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那一天,太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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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份明悟,讓我深受啟發。

  第二天早晨,我站在小屋的門口,看著族屍們陸陸續續從各自屋子裡走出來,聚攏到我面前。他們仰著臉,渾濁的眼珠里映著晨光,安靜地等著我開口。

  我的老師,也是他們的老師。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第三節脊椎的位置,那裡傳來一陣熟悉的溫熱,仿佛老師也在透過我的骨頭,注視著他們。

  昨天潮水般湧來的啟發,再次湧上了我的腦海。

  既然老師已經與我徹底融為了一體,那麼,我就有義務代替他來繼續教導他們。

  我絕不能獨自一人享受老師的愛。

  我必須得將這份關愛,毫無保留地撒向每一個族人。

  於是,我成為了他們的老師。

  我把他們召集到白骨祭壇前。

  火光從骨燈的燈盞里溢出來,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尖端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我清了清嗓子,準備像老師當初對我那樣坦誠相告,把《詭形魔功》的一切禁忌、一切誘惑、一切終局都說給他們聽。

  我大聲宣布:「鎮族絕學,就得所有族屍都來學,絕不能厚此薄彼!」

  族屍們的反應,完全沒有令我失望。

  他們就和我那一日的表現一模一樣,全都欣然接受了這份公平的饋贈,並用充滿感激的目光,看著我給了他們這樣一個公平的機會。

  只可惜,我沒有老師那麼擅長教導學生。

  我對學生們的教育,很失敗。

  我的學生們,一個接著一個,最終,都融入了我的骨頭,成為了我萬千詭形中的一部分。

  當我把最後一個族屍的骨頭吞進身體裡的時候,整座山谷已經徹底空了。

  房屋還在,篝火還在,骨頭製成的燈盞還在角落裡安靜地燃燒著,發出幽藍色的光。

  但他們,都已經安然地住進了我的骨頭裡。

  我並不難過。

  因為,我已經徹底想明白了一件事。

  部落從來沒有消失。它只是……升級了。

  從一座固定在此地的古老部落,變成了一座更為自由的「移動部落」。

  我們,都徹底地自由了。

  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也終於找到了那個能將我的非凡天賦,成功共享給整個部落的方法。那就是一一部落即我,我即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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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那一天,我的《詭形魔功》,終至大成圓滿。

  我的整個骨架都發生了終極的蛻變。體內的每一根骨頭都在瘋長、延伸、纏繞、交織。

  億萬塊堅不可摧的骨頭在我蒼白的皮膚之下急速重組,像一座被精心規划過的、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宏偉巨城,又像一座不斷自我生長、自我吞噬的活體迷宮。

  族屍們化作的詭形,就像是這座骨城裡的永久住戶,或是這座白骨迷宮裡永恆不眠的守衛,他們將與我,永遠同在。

  這可真是太完美了!

  之後,我便帶著我心愛的「移動部落」,重新踏入了人類世界。

  我翻過部落周圍的山嶺,沿著記憶里老師帶我走過的路逕往回走。

  荒野已經變了模樣,來時翠綠的草地如今大片大片地枯黃捲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根部抽乾了水分。我路過一條河,河水渾濁發黑,水面漂著一層油亮的薄膜,膜下偶爾翻起一個氣泡,破裂時散發出刺鼻的味道。

  河灘上擱淺著幾條掙紮上岸的魚,像是畸變了在逃離水底的家園。

  森林裡也變了模樣,粗壯的樹幹還在原處立著,但枝葉全沒了,樹皮也被剝去了,裸露的木質在日曬雨淋下變成了灰白色。

  整片林子看上去像一片倒插在地里的骨頭,密密麻麻,千瘡百孔。

  路過一座人類小鎮的時候,我停了下來。

  小鎮不大,街道還保持著完整的輪廓,兩旁的房屋窗戶還在,門板還在,有些院子裡還晾著來不及收的衣裳。

  風吹過來,衣裳隨風擺動,袖管空蕩蕩地在空氣里劃著名圈。

  我推開一扇虛掩的門走進去,屋裡的陳設很齊,餐桌上的碗筷還擺著,碗底殘留著半碗已經凝固發黑的粥。

  牆上的掛曆翻到了某一頁,日期用紅筆畫了一個圈,旁邊寫著潦草的小字,墨水泅開來,已經認不清具體是什麼字了。

  角落的收音機還開著,綠燈微弱地閃動,電流聲嘶嘶地從喇叭里漏出來,像是某種瀕死生物微弱的喘息。

  我很好奇,小鎮上的人都去哪兒了。

  很快,我就得知了答案。

  在街道的另一頭,遊蕩著許多厄屍,成群結隊的正在覓食。

  整個小鎮的人都變成厄屍了?

  我大為驚疑,不理解不過一兩百年而已,外面已經有這麼多厄屍了嗎?

  說好的繁衍困難呢?

  況且,作為人類屍變進化失敗的產物,沒有智慧,不懂偽裝,是很難在人類的世界裡生存的呀。怎麼如今明晃晃的在小鎮裡紮根了?

  我沒有跟我的遠親們打招呼,在古厄屍的眼裡,厄屍都是群沒腦子的窮親戚,每天都在為了吃頓飽飯而奔波。

  我離開了,想去人類的城市裡看看,這百年來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

  我的第一站,當然是我的故居一一那座精神病院。

  可當我回去的時候,才發現,精神病院已經不在了。

  不只是精神病院不在了,是整座城市,都不在了。

  我孤獨地站在一片望不到邊際的廢墟之上。

  腳下,是焦黑如炭的泥土,是碎成粉末的磚石,是一大片一大片被極致高溫燒成了琉璃狀的反射著暗紅天光的砂礫。

  風從廢墟深處數不清的縫隙和孔洞裡灌出來,帶著乾燥到割喉的焦灼氣味,還有大量灰白色的粉塵夾雜其中。

  粉塵被風裹挾著升起來,在我頭頂上方緩慢地盤旋、翻滾。

  在暗紅色的天空背景下,瀰漫成一層薄薄的籠罩了整片視野的霧靄,像一個巨大到覆蓋天地的裹屍布。我蹲下身,從腳邊抓了一把土。

  連土都是滾燙的,燙得像是剛從熔爐膛里剷出來的煤渣,帶著這場人類戰爭里高科技武器殘留下來的餘人類世界,正在打仗。

  他們用我聽都沒聽說過、無法理解的武器互相洗地。

  龐大的武器從地平線的一端發射升空,拖著一道道濃煙和火焰的尾巴,在空中劃出密密麻麻的拋物線。紅的藍的白的紫的,像一場永遠不會停歇的巨大煙花秀。

  而當那些煙花落地的時候,一整座城市,就會被從地圖上徹底抹去,只留下一座深不見底的巨坑。我站在其中一座巨坑的邊緣,向下望去,看不見底。

  坑洞的邊緣非常平整,像被一把直徑幾公里的圓形勺子精確地挖走了一塊。

  邊緣的土壤被高溫燒成了陶瓷質的硬殼,呈放射狀向外延伸出密密麻麻的裂紋,裂紋里填滿了熔化後又凝固的玻璃狀物質。

  坑洞深到能看見地下涌動的渾濁反光,可能是地下水層被挖穿後湧上來的水,也可能是比水更深處的什麼東西在翻湧。

  坑洞深到能聽見地殼深處傳來的某種低沉的,仿佛巨獸心跳般的迴響。

  莫名的,我覺得裡面有個龐然的活物。

  仿佛裡面的活物也感應到了我,坑裡傳來慈慈窣窣的聲音,一截藤蔓順著邊緣探了出來,朝我招手,邀請我進去。

  我有點想接受它的邀請,進去看看。

  可我胸口的骨珠輕輕顫了下,打斷了我的衝動。

  我離開了!

  事後回想,我意識到坑裡或許藏著危險,是「厄屍鬼神」在保佑我。

  可我始終難以想像,當時的那一座巨坑裡,究競都埋葬了多少具屍骸。

  我終究是沒能進去親手數一數啊。

  或許,把我整個部落的骨頭都填進去,也填不滿任何一座巨坑的邊緣吧。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每一座巨坑裡,都藏著一樣的熱情好客的活物。

  坑裡的生物,是原本就存在的嗎?

  人類是在用自己的屍體來飼養它們嗎,如果這是這樣,那人類可真是捨得下成本啊。

  當然,更大的可能是,坑裡的東西原本一直在沉睡,是被地上的烤焦的食物的香氣給喚醒,想要重新爬出來了。

  怎麼說呢~

  身為遠比人類更高級更接近不朽的古厄屍,我本應是瞧不起我的前置種族一一人類的。

  人類,實在太短命了。

  但這一刻,我卻也不得不佩服他們。

  明明他們的生命短暫如朝露、脆弱如螻蟻,他們卻偏偏能用那有限的生命,開發出近乎無限的火力。我想,在整個已知和未知的世界裡,在一切存在過和將要存在的物種中,在「如何更高效更徹底地消滅自身」這件事上,怕是再也不會有任何一個種族能和人類相媲美了吧。

  他們在這件事上的成就,值得所有物種來學習。

  我至今為止,都未曾搞清楚那場戰爭的起因。

  後來,我自己為人類的這場戰爭,取了一個恰如其分的名字一一葬禮。

  我想,人類啊,是在用他們全部的科技與瘋狂,為他們的整個族群,置辦一場無比盛大的集體葬禮。真是浪漫啊!

  這場盛大的葬禮,持續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崩地裂,地殼塌陷。

  我站在大地上,腳下傳來一股持續的震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世界的根基里翻身,伸展僵硬的關節。我低頭看腳下,能看見大地表層的裂縫像蛛網一樣蔓延開來,裂縫的邊緣滲出一縷一縷的黑氣。黑氣起初是細的,隨著死人越來越多,黑氣就開始變粗、變濃、變稠,像是大地的血液被燒乾了之後揮發出的焦煙,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我仰著頭,看著死氣像漲潮的海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先是淹沒遠方的山脊,然後是近處的廢墟,然後是我的腳尖、我的膝蓋、我的腰腹。

  我像是一個站在淺灘上的人,眼睜睜地看著黑色的潮水一點一點地吞噬大地,一點一點地向天空攀升。遮天蔽日,字面意義上的遮天蔽日。

  我看見太陽被死氣淹沒。

  畫面很美,像是一顆被按進墨汁里的火球,先是一半沉進黑暗裡,然後是一大半,最後連最後一縷光暈都被濃稠的黑色舔淨了。

  月亮緊接著被淹沒了,比起太陽,它消失的毫無聲息。

  那一天,大約是葬禮的第100年吧~

  我想,這大約是太陽和月亮,為人類獻上的巨禮吧。

  從那天起,整個世界暗無天日,只剩那濃郁的死氣在半空中滾動、翻湧、堆積,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熬了太久的鍋底,終於把最後一滴水分都熬幹了,只剩下一層焦黑濃稠的糊渣,散發出腐朽和終結的氣息。而我被悶在了鍋里。

  我站在地上,仰著頭看天,脖子僵硬地梗著。

  忽然間,有一種我從未感受過的情緒,從我的骨頭深處湧上來,順著骨髓往上爬,鑽進我的每一塊詭形里。

  恐懼。

  我在恐懼。

  我可是厄屍邪尊李絳仙,我可是把整個部落都吞進肚子裡煉成移動部落的李絳仙!

  我竟然在恐懼?!

  可我,在恐懼什麼?

  不光我在恐懼,我胸口的骨珠也仿佛在恐懼,嗡嗡的震顫,隱隱浮出絲絲裂紋。

  我嚇壞了。

  這可是我最最最寶貝的聖物,不止一次救過我的命。

  我慌忙將骨珠小心翼翼地從脖子上取下來,雙手捧著,托到眼前。

  裂紋已經比方才更密了,每一道縫隙都微微向外翻開,露出裡面幽微的光。

  我瞪大了眼睛,湊近了去看。

  然後,我看見在裂縫裡,真的有一隻眼睛。

  眼睛晶瑩剔透,仿佛是用玻璃鏡子做成的,沒有瞳仁,卻確確實實在轉動,確確實實在凝視著我。我被眼睛盯住的瞬間,全身的血液都像結了冰。

  「厄屍鬼神在注視我?!」

  我渾身的汗毛倒豎起來,又驚又喜。

  我心裡虔誠地想著,同時福至心靈的將骨珠放在耳邊。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聲音從骨珠深處傳來,像是從極遙遠處被風吹過來的,又像是從我自己的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徑直穿透我的耳膜,直接在我的腦子裡響起來。

  聲音仁慈地告訴我:

  「我的孩子,舊的世界就要毀滅了。」

  「而在舊世界的屍骸上,神明會種下新的神樹,神樹會汲取大地的一切血肉,長出新的果子。」「如果不想成為果實的養料,就立刻逃吧。」

  「逃得越遠越好,逃向世界的最邊緣。那裡是我留給你的避難所,唯有在那裡你才能躲過大災變,等到新世界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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