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我沒騙人,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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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瞬,黃泉路的盡頭,一頭猙獰的似人似鬼的虛影逐漸凝實。

  池從路的深處一步一步走來,每邁一步,整條黃泉路上的燭火便齊齊一跳,猩紅的火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得伏低了半寸。

  腳下的影子跟著他蔓延過灰白色的石板路,蔓延過兩側燃燒的白色蠟燭,一直延展到裂縫邊緣才堪堪停住。

  池頭戴一頂高聳的白色長帽,帽尖幾乎要頂穿虛無。

  池看起來約莫有十米來高,全身覆蓋著一層枯槁的漆黑皮膚,表面布滿了蛛網般密布的龜裂縫隙,縫隙深處有暗紅色的光在緩緩流動。

  八條手臂從肩胛處向外伸展,上方四條粗壯如樹幹,垂落時指節幾乎觸到膝蓋;下方四條纖細一些,但筋肉虬結的表面依然覆蓋著密密麻麻的黑色紋路。

  其中六條手臂空無一物,手指鬆弛地彎著,指甲烏黑尖銳。

  另外兩條握持著東西,一條攥著一柄巨大的黑色鐮刀,刀身鏽跡斑駁,鏽痕深處卻泛著暗紅色的微光,像血在鐵里凝固了幾千年還沒幹透。

  另一條手裡提著一副染血的鐐銬,鐐銬的鎖環上掛著幾截斷裂的骨頭,骨頭早已風乾發黑,卻仍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著深色的液體,砸在黃泉路的白骨路面上,發出黏稠的吧嗒聲。

  帽檐下方,是一張枯寂而漆黑的臉。

  顴骨高高隆起,面頰深陷,兩腮的皮膚緊貼著牙床的輪廓,下巴窄而尖,整張臉被拉成倒三角的形狀。嘴大張著,一根蒼白的舌頭從口腔里垂落下來,一直墜到胸口的位置,在走動時隨著身體的起伏微微擺動,舌尖上沾著些黏液,每擺一下就在空氣中拉出條極細的銀絲。

  池的眼眶是兩個深邃的空洞,應該是被剜去了眼球後留下的坑,周圍的一圈皮膚向內捲曲,形成暗褐色的瘢痕組織。

  但如果你凝神去望那空洞的最深處,會發現裡面並不是空的。

  兩團灰色的漩渦在眼眶深處緩緩旋轉,漩渦中心各浮著一個清晰的字符一一正是「什貳」。符文索鏈大為震撼,鏈身上所有符文同時亮起刺目的黑光,鎖環之間碰撞出叮噹聲響,像一個人牙齒打顫的聲音被放大了千百倍。

  「你管這叫搞科研,你這分明是把厄屍鬼神給煉化成傀儡了吧!」

  李絳仙眼中的黑火都被驚駭的差點熄滅了,他不認得黃泉路,但認得最後的虛影。

  他小時候,部落族群里,每一個古厄屍家裡都會供奉這位的畫像。

  畫像是用特殊的骨粉調和血液畫成的,掛在客廳最中央的位置,每年都要用新宰殺的人類鮮血重新描一遍輪廓。

  那畫像上的神明,就是眼前這個虛影的模樣。

  厄屍鬼神是所有厄屍的源頭,是他們信奉的神明。

  而所有厄屍能從死亡中獲得「新生」,其根源就是因為厄屍鬼神的權柄就是一一逆轉生死。八條手臂張開如同擁抱眾生,鐮刀收割生者的靈魂,鐐銬鎖住死者最後的執念,二者合一,便可新生。李絳仙張著嘴,嘴唇開合了好幾下,才從骨頭縫裡擠出一句:「怎麼……可能……」

  他這一刻心中的震撼,不啻於劉蠍之前撞見老祖宗的震撼。

  好好好。

  我在坐牢,半身不遂高位截癱。

  我家的祖先神明被煉成傀儡,也跟坐牢沒差別。

  好好好,合著坐牢才是我厄屍一脈的傳統藝能。

  上下幾千年,一脈相承,主打一個牢不可破。

  原來我這幾百年的牢獄之災不是運氣不好,是血脈傳承。

  李絳仙心底,這會兒徹底熄了跟[繭]繼續戰鬥的念頭,他現在徹底認清了[命運]的恐怖,蒼蠅拍都不敢揮了。

  他現在只想逃,逃得越遠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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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

  我逃不掉來著。

  「該死,快放開我。」

  李絳仙驚惶地看向符文索鏈,話到嘴邊還未出口。

  「封!」

  成百上千個繭齊聲低喝,聲浪疊加在一起,幾乎將宮殿穹頂掀翻。

  厄屍鬼神聞聲邁步,只踏出一步,龐大的身軀便像被無形的手攥住、壓縮、拉長,瞬間貫穿了整條黃泉路的虛實邊界,出現在裂縫邊緣。

  池太高大了,肩胛骨死死卡在裂口兩側,黑色的皮膚被擠得翻捲起褶皺,像被揉皺的皮紙,連那頂猙獰長帽的尖頂都被穹頂壓得歪向一側,搖搖欲墜。

  池索性停住,只將攥著鐐銬的手臂猛地一抖。

  染血的索鏈脫手而出,如一條嗅到血腥的毒蛇,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暗紅色的殘影,嘶嘶作響地鑽入裂縫,精準地朝著符文索鏈纏繞而去。

  索鏈對索鏈。

  鎖對鎖。

  專業完美對口。

  神明的鑰匙鎖是神明鍛造的,厄屍鬼神的傀儡是拿神明鍛造的。

  四捨五入,這便是神明vs神明在隔空角力。

  孰強孰弱?大約得打了才知道……個屁啊。

  一方是神明鍛造的,一方是拿神明鍛造的,符文索鏈又不傻。

  「封」字的餘音還在宮殿裡嗡嗡迴蕩,符文索鏈卻猛然收縮,千化百,百化十,十化一,眨眼間縮成一條小指粗細的索鏈。

  通體漆黑,鏈條中間掛著一塊精巧的小鎖,鎖身上刻滿了繁複的符文,在蟲群的嗡鳴聲中閃爍著微弱的黃光。

  是的,別看樣式古樸得像是從上古墳冢里扒出來的,但其實是一把不折不扣的電子鎖,閃爍的黃光,就是它剩餘電量的指示燈。

  接著,鎖扣哢噠一聲,自己彈開了。

  李絳仙渾身驟然一松,仿佛千萬噸的鐵枷從骨肉深處剝離。捆了他幾百年的腳鐐,就這麼解了。可他臉上沒有絲毫脫困的喜色,他目瞪口呆地看著拇指粗細的黑色鎖鏈,在半空中扭出一個極其風騷的S形曲線。

  像一條成了精的蚯蚓,靈巧地扭屁股躲過厄屍鬼神索鏈的撲咬,又貼著牆壁疾速遊走,連一絲停頓都沒有,哧溜一聲鑽進宮殿牆縫最幽深的暗處,轉眼間連半寸影子都看不見了。

  好消息,我脫困了,自由了。

  壞消息,獄警先逃了,誰來保護我?

  沒了符文索鏈的束縛,李絳仙感覺自己像被剝了殼的蝸牛,渾身裸露在危險的空氣里,毫無安全感可言更可怕的是,對面還站著一群操控他祖宗遺骸的變態科學家。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胸口,斷指還安靜地躺在骨迷宮的深處,可他的心臟卻已經快從嗓子眼兒里蹦出來了。

  「我……我也得趕緊逃!」

  「可我該怎麼逃啊啊啊啊!」

  成百上千個繭將他死死圍在中央,面具後面一模一樣的眼睛像一排排冰冷的釘子,齊刷刷扎進他的身體,釘住他的脊背,釘住他試圖後移的腳跟。

  他渾身顫慄,真的連一根手指都不敢動。

  腦子裡嗡鳴一片,顱骨內的腦漿像被丟進了離心機,瘋狂旋轉,轉速快得顱骨都在發燙,幾乎要冒出煙來。

  幾百年來,他用了無數個日日夜夜策劃越獄,幻想過一萬遍自由之後的第一件要做的事。

  可他從沒想過,會有人突然闖進來劫獄,更沒想過,他的獄警竟然丟下自己先嚇跑了。

  這跟他計劃好的劇本完全不一樣,他壓根沒有應急預案啊。

  李絳仙急得幾乎要咬碎後槽牙,可越是急,腦子裡的齒輪就越卡死,絞成一團,連一個像樣的念頭都碾不出來。

  「這下沒東西打擾我們了。」

  成百上千個繭同時開口,同時齊齊一揮手。

  黃泉路裂縫的邊緣像被拉攏的幕布一般無聲合攏,厄屍鬼神的龐大身影被合攏的黑暗推回,八條手臂逐一收回裂縫之內,暗紅色的鎖鏈從掌心融化回液態的血光,像退潮一樣消散在空氣中。

  「阿啦啦啦,這條神明的鑰匙鎖,比我以前見過的都要弱一點。不過聰明倒是夠聰明的,不然我也不好嚇跑它咧。」

  李絳仙僵在原地,連思維都停擺了半拍:「???」

  繭們齊刷刷向前邁出一步,包圍圈收緊了一圈,心情愉悅地解釋道:

  「厄鬼封禁,我也是第一次用,效果到底怎麼樣還真不好保證。萬一不能封印它,不就麻煩了?它自己直接逃了,倒是省得我再想其他辦法。」

  李絳仙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好幾下,終於在憤怒中找到了聲音:「你怎麼能……怎麼能騙人呢?」

  繭認真地糾正:

  「我沒騙人,它只是一把鎖而已。」

  底下的劉蠍聽到這兒,骨爪啪地一拍肋骨,恍然大悟般點頭如搗蒜:

  「沒錯,命運才不騙人。而且這也不叫騙,這叫虛張聲勢,是一種智慧的體現,祖師爺你就好好學吧。」

  儘管李絳仙此刻終於明白,繭剛才不過是虛張聲勢,可他依然絕望地看著步步緊逼的包圍圈。鎖是上當了,但它好歹能逃掉。

  他呢?他陷入重重包圍,逃不掉,根本逃不掉!

  所以,苦等了幾百年,一朝脫困,結果就這?

  還不如繼續坐牢呢!

  說好的誠實呢?怎麼能騙鎖呢?!

  李絳仙胸腔里翻湧著極致的憤怒和委屈,全身的骨頭都在發力,胸腔鼓脹到極限,脖子拚命拉長,鼻腔共振,化作驚天動地的男高音嘶吼:

  「鎖一一!你回來啊鎖一一!他騙你的啊!!!」

  李絳仙自己都沒想到,他被關了幾百年,好不容易全身骨骼肌肉終於能一起發力了,結果第一次傾盡全力地輸出,競然是用來呼喚他的鎖。

  包圍的繭卻不慌不忙,成百上千道身影忽然展開站位,腳步交錯挪移,如棋子落定在看不見的棋盤之上,每一道身影都精確地踩在某個若有若無的節點上,彼此之間隱隱勾連出一座陣法的森然輪廓。同時十指如飛,翻印結咒,口中齊齊暴喝:

  「百黑棺炎陣·禁!」

  這一式禁陣,脫胎於命道九十·黑棺,是繭從別人那裡學來的更高級的加強衍生版。

  值得一提的是,這並非繭獨立研發的,前面就已提過,他在戰鬥方面天賦平平,對命道序列八十一以後的術式都掌握得不甚精通,更別提序列九十的黑棺和以此為基礎的組合術式。

  這是某次機緣巧合之下,繭跟十三席里最樂於助人且好為人師的那一席學會的。

  今天用在這裡,正巧合適。

  黑焰霎時沖天而起,一道道漆黑的火柱拔地而出,在空中彼此勾連交錯,化作大小不一的立方體,互相嵌套著瘋狂旋轉。

  從高處俯瞰,就像上百口燃燒的黑棺,圍繞著宮殿中心毫無規律地翻飛亂舞,將整座宮殿封鎖得密不透風。

  「阿啦啦啦,你倒是提醒我了,還得小心鎖萬一半途又跑回來。」

  繭異口同聲地笑道。

  話音剛落,宮殿穹頂忽然盪開水波般的漣漪,一條細長的索鏈怒氣沖沖地殺了出來。

  它真的聽到了李絳仙撕心裂肺的呼喚,它殺了回來,疾如閃電,直奔黑棺的間隙,狠命一攘,要往裡面鑽進去。

  嗡一!

  黑棺猛地盪開一圈詭異的力場,鏈身上的符文劇烈閃爍,忽明忽暗間像被什麼巨力從內外兩側撕扯,符文的結構都在扭曲變形。

  緊接著,黑色火焰如附骨之疽般順著鏈身追了上來,滋滋作響,燒得虛空都扭曲出肉眼可見的波紋。嘭!

  鎖鏈被狠狠彈飛出去,在空中連翻了數十圈,堪堪截斷了自己一截尾巴,才將追來的黑焰甩脫。代價是那截斷尾墜落在地,瞬間化作飛灰,剩餘鏈身上的符文色澤驟然黯淡了好幾度。

  本就所剩不多的電量,又往下掉了一格。

  符文索鏈懸在黑棺陣的外圍,再不敢往上撞了。

  它焦躁地盤旋,像一條被擋在巢穴外面的蛇,隔著重重疊疊的黑色火棺,死死「盯」著裡面被困住的囚徒。

  仿佛在跟裡面的隊友說一一糟糕,我進不去了。要不,你想辦法衝出來,我再保護你?

  李絳仙麵皮抽搐,嘴唇翕動半晌,終於無語凝噎。

  成百上千個繭滿意地打量著眼前這一幕,面具下傳來大功即將告成的愉悅,聲音微微上揚:「阿啦啦啦一,這下終於沒人能打擾咱倆了。來吧,乖乖讓我幫你取出我主遺失的指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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