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我是一名重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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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高心裡浮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從未聽說過誰家的幻覺還能不斷循環的。

  他以前接觸過的精神能力者,最多也就是製造一場逼真的噩夢,把人困在恐懼里慢慢折磨。但噩夢都是一次性的。

  而他現在所處的這個,每一次死亡都會重新開始,每一輪都從同一張床上坐起來,面對同一個抱著捲紙往廁所跑的室友。

  關鍵是,這種循環是為了什麼?

  總不能,就是為了讓自己不斷體驗蛋碎的感覺吧?

  「草」

  彭高想不明白,他越想越覺得有一層薄薄的東西裹住了他的腦子,讓他思維轉得比平時慢了半拍,像陷在一團黏稠的漿糊里。

  他猛地從床上彈起來,目光掃過正準備起床拿衛生紙的周海波,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驟然彈射出去。

  砰!砰!砰!

  三拳乾淨利落,地上多了三具屍體。

  動作一氣嗬成,連氣口都沒換。

  彭高殺穿整棟宿舍樓,渾身氣血運轉到極致,這次沒有半點停頓和迂迴,直接用最暴烈最直接的方式清掃整棟樓。

  腳掌在地面上碾拖出一條長長的血印子。

  他衝出樓門時,速度比上一輪又快了將近兩成。

  自己刷新的紀錄,自己親手破掉。

  「這回快了這麼多,那人總該來不及了吧」

  念頭剛起,他已在門外站定,擡頭,眼前猛地一黑。

  那隻手依舊不偏不倚地等在那裡,仿佛算準了他會提前,早已守株待兔。

  劇痛,從腹部最柔軟的一點驟然炸開,像一記鐵錐直貫脊背,順著骨骼攀上顱頂,整個世界瞬間被白光吞噬。

  「呃!」

  嘶啞的悶哼卡在喉嚨里,他蜷縮著栽倒在地。

  下一瞬。

  彭高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雙手下意識護住小腹,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額上冷汗涔涔。

  他喘了好幾口氣,才顫抖著低頭檢查一一衣料平整,皮肉無恙。

  「還好,只是夢。」

  聲音乾澀,尾音輕飄飄地散在空氣里,像在說服自己。

  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太陽穴突突突突突地跳,頻率快得像要炸開。

  他覺得自己的顱骨已經被從內部敲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紋,再敲幾下整顆腦袋就要散成一攤碎片。「應該只是個噩夢……在夢裡我是被誰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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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使勁揉著太陽穴,腦袋沉得像灌了鉛,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重新聚焦。

  夢裡殘留的劇痛仿佛還粘在神經末梢上,像燒紅的鐵水凝在了骨頭縫裡,怎麼甩都甩不掉。他試著閉眼深呼吸,可每次一合上眼皮,眼前就自動浮現出那隻大手蓋下來的畫面,然後小腹就會條件反射地抽緊,整條脊柱都會猛地哆嗦一下。

  「不對,不是夢。都是幻覺。我是彭高,但不是現在這個彭高。我眼前全是幻覺,包括我被打碎……」他這次在床上躺了很久,雙手捂在襠部,指節僵硬得像生了鏽。

  等他終於爬起來的時候,舍友已經抱著捲紙走進衛生間了,門關著,裡面傳出嘩嘩的水聲。彭高這才慢慢挪下床,雙腳踩進拖鞋裡。

  他咬咬牙,還是選擇了出手。

  破除眼前的幻境,最好的辦法,就是殺光幻境裡所有的「npc」,沒辦法,他只會這一種解題思路。不過,這次他調換了順序,先殺死了另外兩個還在被窩裡的室友。

  只是拳頭落下去的時候比前幾輪慢了一些,他自己都未意識到他發力之前有一剎那的停頓,好像他在等那兩個幻覺開口說點什麼,好讓他有一點點理由停下來。

  可他們沒有,那兩個室友和之前每一輪一樣,張著嘴,瞪著眼,連驚恐的表情都和上一輪分毫不差地復刻在臉上。

  然後他一腳踹開衛生間的門,周海波蹲在馬桶上,門被踹開的巨響讓他整個人猛地一縮,手裡捏著的捲紙啪嗒掉在地上。

  他擡頭看向彭高的時候,臉上是純粹的茫然和驚嚇,和之前任何一輪都毫無區別。

  「幻覺,都是幻覺!」

  彭高一邊出拳,一邊對自己不斷說道,鏡子裡映出的面孔有種說不出的瘋癲。

  這一次的幻覺格外有味道。

  血腥氣和別的氣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腦仁發脹。

  彭高殺穿宿舍樓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他的腳步變得沉重,腳底下踩著黏稠的血漿,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拖得很長,胯嗒,垮嗒,像一座走得越來越慢的老鍾。

  他停在樓門口,等了很久。

  走廊里安安靜靜,連風聲都沒有。

  他盯著半開的樓門,很謹慎地停住腳步,沒有急著邁出去,而是先看向遠處亮起的天空。

  天空中,上城巨大的鋼鐵底座橫亘在那裡,像一面看不見邊緣的牆,遮住了半個天空。

  形狀各異的燈孔鑲嵌在鋼鐵底座上,無數顆白熾的、昏黃的、冷藍的光源從裡面射出來,明滅不定地閃爍。

  乍一看去,又有點像是無數隻巨大的眼睛,擠在鋼鐵的骨架上,一眨一眨地盯著地面。

  彭高的後脖頸一陣莫名發涼。

  「沒看見人?」

  他低聲說,

  「他不在。不,他肯定是藏起來了,藏在哪棟樓的陰影后面,等著偷襲我。」

  彭高深吸口氣,然後小心翼翼地探出半隻腳掌。

  這一次,他不求反殺對方了。

  他只求看一眼,這個一次又一次殺死他的兇手,究竟是誰。

  彭高其實沒有意識到,當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有點模糊了,開始有點分不清這究競是幻覺、是噩夢、還是現實了。

  虛幻與現實的界限正在他腦子裡一點一點地溶解,像墨水滴進水裡,邊緣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道理簡單至極:如果他真的清醒地知道眼前一切都只是虛幻,那兇手是誰,重要嗎?

  正常人,誰會去追究夢裡殺了自己的人長什麼模樣啊?

  「砰!」

  視野又雙聶聶一黑。

  那隻手再次蓋了下來。

  恐怖到極致的蛋碎感再度襲來,沿著脊椎一路劈到天靈蓋。

  「呃啊!」

  唯一不變的是,蛋碎的痛感被放大萬倍後,無論歷經幾輪,他依舊一點都忍受不了。

  每一次,他都連第二聲慘叫都沒能完整發出來,喉嚨里只擠出了半口氣,心臟便再一次驟停。然後!

  彭高猛地從床上彈起,雙手條件反射地護住小腹,十指死死扣緊,動作已經深深刻進肌肉記憶里。他大口喘著氣,眼珠緩慢轉動,過了好幾秒瞳孔才重新聚焦。

  「還好……那裡沒事……」

  下一瞬。

  又一次驚醒。

  同樣的姿勢,同樣的確認,同樣的冷汗涔涔。

  「還好…」

  下一瞬!

  彭高甚至省掉了所有開場白,意識剛恢復,雙臂死死蜷在腹前。

  下一瞬!

  再下一瞬!

  再再下一瞬!

  他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了,每一次都是同樣的驚醒、同樣的劇痛、同樣的徒勞。

  第647瞬,第647次次驚醒。

  彭高猛然從床上驚醒,兩隻手習慣性地探向襠部,十指發麻沒什麼力氣,像所有的力氣都在前面六百多次的循環里被抽乾了。

  「恩……旦旦果然還在,可是痛感卻越來越難以退掉了。」

  他臉色慘白,是一種透了底的慘白,額頭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每一顆汗珠都圓滾滾地掛著,沿著眉骨的弧度慢慢往下滾,太陽穴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地跳。

  雖然蛋蛋還在,但還不如直接碎掉呢。

  因為,經歷過無數的循環後,彭高現在感覺,蛋碎感已經如影隨形了。

  哪怕他此刻清清楚楚地知道蛋還在,完完整整地掛在那裡,可那股恐怖的蛋碎痛還是纏繞在上面,無時無刻,不分晝夜。

  就仿佛上一次,或者說上上一次,上上上一次一一無數次最終蛋碎的瞬間,都沒有真正消失,殘留的餘韻代入進這次最新的循環里了。

  就好像每一次死亡都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細不可察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藏著一粒蛋碎的痛,像碎玻璃渣一樣嵌進肉里。

  每一次殘留的餘韻都不多,比不得真正蛋碎時萬倍放大的終幕一擊,頂多算是一星半點的餘波,是巨浪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一小片白沫。

  可數百次的餘韻疊加下來,一小片白沫法就匯成了潮。

  一層疊一層,一層咬著一層,像年輪一樣刻在他的痛覺神經上。

  數百次的餘韻疊加下來,也快趕上蛋碎痛的1/100了。

  再加上,他在循環里,痛覺神經比別人都要強烈1萬倍。

  兩相換算下來,就是他,每時每刻都在承受著正常男人100倍的蛋碎痛。

  這是什麼恐怖故事啊!

  這已經不是幻痛了,這是真的痛到想死!!

  可偏偏,他是死不掉的。

  在循環里,他根本死不掉。

  死亡不會給他解脫,死亡只會給他刷新回這張該死的床上,然後帶著上一輪殘留下來的痛,重新開始。死得越多,蛋痛得餘韻越可怕,就像是一筆跟隨死亡計息的利滾利的債。

  「是的!」

  彭高擡起頭,兩隻眼睛底下掛著深重的青黑,盯著頭上熟悉的天花板,心頭暗暗道:

  「我叫彭高,我是一名重生者。」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重生在了我的學生時代,陷入了某一天的循環里。」

  「而我把這一天叫作一一蛋循環。」

  第647次循環。

  彭高沒有再繼續殺人,他腦子裡已經沒有幻覺的概念了,他是真的認為自己就是個重生者,只不過出了點偏差,詭異地卡進了一場沒完沒了的循環里。

  而想要打破循環,殺人是遠遠不夠的。

  他在之前的循環里,也嘗試過把所有人都殺了,來打破循環。

  他其實已經回憶不起來,當初為什麼會冒出那麼愚蠢的念頭了。

  不過這也正常,跟考試一樣,如果把每一次循環都比作一場考試,哪個正常人能記住647次之前,自己拿到考卷那一刻,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不要說答題思路了,你連自己當時考了多少分,恐怕都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更何況,他自己是重生了,陷入進時間循環里了,又不是中了精神攻擊,陷入幻覺不可自拔了。殺人有什麼用,真當這是幻覺呢,殺掉所有人,世界就會像碎掉的鏡子一樣嘩啦啦崩塌?

  搞笑!

  循環不是幻覺,循環是固定時間裡的一段現實,殺完所有人也不會崩潰,只會隨著自己的蛋碎重生一起刷新回來好吧。

  何況,他也根本做不到。

  那幾次嘗試殺光所有人的循環,結局無一例外一一還沒等他得手,他自己就先被人弄死了,他甚至連兇手的影子都沒看清。

  彭高搖了搖頭,把這些陳年蠢事的記憶甩出腦海。

  他現在要做的,是找出有可能脫離循環的辦法,關於這一點,他心裡已經隱隱有了點思路。他在床上躺了一陣,才咬牙坐起來,朝衛生間走去。

  剛走到門口,門從裡面被拉開了,周海波穿著條松垮的短褲走出來,頭髮亂糟糟地翹著,眼睛半眯著還沒完全清醒。

  他看見彭高那張臉,愣了一瞬:

  「你沒事吧?你臉色看起來好白,是生病了嗎?」

  彭高的嘴角動了動,六百多次循環,周海波每次見到他早上的臉色,都會問差不多的話。

  他拍了拍周海波的肩膀,聲音壓得低低的:

  「沒,就是肚子有點疼,可能昨晚吃壞東西了。」

  周海波含糊地「哦」了一聲,側身讓開路,宿舍里其他兩個室友正在起床穿衣。

  彭高沒再多解釋,推門進了衛生間,反手把門帶上。

  廁所里的味道撲面而來,溫熱、潮濕,混雜著潔廁靈的化學香精和屬於人類排泄物特有的氣息。這股味道,在六百多次循環里從未變過。

  每一次,都是同一個配方,同一種濃度,不多一分,不減一毫。

  彭高深深地吸了一口,表情微妙地鬆弛下來。

  實話講,幾百次循環下來,他現在最熟悉的感官體驗,除了每次死亡前的蛋碎痛,就是周海波的粑粑味兒了。

  說句不客氣的話,他比周海波本人還熟悉他粑粑的味道,這種熟悉也超過彭高對自己粑粑味兒的熟悉。畢竟這600多次循環里,他一次粑粑都沒拉過,感覺就也很奇妙,有種600多天沒拉過粑粑的神仙感。就是有點廢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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