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這裡還有個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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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什麼玩笑?

  為了這截指骨,他坐了幾百年的牢。

  他被鎖在這張破骨王座上,看著宮殿裡的骸骨積灰又碎裂,看著自己的身體從活生生的古厄屍變成一具半死不活的乾枯架子。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骨火在緩慢地衰竭,能感覺到骨頭一天比一天脆。

  到最後,連腦思維都變得遲滯,可他就是不死。

  死不了。

  這座宮殿、這張王座、這條鎖鏈,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詛咒,把他困在生與死的夾縫裡,既不讓他活,也不讓他死。

  幾百年的沉沒成本,懂不懂有多重啊?

  就好比你抱了半輩子的股票,天天守著、盼著、熬著,眼巴巴地等它翻盤,結果一朝爆倉,被強平了。那下一步,就該上天了!

  李絳仙又懼又怒又委屈,負面情緒溢滿了全身每一根骨頭,像燒開的瀝青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可他沒有天可上,黑棺禁陣封死了他的路。

  他猛地瞪大眼睛,眼底泛起濃烈的怨毒,嘴角咧出癲狂的弧度,獰笑一聲:

  「想要我的指骨?做你的夢去吧,骨火,給我爆啊啊啊!!!」

  骨火應聲點燃,一股灼熱的白光從他胸腔最深處竄起來,沿著脊椎一路燒上去,肋骨一根根被映得透裂紋從骨骼表面浮出來,像是瓷器即將碎裂前的徵兆,沿著肋骨一路蔓延,朝著胸腔深處的指骨的方向延伸。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剎那,他的耳畔忽然幽幽地飄來一個聲音,像一縷冰涼的絲線,輕輕鑽進他的靈魂深處:

  「別急著自爆,你還有逃生的機會。你忘了……詭魂裂魄的禁術了嗎?」

  聲音不疾不徐,透著令人親近的溫和,像是看戲的好心人在善意地提了個醒。

  李絳仙骨火猛地一顫,即將炸裂的骨火被硬生生剎停,像千噸閘門砸下來截住了一條決堤的河。他腦中電光石火般划過一道念頭。

  「對哦!我還有最後一絲機會!怎麼急糊塗了連這個都忘了?」

  李絳仙在靈魂中對善意的聲音回復道:

  「我這就施展詭魂裂魄的禁術,謝謝你的……提一醒一哦!!!」

  李絳仙沒有時間多想了,生死一線之間,他當即施展詭魂裂魄禁術,魂魄在體內猛然撕裂。靈魂當即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從正中間劈開一一一半留在體內,一半剝離而出,化作一團透明的虛影,無聲無息地脫離骨殼,朝著底下的好徒徒徒徒徒孫劉蠍飛掠而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靈魂無形無質,最是隱匿?

  故而,成百上千個繭目不轉睛的盯著,卻沒有一個注意到他離體的半顆靈魂。

  「成了,徒徒徒徒徒孫,祖師爺我來了!」

  李絳仙飛速穿過蟲群,靈魂眼看著要碰到劉蠍的頭蓋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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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者同樣看不見他的靈魂。

  忽然,李絳仙的半顆靈魂卻猛然一震,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激靈靈地打了個寒顫。

  他的思緒驟然凝滯,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從靈魂深處翻湧上來:

  「不對!!!剛才……是誰在提醒我?」

  他猛地剎住魂體,僵硬地轉過腦袋,瞪大虛幻的雙眼掃視著自己周圍。


  「等一下……剛才那個聲音,怎麼好像聽起來有點耳熟,好像之前在哪裡聽見過?」

  李絳仙半個魂魄嚇得半死,像風中殘燭一樣搖搖晃晃。

  就在他拚命翻找記憶的當口,面前的空氣忽然無聲無息地浮出一面鏡子。

  鏡子通體剔透,鏡面平滑如水面,沒有邊框,就那麼憑空懸在半空,像一隻緩緩睜開的眼睛。緊接著,鏡面中央旋轉出一股詭異的吸力。

  吸力不大,空氣中的灰塵紋絲不動,飛蟲也照舊嗡嗡盤旋,可偏偏他現在是魂魄狀態,一點重量都沒有。

  李絳仙開始不受控制地朝鏡面滑去。

  「不一一不一一不!!!」

  李絳仙真的要崩潰了,半個靈魂在歇斯底里地怒嚎,哪怕只是個靈魂,這個音量也絕對足夠響亮。「不是,這裡還有個人啊!你們都看不見嗎?!」

  「鎖看不見也就罷了,畢競鎖跟我是坐一桌的,都是被戴面具的暴打,它眼瞎看不見也就算了………」「可是戴面具的你是怎麼回事?!說好的沒人再能打擾咱倆呢?你怎麼連你自己都騙啊?」「快救救我!我的靈魂要被吸進鏡子裡了!!!」

  詭異的是,無論李絳仙的半個靈魂如何嘶吼、如何掙扎如何在半空中張牙舞爪地揮舞著虛幻的手臂。無論是神明的鑰匙鎖,還是成百上千個繭,都好似又瞎又聾,沒有一個人朝他這邊投來哪怕一瞥。詭異的事情就在這裡。

  聾似的,沒有一個人朝他這邊看一眼。

  至於劉蠍就更不用提了,她不過是一具孱弱的被蟲子爬滿了的骨頭架子,早就被大家默契地忽略掉了,在這座宮殿裡連個群演都算不上,頂多算背景裝飾。

  她眼裡的鬼火還在燃燒,還在一眨不眨地盯著繭在為祖師爺開胸,渾然不知他看見的祖師爺只是半個祖師爺。

  還有半個就在她身前一米不到的位置,正在照鏡子。

  「啵兒」

  鏡子表面忽然盪出一聲氣泡破裂般的水響,漣漪一圈圈散開。

  李絳仙的半個魂魄徹底被鏡面吞沒,沒入一片混沌之中。

  而後,一隻好似看不見的手輕輕搭在鏡子的邊沿,手指白皙,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然後,隨手便將鏡子翻了個面。

  鏡子又咕嘟一聲吐出一個氣泡,李絳仙再次被「吐」了出來。

  只不過吐出來的,不再是半個輕飄飄的魂魄,而是一具完整的沉甸甸的皮囊。

  同樣缺了半邊胳膊,同樣淒悽慘慘戚戚,從外觀上看,與繭手裡正要開胸的李絳仙一模一樣,連骨頭裡藏著的詭形數量都完全一致。

  李絳仙的半顆靈魂,木然地感受著自己被重塑的血肉,被填滿的骨骼和被重新灌注的詭形。某種意義上,他這也算是奪舍成功了一一他奪舍了他自己。

  李絳仙腦子有點亂,一方面是搞不清自己現在的狀況,另一方面,是腦海深處的記憶鎖徹底被打開了,洶湧的記憶如潮水灌湧入靈魂。

  出生,少年,壯年,死亡,新生,坐牢,坐牢,坐牢……

  漫長的一生從他眼前走馬燈似的掠過,然後忽然停在某一張男人的臉上。

  「是你?!」

  我叫李絳仙。

  接下來你要聽到的,是我一生的精彩故事。

  不過,在開講之前,我得先問一句一一你是人類,還是古厄屍?

  這個問題很重要。

  如果你是古厄屍,那一切都好說,因為你肯定可以理解我的每一個選擇、每一寸掙扎,因為你大概率也經歷過同樣的事情。

  你也曾從自己的屍體裡爬出來過,也曾站在舊世界的灰燼里,看著自己被燒掉的皮囊,問過自己一一我到底是誰?

  那我們便可以直接跳過冗長的科普,推杯換盞,共敘族情。

  我在部落里攢了上百年的白骨佳釀,味道很不錯,你可以嘗嘗。

  但如果你只是個人類……

  那我就得從頭給你講一講,什麼叫做古厄屍。

  別嫌我囉嗦,這不是歧視人類,這是必要的流程。

  哦」

  你還真是個普普通通的人類。

  行吧,那我受點累講給你聽,你乖乖洗乾淨耳朵聽我說。

  首先,你要明白厄屍是什麼?

  你可以簡單理解為,厄屍就是人類死後的一種形態。

  但要注意,不是所有人類都有資格在死後變成厄屍的。

  就像不是所有的卵子都能變成人一樣,你得有天賦才行,就像我這種。

  具體是什麼天賦呢?

  自我意識要足夠強,強到能把自己和別人徹底區分開。

  情感要特別充沛,充沛得像一口沸騰的油鍋,稍微一碰就能炸出漫天火花。

  還得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外界的喧囂與你無關,你活在你自己的劇本里,活在你自己的舞上。這樣的人,死了之後,會因為極度的不甘、極度的不舍,把生前所有的情緒都當作柴火,一把火燒乾淨,然後在自己的屍骸里催生出一個嶄新的靈魂。

  普通人肯定做不到這件事。

  大多數人類活著的時候,就已經在慢慢死去了。

  他們麻木、遲鈍、對一切都無所謂。

  他們死了就是死了,像一根燒完的火柴,灰燼落進土裡,風一吹就散。

  他們變不成任何東西,只有極少數像我這樣的人才能成功。

  嗯。

  人類管這個浪漫的過程叫屍變。

  聽起來陰森,對吧?

  但我們自己管這個叫新生。

  我們古厄屍把人類活著的那些短暫歲月,看作是一次漫長的懷胎。

  十月懷胎,人類母親孕育嬰兒;而人類的一生,就是古厄屍的孕育周期。

  死後屍變的那一刻,就是古厄屍的分娩。

  只不過這個分娩的難產率高得驚人。

  一百個胎兒里,九十九個會直接死在產道里,徹底歸於死亡,只有一個能順利生下來。

  而那一個里,能保持神智清醒,不淪為只知道啃食血肉的低等怪物的,才有資格被稱為古厄屍。至於那些失敗的……

  我們管他們叫劣化厄屍,是厄屍里的畸形兒,沒有智商,沒有意識,只知道靠著血肉的本能去撕咬、去吞噬。

  換作你們人類的話來說,就是天生痴呆的娃娃。

  而我,我是那百分之一,更是那百分之一中的佼佼者。

  我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為我從一開始,就和普通人不一樣。

  我還在當人類的時候,就一直住在精神病院裡。

  新紀元的你們現在可能很難想像它的樣子一一白牆、白床、白大褂,灰白色的天空透過鐵窗的欄杆,變成一條一條的窄縫。

  對,精神病院。

  舊紀元的人類管我這種叫「精神病人」,說我有病,得治。

  可我不這麼覺得。

  在我的視角里,所謂的精神病院是對外遮掩的幌子,實際上內里是一所特殊學校。

  比人類的普通高校高級多了,保密級別高到可怕。

  普通高校招的是普通人,平庸的人,學點平庸的知識,找個平庸的工作,過完平庸的一生。但精神病院不一樣。

  能進這裡的人,個個都是天賦異稟、萬里挑一的奇才。資質但凡平庸一點,你連那扇鐵門都進不去。我們不走普通高考那條路,我們是特招入校,走的是特殊類人才通道,終身學習,包分配,保就業。我的同學們,就是那些住在同一個病房裡的病友們。

  我的老師們,就是那些穿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

  他們每周都會給我們出具一份診斷報告單,就是我們的周考成績。

  而我的成績比別人好得多。

  別人拿A、拿B、拿C,我每一科都是S。

  精神分裂、雙相情感障礙、偏執型人格、解離性身份障礙….任何一項科目,我都永遠排在第一名。我遠遠地甩開了所有的同學,我是這個學校里當之無愧的學霸,深受同學們的崇拜和老師們的器重。後來我成了古厄屍,回想起那段歲月才終於明白,原來那裡面有一部分老師,本身就是古厄屍偽裝的。老師們潛伏在人類社會裡,偽裝成精神科醫生,實際上是在替部落尋找潛在的族人。

  古厄屍的部落不靠血緣來維繫,我們靠的是提早發現,然後由老師接引回部落。

  而人類社會也奇怪得很,他們競然出離地配合著,把我們這些潛在的「胎兒」聚攏在一起,養在精神病院裡,等著老師們來「接生」。

  我不清楚這是不是人類社會和古厄屍部落之間達成了什麼秘密交易。

  也許有,也許沒有,也許只是前後置的兩個物種在漫長而扭曲的共生中,自然形成的默契。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段歲月對我來說,就是一場漫長而精細的孕檢。

  老師們會在這段時間裡反覆觀察、反覆測試,逐漸確定哪個胎兒潛力最大,哪個最有希望在日後帶領部落重塑輝煌。

  毫無疑問,是我。

  我的老師們把我的孕檢報告(精神病的診療單),定期傳回給部落。

  以至於,後來當我新生的時候,當我在屍骸中睜開眼睛的時候,整個部落都在呼喚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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