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合照
方遠和方小雪的合照，是陸沉拍的。那天他到了店裡，方小雪在忙，方遠坐在門口抽菸。陸沉說你們倆站一起，我拍張照。方遠愣了一下，問拍來幹嘛。陸沉說沈洋想看，他想看看你們倆站在一起是什麼樣。方遠把煙掐滅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方小雪從櫃檯後面走出來，站在方遠旁邊，兩個人隔了半個人的距離，像兩個不太熟的人被拉在一起拍照。陸沉說靠近一點。方遠往方小雪那邊挪了半步，肩膀挨著肩膀。方小雪沒動。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臉上，方小雪眯著眼睛，方遠的表情有點僵。陸沉按了快門。
照片洗出來之後，陸沉寄給了沈洋。隨信附了一張紙條：「方遠和方小雪。站在一起的那種。」沈洋收到信後，管教說他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在枕頭底下，每天睡覺前拿出來看一眼。陸沉不知道沈洋看這張照片的時候在想什麼——是在想方小雪終於有人陪了，還是在想方遠這個人靠不靠譜，或者什麼也沒想，只是想看看外面的陽光和外面的臉。
方遠在縣城的生活越來越規律了。早上七點起床，騎車去店裡，幫方小雪擺貨、掃地、收快遞。中午在店裡吃飯，下午繼續幫忙，晚上關了店，騎車回出租屋。他租的那間房沒有暖氣，冬天冷得像冰窖，方小雪讓他搬到店裡住，他不肯，說店裡是做生意的地方，住人不合適。方小雪說有什麼不合適的，又不是沒地方。方遠還是不肯。後來方小雪給他買了一個電熱毯，讓他晚上開著，別凍著。方遠收下了，每天晚上睡覺前把電熱毯開到最大檔，鑽進被窩的時候暖洋洋的，他說這是他這輩子用過的最好的東西。
陸沉有一次問他，你在縣城待了這麼久，方小雪有沒有說過讓你走？方遠想了想，說沒有。她說愛待就待著，不愛待就走。陸沉說你那房子連暖氣都沒有，怎麼過冬。方遠說電熱毯挺好，比你那物流公司暖和。陸沉沒接話，方遠也沒再說什麼。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方遠說了一句讓陸沉一直記著的話：「我跑了一輩子，這次不跑了。就算她趕我，我也不跑了。」
方小雪給沈洋寫的信越來越多了。以前一個月寫一封，後來變成兩周一封，再後來每周一封。信的內容不長，多半是說店裡的瑣事，進貨了、賣了多少、哪個老顧客又來了。偶爾會提到方遠。上次說方遠感冒了，在家躺了兩天沒好，最後被她拽著去衛生院打了針。這次說方遠學會了用微信支付，不用再讓顧客掃她的碼了，店裡兩個碼，收款提示音此起彼伏，經常同時響，很吵。沈洋每封信都回，字跡比前幾次整齊多了，一筆一划的，像是在認真地寫字。陸沉注意到，沈洋的信里不再說「對不起」了。他開始說「今天天氣不錯」「管教說我的勞動分夠了」「書看完了，再幫我帶一本」。他開始像一個人了，不是蹲在礦洞裡等待結束的一個影子，是那種有了日子的、慢慢地往前挪的人。
吃完飯出來，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小劉打車走了。陸沉站在路邊，看著小劉的車消失在車流里。他想起自己從支隊辭職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的茫然，像一棵樹被挖走了根，表面上還站著，其實已經活不成了。但後來他活過來了。在物流公司的監控屏幕前，在縣城雜貨鋪的櫃檯邊，在看守所的會見室里。他活過來了，不知道是怎麼活的，反正是活了。
方小雪在電話里跟陸沉說，她最近每天晚上關店之後，會和方遠在店裡坐一會兒。兩個人不說話，就那麼坐著，聽著街上的聲音越來越靜，整條街都暗了。有一天晚上，方遠突然說了一句：「你說我要是早二十年找到你媽，會怎麼樣？」方小雪沒回答。過了一會兒，方遠自己說：「不會怎麼樣。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方小雪看著他，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後來她跟陸沉說這件事的時候，說了一句讓陸沉久久沒忘的話：「他說得對。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但至少，他這次沒有跑。」
照片洗出來之後，陸沉寄給了沈洋。隨信附了一張紙條：「方遠和方小雪。站在一起的那種。」沈洋收到信後，管教說他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在枕頭底下，每天睡覺前拿出來看一眼。陸沉不知道沈洋看這張照片的時候在想什麼——是在想方小雪終於有人陪了，還是在想方遠這個人靠不靠譜，或者什麼也沒想，只是想看看外面的陽光和外面的臉。
方遠在縣城的生活越來越規律了。早上七點起床，騎車去店裡，幫方小雪擺貨、掃地、收快遞。中午在店裡吃飯，下午繼續幫忙，晚上關了店，騎車回出租屋。他租的那間房沒有暖氣，冬天冷得像冰窖，方小雪讓他搬到店裡住，他不肯，說店裡是做生意的地方，住人不合適。方小雪說有什麼不合適的，又不是沒地方。方遠還是不肯。後來方小雪給他買了一個電熱毯，讓他晚上開著，別凍著。方遠收下了，每天晚上睡覺前把電熱毯開到最大檔，鑽進被窩的時候暖洋洋的，他說這是他這輩子用過的最好的東西。
陸沉有一次問他，你在縣城待了這麼久，方小雪有沒有說過讓你走？方遠想了想，說沒有。她說愛待就待著，不愛待就走。陸沉說你那房子連暖氣都沒有，怎麼過冬。方遠說電熱毯挺好，比你那物流公司暖和。陸沉沒接話，方遠也沒再說什麼。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方遠說了一句讓陸沉一直記著的話：「我跑了一輩子，這次不跑了。就算她趕我，我也不跑了。」
方小雪給沈洋寫的信越來越多了。以前一個月寫一封，後來變成兩周一封，再後來每周一封。信的內容不長，多半是說店裡的瑣事，進貨了、賣了多少、哪個老顧客又來了。偶爾會提到方遠。上次說方遠感冒了，在家躺了兩天沒好，最後被她拽著去衛生院打了針。這次說方遠學會了用微信支付，不用再讓顧客掃她的碼了，店裡兩個碼，收款提示音此起彼伏，經常同時響，很吵。沈洋每封信都回，字跡比前幾次整齊多了，一筆一划的，像是在認真地寫字。陸沉注意到，沈洋的信里不再說「對不起」了。他開始說「今天天氣不錯」「管教說我的勞動分夠了」「書看完了，再幫我帶一本」。他開始像一個人了，不是蹲在礦洞裡等待結束的一個影子，是那種有了日子的、慢慢地往前挪的人。
吃完飯出來，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小劉打車走了。陸沉站在路邊，看著小劉的車消失在車流里。他想起自己從支隊辭職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的茫然，像一棵樹被挖走了根，表面上還站著，其實已經活不成了。但後來他活過來了。在物流公司的監控屏幕前，在縣城雜貨鋪的櫃檯邊，在看守所的會見室里。他活過來了，不知道是怎麼活的，反正是活了。
方小雪在電話里跟陸沉說，她最近每天晚上關店之後，會和方遠在店裡坐一會兒。兩個人不說話，就那麼坐著，聽著街上的聲音越來越靜，整條街都暗了。有一天晚上，方遠突然說了一句：「你說我要是早二十年找到你媽，會怎麼樣？」方小雪沒回答。過了一會兒，方遠自己說：「不會怎麼樣。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方小雪看著他，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後來她跟陸沉說這件事的時候，說了一句讓陸沉久久沒忘的話：「他說得對。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但至少，他這次沒有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