」陸淵饒有興致的打量她,說了句看似稱讚的話,但語氣卻帶著些許嘲諷。

  「昭寧也是逼不得已,還請先生莫要生氣。」昭寧公主將姿態放得很低,竟是略微躬身道歉。

  陸淵沒想到這位當朝聖上的長女,竟然能有這等氣量,倒是有些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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