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永恆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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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絳仙。

  這是我的老師在我新生時為我取的名字,裡面藏著他對我所有的期許與厚望。

  絳是深紅,仙是超脫,加起來意思就是從深紅的血泊里超脫出來的厄屍。

  事實證明,我後來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對了,差點忘記提了。

  在此之前,我在精神病院當人類時,一直都被喚作9527。

  我不排斥9527這個名字,這是我接受胎教時的名字,這段成功的胎教是我後來成為古厄屍後,能贏在起跑線上的關鍵原因。

  我允許你們依舊呼喚我為9527,但我心底更喜歡你們稱呼我為厄屍邪尊一一李絳仙。

  我順利轉化成了古厄屍。

  睜開眼睛的一剎那,濕冷的空氣像無數根細針扎進我新生的肺葉。視線還很模糊,像隔著一層半透明的胎膜,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站在面前的身影一我的老師,也是我的主治醫生。

  在精神病院的那些年裡,他是最能觸碰到我內心寂靜深處的人。

  當我對著一堵白牆喃喃低語,他都會安靜地站在我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微微側著頭,仿佛牆的那一邊真的站著某個隱形的人,正通過我在與他交談。

  當我的指甲在石灰牆面上劃出彎彎曲曲的凹槽,碎屑卡進指甲縫裡,他會用手電筒照著劃痕,用鑑賞畫廊油畫般的語氣說,這是他見過最生動的線條。

  而當一些壞老師試圖用結實的皮帶綁住我,用粗暴的規矩懲罰我時,他總會在第一時間出現,解開勒進我皮肉的繩索,將地上我掉落的染血的刀叉還給我。

  所以,當他站在太平間的冷櫃前,朝我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時,我沒有絲毫猶豫便握了上去。我記得清清楚楚,那一天,他沒有穿標誌性的白大褂,而是換了一襲黑袍。

  袍子上繡著我從未見過的圖騰,像是一種活著的苔蘚,貼著布面緩緩蠕動,每一條幽暗的紋路都擁有獨立的脈搏。

  我盯著紋路看了很久很久,覺得它們和我畫在牆上的那些圖案莫名地相像。

  後來,我才明白那是古厄屍一族的族徽,它在歡迎我回家。

  老師看到我睜開眼,嘴角的褶皺才一點點地擠了出來。

  他說:「恭喜你畢業了。現在,跟老師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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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哭了,眼淚湧出來的時候,連我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

  它們順著我新生的尚帶涼意的臉頰往下淌,淌進我同樣新生的嘴角里。

  味道和人類時的淚水很相似,鹹的,微澀的,但其中承載的重量,已經完全不同了。

  我說:「好。」

  我終於等到從「精神病院學校」畢業的這一天了。

  我終於可以像那些平庸而普通的人類孩子一樣,在夕陽西斜的傍晚背起書包,走出校門,放學回家了。這是我第一次放學。

  也是我第一次回家。

  我跟在老師身後,邁過太平間的門檻,推開那扇從來不允許我靠近的出口大門。

  我們走出精神病院,走出熱鬧的街道,走出城市的邊界。

  精神病院在我身後越縮越遠,白牆化作了灰牆,灰牆又化作了地平線上一個模糊的、微小的點,最後被山脊無聲地吞噬。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留戀。

  沒有哪個學生會在放學之後,還想回到學校里去的,哪怕我是永遠的第一名。

  我跟著老師,一路穿過沉默的荒野,穿過風濤陣陣的森林,穿過倒映著異象的江河湖泊。

  我們整整走了七天七夜,或者更久。

  最終,抵達了部落。


  他們把我簇擁在中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一雙眼睛裡都閃爍著同樣質地的東西一一希冀的光芒。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嫗從屍群中擠了出來,脖頸上掛著一串骨珠。

  珠子密密麻麻地串在一起,每一顆都磨得圓潤光滑,泛著由無數歲月沉澱出來的琥珀色光澤,溫潤,卻又帶著一絲涼意。

  她把骨珠掛在了我的脖子上。

  骨珠貼上我胸口的瞬間,一陣細微的涼意穿過皮膚,直直滲進我新生的胸骨里。

  「歡迎回來,新生的古厄屍。你的老師說,你叫李絳仙,將來將帶領部落重現輝煌。你是部落的希望!」

  這是用死去的族屍們鍛造的聖物。它本已遺失了很久很久,卻在你新生的那一日,被我們從一個人類手裡尋了回來。

  這一切,或許並非巧合。

  冥冥之中,或許是厄屍鬼神的賜福。現在,我將這串聖物賜予你,它代表著厄屍鬼神,正在注視著你,保佑著你。」

  我低下頭,看著安安靜靜躺在我胸口的骨珠。

  珠子貼著我新生的胸膛,隨著我每一次心跳傳來一脈接著一脈細微的顫動。

  顫動很輕,卻奇妙地和我的骨髓產生了共振,一圈一圈地盪進我身體的最深處。

  仿佛真的有一雙藏在天空後的眼睛,正穿透時間和空間的帷幕凝視著我。

  我認真地點了點頭。

  往後很久很久的歲月里,我都未曾有一日,將這串骨珠摘下。

  我張開雙臂,用盡新生軀體的全部力氣,大聲吼道:

  「為了部落!」

  接下來的日子,我在部落里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那是我作為一個人類時,在精神病院裡,從未感受過的東西。

  換而言之,我的精神病,好了。

  雖然,我的思維依然轉得飛快,快得像一永不停歇的鋼鐵機器,每一個齒輪咬合處都因為高速運轉而摩擦出刺眼的火星。

  但現在,我不需要用頭去撞牆來泄壓了。我可以把這些飛濺的思緒,全部說給族屍們聽。

  我說:「我覺得,牆壁裡面也住著一個厄屍。他跟我同一時間撞牆,額頭對額頭,只隔一層牆皮。可我每次把牆壁撞破之後,他就藏起來了。牆裡頭是空的,全是碎磚和灰塵,連個腳印都沒有。」他們認真地聽完,有幾個還側著頭想了一會兒。

  然後他們點點頭,說:

  「嗯,有道理。捉迷藏確實是個有趣的遊戲。能藏在牆裡面,的確很不容易被發現。

  你的這個朋友,是個很狡猾的對手。」

  我又說:

  「但他實在太狡猾了。我抓了他這麼多年,一次都沒有贏過。你們能幫幫我嗎?也許就能找到他了。」族屍們聽完,都露出了溫和的笑容,紛紛表示樂意至極。

  之後,部落里所有的屋子,牆壁都被我們集體翻修了一遍。

  我跟族屍們相處得非常愉快,每一天都無憂無慮,快活得像風裡互相碰撞的骨鈴。

  可惜,快樂玩耍的日子,終究是有時限的。

  我很快又開始了學習。

  學習來自遠古的知識,學習奇奇怪怪的武功,學習封存的禁術。

  在每一項學習里,我都展現出了無與倫比的天賦。

  每一次族屍們的大考,我都是第一名,毫無懸念。

  族屍們看我的眼神,也漸漸從希冀變為了敬畏。

  我知道,他們極度渴望我的天賦,可惜,我沒辦法把這種天賦像分食獵物一樣分享給他們。老師看我的眼神,也愈發炙熱起來。目光的溫度,像是能點燃骨骼里的骨髓。

  終於,他將我叫進了密室。

  密室藏在白骨祭壇的正下方。入口是一塊能活動的石板,上面壓著一層又一層祭祀後乾涸發黑的血跡。老師單手掀開石板,露出一條陡峭的旋梯。

  旋梯向下延伸,我數了數,整整七層,每一層的牆壁上都密密麻麻地嵌著骷髏頭骨。

  頭骨不是隨意堆砌的,而是按照某種古老儀軌的方位,一個挨一個地被砌進了牆體裡,只露出正面的眼眶。

  空洞的眼窩一路向下,目送著我往下走,像是一支沉默的儀仗隊,在檢閱一個即將接過接力棒的繼屍者祭壇最底層的正中央,供奉著一尊巨大的白骨雕像。

  足有三四個我那麼高,面目模模糊糊的,像是被某種力量刻意抹去了五官,只留下一片嶙峋的骨骼輪廓。

  它生有八條手臂,從肩胛骨的位置向四面八方伸展開來,每一條手臂的末端都握著一件不同的器物,姿態猙獰至極,卻又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神性。

  老師站在雕像的面前,背對著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臉上。

  他決定把鎮族的絕學傳授給我,功法的名字,叫作《詭形魔功》。

  功法的來歷,已經說不清楚了。

  族裡活過最久的老屍們都只說,這是厄屍鬼神親手傳下來的。

  老師把功法在我面前攤開,是一卷不知道用什麼材質的皮子製成的東西,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符號。每一個符號都像是活的,在皮子上微微蠕動。

  他說:

  「但這門功法有一個規矩。修煉到最後,同門之間,要互相吞噬。你變強了,我會吞噬你。但如果你足夠強,你也可以反吞噬我。」

  我當時看老師,他的眼睛裡倒映著白骨雕像的輪廓,也倒映著我靜靜站立的身影。

  我最後只問了一句話:「老師,你會感到害怕嗎?」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大聲,笑聲把牆上骷髏頭骨的空洞眼眶都震得發出嗡嗡的迴響。

  那是他在我面前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我修煉得很快,快得超出了所有古厄屍的預期,包括我的老師和我自己。

  《詭形魔功》一共九層。

  我每突破一層,都能清晰無比地感覺到,自己身體最深處的骨骼在生長、在變異、在朝著某種更高維度的形態頑強地進化。

  我的「詭形」,從最初那團朦朧的霧氣,漸漸凝成了清晰的形狀。

  我可以隨時更換面孔,可以隨心所欲地長出更多的手臂,可以變幻成任何我能想像出的、更詭異、更貼近本源的真實姿態。

  終於,在某個最尋常的深夜裡,在我突破第七層的一剎那。

  老師破門而入,朝我擁抱過來。

  一瞬間,我的詭形和老師的詭形開始劇烈地交融。

  我們的骨骼在同一頻率上共振,發出一種只有我們兩個能聽見的低沉轟鳴,像兩座大山在地底深處互相碰撞。

  詭形與詭形糾纏、撕扯、滲透,邊界在飛快地溶解。

  老師在我身上留下了後手,我瞬間便失去了對自己所有骨頭的控制權。

  我要被老師吞噬了。

  可就在最後,我脖頸上從不離身的骨珠,忽然猛烈地顫動了一下。

  一股全新的仿佛來自亘古洪荒的力量,如滾燙的岩漿般湧入我的每一根骨頭。

  我瞬間反客為主,以摧枯拉朽之勢奪回了控制權,並反過來,將老師的每一寸骨骼、每一縷詭形,一寸寸、一縷縷地,拉回並融入了我的身體裡。

  老師徹底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他目瞪口呆地盯著我胸前那串正在跳動的骨珠。

  他的表情里,有震驚,有不甘,但最深最濃的,卻是一絲絲滿溢出來的欣慰。

  他說:

  「聖物顯靈……那這就是厄屍鬼神的啟示。哈哈哈……絳仙,你果然是部落的希望。」

  我緊握著陰冷的骨珠,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我是厄屍鬼神選中的屍,我是部落的希望。」

  他說:「來吧。」

  我伸出我的手,穿過老師寬廣的胸膛,溫柔地一根一根地捏住了他的每一根骨頭。

  老師沒有再做絲毫的掙扎,他只是擡起手,像上輩子還在精神病院查房時那樣,很輕很輕地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他說:「你是我……最好的學生。」

  然後,他便散了。

  骨頭一根一根地融進我的骨腔,詭形一個一個地擠進我身體的每一個空隙。

  靈魂最後的聲音在我耳邊低語徘徊,仿佛在說一帶著我的骨頭和詭形,去看看那未來的風景吧。最終,老師成了我脊椎第三節上的一塊骨頭。

  每一次我運轉功法,都能從那裡感受到一股源源不斷的溫熱力量湧上來,像泉水從地底最深處的熔岩中湧出地面。

  老師哪怕已經被我完全吞噬,他依然在用他唯一剩下的方式愛護著我。

  那一刻,我徹底明悟了。

  這就是《詭形魔功》的真諦一永恆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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