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退路
陸沉辭職了。不是衝動，是他想了三天之後做的決定。物流公司的王主管看著他的辭職信，說你是不是找到更好的去處了。陸沉說沒有，就是不想幹了。王主管說那你總得有個理由。陸沉說家裡有事，顧不過來了。王主管沒再問，在辭職信上簽了字，說工資下個月打到卡上。陸沉說謝謝。王主管說你要是想回來，隨時打電話。陸沉說好，但他知道不會打了。
小趙聽說他要走，跑過來問他是不是真的。陸沉說是。小趙說陸哥你走了我怎麼辦，我的相聲稿子誰幫我改。陸沉說你已經會寫了，不用我改了。小趙的眼眶紅了一下，忍住了，說那陸哥你保重。陸沉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也保重。
收拾東西的時候，陸沉從抽屜里翻出了很多東西——舊筆記本、原子筆、一個沒拆封的滑鼠墊、幾包已經過期了的方便麵。他把有用的裝進紙箱，沒用的扔進垃圾桶。滑鼠墊扔進去的時候，彈了一下，又彈出來了，他彎腰撿起來，又扔了進去。工位空了，桌面上一道一道的劃痕露了出來，不知道是哪個前任留下的。
物流公司的門口，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排活動板房在陽光下顯得很舊，藍色的屋頂褪成了灰藍色，牆角的鐵皮生了鏽。停車場裡的貨車還是那樣，藍色白色，一輛挨一輛，像是永遠不會移動的積木。他在這待了大半年，不算長，但也不短。他在這裡學會了看監控、寫報告、處理事故，學會了跟司機打交道，學會了在食堂吃飯的時候不去想別的事。現在他要走了。
方遠在電話里聽說他辭了職，沉默了一下。「那你接下來怎麼辦？」
「先把你那邊的事查完。」
「你來縣城？」
「嗯。住幾天。」
「住我那。雖然朝北，但比旅館省錢。」
陸沉沒推辭，說好。他退掉了五環外的出租屋，東西不多，兩個編織袋，一個行李箱，一箱書，還有那幾盆綠蘿。他把綠蘿送給了鄰居小姑娘，小姑娘接過花盆，說你搬家了還回來嗎。陸沉說不回來了。小姑娘說那你的花我會好好養的。陸沉說謝謝。
坐上火車的時候，他給方小雪發了一條消息：「我過來了。辭了。」方小雪秒回了兩個字：「到了說。」火車開動了，窗外的景色從樓房變成農田，從灰色變成黃褐色。他看著窗外，腦子裡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想。
方遠在車站接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棉襖，頭髮又白了一些。看到陸沉拎著兩個編織袋一個行李箱出來，說你怎麼這麼多東西。陸沉說不多，已經扔了一半了。方遠幫他把行李裝上車，五菱宏光的后座塞得滿滿當當，從後視鏡里什麼都看不到，只能看到後窗外面露出來的一截編織袋邊角。
「先去店裡。方小雪做了飯。」方遠發動了車子。
到了店裡，方小雪正在櫃檯後面算帳。看到陸沉進來，抬起頭，說來了。陸沉說來了。方小雪放下筆，站起來，去後廚端菜。紅燒肉、清炒時蔬、西紅柿蛋湯，還有一碟花生米。三個人圍著櫃檯吃飯，和在物流公司食堂吃飯不一樣，這裡的飯菜有味道，紅燒肉燉得爛，入口即化，時蔬是剛從市場買的，脆生生的。
「你住方遠那兒？」方小雪給陸沉夾了一塊肉，肥瘦相間，油亮亮的。
「嗯。」
「他那沒暖氣，晚上冷。你帶厚被子了嗎？」
「帶了。」
方小雪看了方遠一眼，沒說什麼。
方遠吃完飯，幫方小雪收了攤。水果搬進店裡，塑料棚拆了疊好，門口掃乾淨。那盞LED燈把門口照得雪亮，方小雪在燈光下記帳，方遠站在旁邊等著。陸沉在門口抽菸，看著街對面的五金店關門，捲簾門嘩啦嘩啦地響，老頭從門縫裡擠出來，看了他們一眼，點了點頭，走了。
晚上，方遠騎著電動車帶陸沉回出租屋。兩個大男人擠在一輛電動車上，有點滑稽，陸沉的腿太長，腳都快拖到地上了。巷子裡很暗，電動車的車燈照著前面的路，坑坑窪窪的。方遠的出租屋在一樓，門打開，一股冷風從裡面撲出來，比外面還冷。
方遠開了燈，把電熱毯插上。「你先睡，我去洗個澡。」
陸沉把行李放下，坐在床邊。屋子不大，和上次來的時候沒什麼變化，床邊多了一個小桌子，桌上放著一盞檯燈和幾本書。檯燈罩子缺了一個角，燈泡是暖黃色的，在牆上映出一小片橘色的光。方遠洗澡的聲音從廁所里傳出來，水聲嘩嘩的，霧氣從門縫裡溢出來，帶著一股肥皂味。
方遠出來的時候，陸沉已經把床鋪好了。兩張床，中間隔著一個床頭櫃。方遠說你先睡，他關了燈，躺到自己的床上。電熱毯開著，身下暖洋洋的，但被子上面還是冷。陸沉把被子拉到下巴，縮在裡面，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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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方遠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來。
「嗯。」
「你說鄭海會不會已經知道我們在查了？」
「可能知道。」
「那他為什麼還不動手？匿名信都發了。」
陸沉沉默了一下。「他在等。等我們自己停下來。」
「我們要是停了呢？」
「你停嗎？」
方遠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變得均勻了，睡著了。陸沉沒睡著，他盯著天花板，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長的亮線。他想起鄭海調走孟慶林檔案的事，想起那封匿名信，想起沈遠照片上那雙隔著二十年的時光看著他的眼睛。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小趙聽說他要走，跑過來問他是不是真的。陸沉說是。小趙說陸哥你走了我怎麼辦，我的相聲稿子誰幫我改。陸沉說你已經會寫了，不用我改了。小趙的眼眶紅了一下，忍住了，說那陸哥你保重。陸沉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也保重。
收拾東西的時候，陸沉從抽屜里翻出了很多東西——舊筆記本、原子筆、一個沒拆封的滑鼠墊、幾包已經過期了的方便麵。他把有用的裝進紙箱，沒用的扔進垃圾桶。滑鼠墊扔進去的時候，彈了一下，又彈出來了，他彎腰撿起來，又扔了進去。工位空了，桌面上一道一道的劃痕露了出來，不知道是哪個前任留下的。
物流公司的門口，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排活動板房在陽光下顯得很舊，藍色的屋頂褪成了灰藍色，牆角的鐵皮生了鏽。停車場裡的貨車還是那樣，藍色白色，一輛挨一輛，像是永遠不會移動的積木。他在這待了大半年，不算長，但也不短。他在這裡學會了看監控、寫報告、處理事故，學會了跟司機打交道，學會了在食堂吃飯的時候不去想別的事。現在他要走了。
方遠在電話里聽說他辭了職，沉默了一下。「那你接下來怎麼辦？」
「先把你那邊的事查完。」
「你來縣城？」
「嗯。住幾天。」
「住我那。雖然朝北，但比旅館省錢。」
陸沉沒推辭，說好。他退掉了五環外的出租屋，東西不多，兩個編織袋，一個行李箱，一箱書，還有那幾盆綠蘿。他把綠蘿送給了鄰居小姑娘，小姑娘接過花盆，說你搬家了還回來嗎。陸沉說不回來了。小姑娘說那你的花我會好好養的。陸沉說謝謝。
坐上火車的時候，他給方小雪發了一條消息：「我過來了。辭了。」方小雪秒回了兩個字：「到了說。」火車開動了，窗外的景色從樓房變成農田，從灰色變成黃褐色。他看著窗外，腦子裡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想。
方遠在車站接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棉襖，頭髮又白了一些。看到陸沉拎著兩個編織袋一個行李箱出來，說你怎麼這麼多東西。陸沉說不多，已經扔了一半了。方遠幫他把行李裝上車，五菱宏光的后座塞得滿滿當當，從後視鏡里什麼都看不到，只能看到後窗外面露出來的一截編織袋邊角。
「先去店裡。方小雪做了飯。」方遠發動了車子。
到了店裡，方小雪正在櫃檯後面算帳。看到陸沉進來，抬起頭，說來了。陸沉說來了。方小雪放下筆，站起來，去後廚端菜。紅燒肉、清炒時蔬、西紅柿蛋湯，還有一碟花生米。三個人圍著櫃檯吃飯，和在物流公司食堂吃飯不一樣，這裡的飯菜有味道，紅燒肉燉得爛，入口即化，時蔬是剛從市場買的，脆生生的。
「你住方遠那兒？」方小雪給陸沉夾了一塊肉，肥瘦相間，油亮亮的。
「嗯。」
「他那沒暖氣，晚上冷。你帶厚被子了嗎？」
「帶了。」
方小雪看了方遠一眼，沒說什麼。
方遠吃完飯，幫方小雪收了攤。水果搬進店裡，塑料棚拆了疊好，門口掃乾淨。那盞LED燈把門口照得雪亮，方小雪在燈光下記帳，方遠站在旁邊等著。陸沉在門口抽菸，看著街對面的五金店關門，捲簾門嘩啦嘩啦地響，老頭從門縫裡擠出來，看了他們一眼，點了點頭，走了。
晚上，方遠騎著電動車帶陸沉回出租屋。兩個大男人擠在一輛電動車上，有點滑稽，陸沉的腿太長，腳都快拖到地上了。巷子裡很暗，電動車的車燈照著前面的路，坑坑窪窪的。方遠的出租屋在一樓，門打開，一股冷風從裡面撲出來，比外面還冷。
方遠開了燈，把電熱毯插上。「你先睡，我去洗個澡。」
陸沉把行李放下，坐在床邊。屋子不大，和上次來的時候沒什麼變化，床邊多了一個小桌子，桌上放著一盞檯燈和幾本書。檯燈罩子缺了一個角，燈泡是暖黃色的，在牆上映出一小片橘色的光。方遠洗澡的聲音從廁所里傳出來，水聲嘩嘩的，霧氣從門縫裡溢出來，帶著一股肥皂味。
方遠出來的時候，陸沉已經把床鋪好了。兩張床，中間隔著一個床頭櫃。方遠說你先睡，他關了燈，躺到自己的床上。電熱毯開著，身下暖洋洋的，但被子上面還是冷。陸沉把被子拉到下巴，縮在裡面，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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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方遠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來。
「嗯。」
「你說鄭海會不會已經知道我們在查了？」
「可能知道。」
「那他為什麼還不動手？匿名信都發了。」
陸沉沉默了一下。「他在等。等我們自己停下來。」
「我們要是停了呢？」
「你停嗎？」
方遠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變得均勻了，睡著了。陸沉沒睡著，他盯著天花板，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長的亮線。他想起鄭海調走孟慶林檔案的事，想起那封匿名信，想起沈遠照片上那雙隔著二十年的時光看著他的眼睛。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