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出院
方遠在衛生院住了五天，實在住不下去了。他跟方小雪說，床太硬，枕頭太高，隔壁床的老頭打呼嚕震天響，他一宿一宿睡不著。方小雪說你是病人，得住夠療程。方遠說我這不是什麼大病，回家躺著一樣。方小雪說他，他就不說話了，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像一條被拍在岸上的魚，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是在嘆氣還是在數天花板上的裂縫。
第五天下午，方遠趁方小雪回店裡忙的時候，自己辦了出院手續。他扶著腰，一步一步挪到衛生院門口，打了輛三輪車，回了出租屋。方小雪晚上去看他，發現人沒了，打電話問他去哪了，他說在家。方小雪騎電動車趕到出租屋，推開門，看到方遠躺在床上，電熱毯開著，被子蓋到下巴。她站在門口，氣不打一處來，罵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方遠說醫院住不慣。方小雪說那你腰不要了？方遠說在家一樣養。
方小雪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走了進去。她把帶來的飯放在床頭柜上，把窗簾拉開了一點，讓光照進來。方遠眯著眼睛看她，沒說話。方小雪把飯菜從袋子裡拿出來，一碗小米粥，一碟鹹菜，兩個饅頭。方遠撐著床沿坐起來，動作很慢，齜牙咧嘴的。接過粥，低著頭喝了一口，熱乎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方小雪站在旁邊看著他吃。方遠吃到一半，抬起頭，說你吃了嗎。方小雪說吃了。方遠沒信，把一個饅頭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她。方小雪接過去，咬了一口，咽了。兩個人在那間沒有暖氣的小屋子裡，就著鹹菜，吃完了那頓飯。窗外的天全黑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照進來，昏黃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像兩棵挨著的樹。
陸沉周末到了縣城。他先去了店裡，沒看到方遠。方小雪說他出院了，在家躺著。陸沉問哪家。方小雪說了地址，在巷子最裡面那棟樓的一層。陸沉找過去，敲門。方遠來開門，彎著腰，像一隻煮熟的蝦。看到陸沉，笑了一下，說你怎麼來了。陸沉說來看看你的腰。
方遠租的那間房不大，十幾平米，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櫃。沒有暖氣，牆角立著一個蜂窩煤爐子，煙囪通到窗外。桌上的電飯鍋里還有剩飯，沒洗。床上被子沒疊，枕頭旁邊放著一本書，是陸沉上次給他的那本，書籤夾在中間，還沒有看完。陸沉把帶來的東西放在桌上——一箱牛奶，一袋水果，還有一盒膏藥，說是同事推薦的，治腰突管用。
「你坐，我給你倒水。」方遠彎腰去拿熱水壺，動作很慢，像是怕把腰折斷了。陸沉接過水壺，自己倒了水，也給方遠倒了一杯。方遠端著水杯坐到床上，靠在被子上，喘了一口氣。「躺著比站著舒服。」「那就多躺著。」「躺不住。躺一會兒就想起來。」
陸沉在椅子上坐下。屋子裡很安靜，爐子裡的蜂窩煤燒得通紅，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爆裂聲，像是骨頭在響。方遠看著爐子發了會兒呆，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像怕被什麼東西聽見：「方小雪這幾天天天來看我，帶飯、換藥、洗衣服。我說你不用來，她偏來。來了也不多說話，把該乾的幹了就走。」
「那不是挺好。」陸沉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頭檯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好是好。我就是覺得欠她太多。」
方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到胸口。爐火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的。陸沉沒接話，等他自己往下說。方遠沉默了一會兒，那句話始終沒有說出來。他換了個話題，問陸沉物流公司最近怎麼樣。陸沉說還行，年底要搞年會，小趙要上台說單口相聲，幫他改了個稿子。方遠說小趙是誰。陸沉說新來的，技校畢業的，話多，人不錯。方遠說那你幫他改稿子，他請你吃飯了嗎。陸沉說請了，涮羊肉。方遠說那還行。
方小雪從店裡打來電話，問方遠晚上想吃什麼。方遠說隨便。方小雪說沒有隨便。方遠想了想，說麵條。方小雪說行。掛了電話，方遠看著手機屏幕，上面顯示通話時長四十七秒。他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抬頭看陸沉。「她每天都要問我想吃什麼。我說隨便，她就說沒有隨便。我說麵條，她就說天天吃麵條。但每次還是會做麵條。」陸沉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嘆氣。
傍晚，陸沉去店裡幫方小雪收了攤。水果搬進屋裡，塑料棚拆了疊好，門口掃乾淨。方小雪站在櫃檯後面算帳，算完了合上本子，說今天賣了八百多。陸沉說不錯。方小雪說方遠的腰要是好了，能幫我搬貨，我還能多賣點。陸沉說他的腰就是搬貨搬壞的。方小雪沒接話，低著頭按計算器，按了幾下，又抬起來。「我知道。但他不搬，誰搬？我一個人搬不動。僱人又要花錢。」方小雪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跟陸沉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陸沉站在櫃檯對面，看著她的臉。方小雪的臉上沒有抱怨，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很平靜的、接受了一切的疲憊，像走了很遠的路的人，終於在一個地方停下來，不打算再走了。
天黑了，路燈亮了。陸沉幫方小雪把捲簾門拉下來，鎖好。方小雪騎電動車去方遠那兒送飯，陸沉走路去車站。縣城的主街上沒什麼人了，路燈把路面照得發白。他走了十幾分鐘，到了車站，買了票，在候車室等車。候車室里只有兩三個人，一個老頭在打盹，一個年輕女人在玩手機，還有一個抱著孩子的男人，孩子一直在哭。陸沉坐在塑料椅子上，看著牆上的掛鍾，秒針一下一下地跳。手機亮了一下，方小雪發來一條消息：「方遠吃了一大碗麵條。他說謝謝你來看他。」陸沉回了兩個字：「應該的。」
火車來了。他上了車，車廂里很空，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火車開動的時候，窗外的燈光一道一道地掃過去，明一會兒暗一會兒。他靠著椅背閉上眼睛，腦子裡是方遠屋裡那個燒得通紅的爐子，和方小雪說「他不搬，誰搬」時的表情。他把這些畫面壓下去，讓自己慢慢放鬆，任由火車的晃動把他帶向北京的方向。
第五天下午，方遠趁方小雪回店裡忙的時候，自己辦了出院手續。他扶著腰，一步一步挪到衛生院門口，打了輛三輪車，回了出租屋。方小雪晚上去看他，發現人沒了，打電話問他去哪了，他說在家。方小雪騎電動車趕到出租屋，推開門，看到方遠躺在床上，電熱毯開著，被子蓋到下巴。她站在門口，氣不打一處來，罵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方遠說醫院住不慣。方小雪說那你腰不要了？方遠說在家一樣養。
方小雪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走了進去。她把帶來的飯放在床頭柜上，把窗簾拉開了一點，讓光照進來。方遠眯著眼睛看她，沒說話。方小雪把飯菜從袋子裡拿出來，一碗小米粥，一碟鹹菜，兩個饅頭。方遠撐著床沿坐起來，動作很慢，齜牙咧嘴的。接過粥，低著頭喝了一口，熱乎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方小雪站在旁邊看著他吃。方遠吃到一半，抬起頭，說你吃了嗎。方小雪說吃了。方遠沒信，把一個饅頭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她。方小雪接過去，咬了一口，咽了。兩個人在那間沒有暖氣的小屋子裡，就著鹹菜，吃完了那頓飯。窗外的天全黑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照進來，昏黃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像兩棵挨著的樹。
陸沉周末到了縣城。他先去了店裡，沒看到方遠。方小雪說他出院了，在家躺著。陸沉問哪家。方小雪說了地址，在巷子最裡面那棟樓的一層。陸沉找過去，敲門。方遠來開門，彎著腰，像一隻煮熟的蝦。看到陸沉，笑了一下，說你怎麼來了。陸沉說來看看你的腰。
方遠租的那間房不大，十幾平米，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櫃。沒有暖氣，牆角立著一個蜂窩煤爐子，煙囪通到窗外。桌上的電飯鍋里還有剩飯，沒洗。床上被子沒疊，枕頭旁邊放著一本書，是陸沉上次給他的那本，書籤夾在中間，還沒有看完。陸沉把帶來的東西放在桌上——一箱牛奶，一袋水果，還有一盒膏藥，說是同事推薦的，治腰突管用。
「你坐，我給你倒水。」方遠彎腰去拿熱水壺，動作很慢，像是怕把腰折斷了。陸沉接過水壺，自己倒了水，也給方遠倒了一杯。方遠端著水杯坐到床上，靠在被子上，喘了一口氣。「躺著比站著舒服。」「那就多躺著。」「躺不住。躺一會兒就想起來。」
陸沉在椅子上坐下。屋子裡很安靜，爐子裡的蜂窩煤燒得通紅，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爆裂聲，像是骨頭在響。方遠看著爐子發了會兒呆，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像怕被什麼東西聽見：「方小雪這幾天天天來看我，帶飯、換藥、洗衣服。我說你不用來，她偏來。來了也不多說話，把該乾的幹了就走。」
「那不是挺好。」陸沉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頭檯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好是好。我就是覺得欠她太多。」
方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到胸口。爐火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的。陸沉沒接話，等他自己往下說。方遠沉默了一會兒，那句話始終沒有說出來。他換了個話題，問陸沉物流公司最近怎麼樣。陸沉說還行，年底要搞年會，小趙要上台說單口相聲，幫他改了個稿子。方遠說小趙是誰。陸沉說新來的，技校畢業的，話多，人不錯。方遠說那你幫他改稿子，他請你吃飯了嗎。陸沉說請了，涮羊肉。方遠說那還行。
方小雪從店裡打來電話，問方遠晚上想吃什麼。方遠說隨便。方小雪說沒有隨便。方遠想了想，說麵條。方小雪說行。掛了電話，方遠看著手機屏幕，上面顯示通話時長四十七秒。他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抬頭看陸沉。「她每天都要問我想吃什麼。我說隨便，她就說沒有隨便。我說麵條，她就說天天吃麵條。但每次還是會做麵條。」陸沉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嘆氣。
傍晚，陸沉去店裡幫方小雪收了攤。水果搬進屋裡，塑料棚拆了疊好，門口掃乾淨。方小雪站在櫃檯後面算帳，算完了合上本子，說今天賣了八百多。陸沉說不錯。方小雪說方遠的腰要是好了，能幫我搬貨，我還能多賣點。陸沉說他的腰就是搬貨搬壞的。方小雪沒接話，低著頭按計算器，按了幾下，又抬起來。「我知道。但他不搬，誰搬？我一個人搬不動。僱人又要花錢。」方小雪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跟陸沉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陸沉站在櫃檯對面，看著她的臉。方小雪的臉上沒有抱怨，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很平靜的、接受了一切的疲憊，像走了很遠的路的人，終於在一個地方停下來，不打算再走了。
天黑了，路燈亮了。陸沉幫方小雪把捲簾門拉下來，鎖好。方小雪騎電動車去方遠那兒送飯，陸沉走路去車站。縣城的主街上沒什麼人了，路燈把路面照得發白。他走了十幾分鐘，到了車站，買了票，在候車室等車。候車室里只有兩三個人，一個老頭在打盹，一個年輕女人在玩手機，還有一個抱著孩子的男人，孩子一直在哭。陸沉坐在塑料椅子上，看著牆上的掛鍾，秒針一下一下地跳。手機亮了一下，方小雪發來一條消息：「方遠吃了一大碗麵條。他說謝謝你來看他。」陸沉回了兩個字：「應該的。」
火車來了。他上了車，車廂里很空，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火車開動的時候，窗外的燈光一道一道地掃過去，明一會兒暗一會兒。他靠著椅背閉上眼睛，腦子裡是方遠屋裡那個燒得通紅的爐子，和方小雪說「他不搬，誰搬」時的表情。他把這些畫面壓下去，讓自己慢慢放鬆，任由火車的晃動把他帶向北京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