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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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副支隊長的電話是三天後打來的。陸沉當時正在物流公司的食堂吃午飯,食堂的電視裡放著午間新聞,一個播音員在說什麼,他沒聽進去。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號碼,放下筷子,走到食堂外面的走廊里。

  「陸沉,你上次問的那家公司,我查了一下。」劉副支隊長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一個不方便說話的地方,「空殼公司的註冊地址是假的,法人信息也是假的。但資金流向有一個交叉點。」

  「什麼交叉點?」

  「那筆二十萬,從一個中間帳戶轉進來的。那個中間帳戶在半年內,給六個不同的帳戶轉過錢。其中一個是鄭海老婆的帳戶。轉了五萬。」

  陸沉靠在牆上,走廊里的燈管有一根壞了,一閃一閃的。「五萬。不多。」

  「是不多。但這五萬進來的時候,鄭海正在審批一個鐵路建設項目。那家公司後來中標了。」

  「你是說,鄭海收了五萬,批了一個標?」

  「我沒這麼說。我只是告訴你資金流向。怎麼理解是你的事。」

  陸沉沉默了一下。「劉隊,謝謝你。」

  「別謝我。我跟你說這些,已經違規了。你心裡有數就行。」

  「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孟慶林的檔案被人調走了。上周的事。調檔人簽的是鄭海的名字。」

  走廊里的燈管閃了一下,徹底滅了。陸沉握著手機,看著頭頂那根滅了的燈管,心裡像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孟慶林的檔案被調走了。鄭海在查他。或者說,鄭海在查孟慶林查到了什麼。

  「調檔理由是?」

  「檔案上說是在職期間表現評估。但孟慶林已經退休一年多了,哪來的在職期間評估?」

  「所以是假的。」

  「我沒這麼說。」

  陸沉懂了他的意思。劉副支隊長說的每一句話都留有餘地,沒有直接指控任何人,但每一句話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陸沉沒再問,說了聲謝謝,掛了電話。

  走廊里很安靜。食堂里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和電視裡的廣告聲,隔著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棉被。陸沉站在滅了的燈管下面,抽了一根煙。煙霧在走廊里散不出去,聚在頭頂,灰濛濛的。

  回到食堂,飯菜已經涼了。小趙坐在對面,看著他,想問又不敢問。陸沉端起碗,扒了幾口涼飯,菜也沒怎麼吃,就把盤子端去回收處了。小趙在後面喊了一聲陸哥,他沒回頭,擺了擺手。

  下午,方遠打來電話。他說他去了縣城那個照相館,老闆用軟體把沈遠工牌上的編號處理了一下,但還是看不清最後幾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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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確定前五位是K7030。後面兩位可能是21,也可能是27。」方遠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斷斷續續的,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在說話。

  陸沉在紙上寫下了這幾個數字。K7030,21。K703是車次,0可能是車廂編號,21可能是工號,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他把紙折好放進口袋。

  「方遠,你這幾天注意安全。鄭海在查孟慶林,我怕他會查到我們頭上。」

  「我一個在縣城開雜貨鋪的,他查我幹什麼。」

  「你幫我在查沈遠的事。萬一鄭海知道了,他不會不管。」


  方小雪從方遠手裡接過電話,說了一句讓陸沉愣住的話。她說她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寄到她店裡的。信封上沒有寄件人姓名,郵戳是北京的。信里只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別再查了。再查下去,你們都得死。」

  陸沉握著手機,指節發白。「信還在嗎?」

  「在。方遠不讓扔。說留著當證據。」

  「你拍張照片發給我。」

  方小雪發了照片過來。紙條是列印的,不是手寫,沒有筆跡可查。紙是最普通的A4紙,誰都能買到。陸沉放大看了看,印表機的墨粉不均勻,「死」字那一撇有點虛,像是硒鼓快沒粉了。

  「方小雪,你這幾天注意安全。晚上關好門窗。店裡不要一個人待著。」

  「我知道。方遠說他晚上住店裡。不回去了。」

  陸沉想說「好」,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方遠那間朝北的房子雖然冷,但至少是他自己的地方。現在他連自己的地方都不能回了。方遠在電話那頭說了一句「沒事」,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陸沉沒再說什麼,掛了電話。

  晚上,陸沉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裡。綠蘿在窗台上安靜地長著,葉子在檯燈下綠得發亮。他沒有開電視,沒有開電腦,就那麼坐著。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黑著。他在等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等電話?等消息?等有人敲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不是因為他不怕,是因為他怕的東西太多了——怕方小雪出事,怕方遠出事,怕孟慶林已經死了,怕鄭海那張網越收越緊。他怕,所以他要往前走。停在原地,什麼都解決不了。

  他把手機拿起來,翻到方小雪發來的那張照片。白紙黑字,列印體,沒有溫度。他把照片刪了,不想再看到。但他知道,刪了不代表不存在。就像沈遠這個人,卷宗里沒有,屍檢報告沒有,什麼都刪了。但他存在過,在K703的列車上,在秦婉死的那天晚上。他看到了什麼,然後把那個秘密帶進了棺材。

  陸沉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外面的路燈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街道,偶爾有車駛過,尾燈拉出一道紅線。他不知道孟慶林在哪,不知道鄭海下一步會做什麼,不知道那封匿名信是誰寄的。他只知道,那張照片上的沈遠,正隔著二十年的時光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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