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減刑
陸沉從看守所回來之後，給方小雪打了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那邊很吵，有人在喊「這個多少錢」，方小雪說「等一下」，過了十幾秒才回來。陸沉說你在忙？她說沒事，你說。陸沉把沈洋減刑需要家屬配合的事說了，方小雪聽著，一直沒打斷，等陸沉說完了，她說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後掛了。
第二天方小雪就去了法院。她請了一個律師，專門做刑事案件的。陸沉幫她打聽了一個人，以前在支隊工作時的老同事，後來辭職做了律師，姓孫，人還不錯，做事仔細。陸沉把孫律師的聯繫方式發給了方小雪，方小雪打了電話過去約了面談。孫律師從北京趕到縣城，見面的時候方小雪覺得這人靠譜，話不多，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她當場簽了委託合同，把該準備的材料都備齊了——沈洋的判決書複印件、她在老家派出所開的關係證明、秦婉的死亡證明複印件，還有一封她自己寫的信，信是寫給法院的，說沈洋雖然殺了人，但他也是受害者，她作為被害人親屬，對沈洋的行為表示諒解，請求法院依法給予減刑機會。
材料交上去之後，就是等。等了將近一個月。這一個月里，方小雪每天都按部就班地開店、理貨、收銀，方遠每天騎著那輛電動車去幫忙，陸沉每周末打電話問一次進度。方小雪每次都說「還沒消息」，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月底，法院的通知到了。沈洋的減刑申請被批准了，從無期徒刑減為有期徒刑二十二年。孫律師打電話告訴方小雪的時候，她在櫃檯後面站著，手裡拿著抹布，聽完之後沒說話，把電話掛了，繼續擦貨架。方遠坐在門口，看到她掛了電話之後眼眶紅了一下，但很快就好了。方遠沒問，方小雪自己開口了。「減了。二十二年。」
方遠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二十二年還是很長，沈洋今年二十五，出來就四十七了，大半輩子都在裡面。但他至少能看到外面的天，至少能在有生之年走出那扇鐵門。方遠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站起來，走到方小雪旁邊，站了一會兒，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方小雪的肩膀在他手掌下面微微顫了一下，又穩住了。
陸沉是在物流公司的辦公室里收到方小雪的消息的。消息只有幾個字：「減刑了。二十二年。」陸沉看著這幾個字，靠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看了好一陣。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一明一滅的，頻率比以前慢了，像是快要壞了。他想起沈洋在礦洞裡蹲著的樣子——深色大衣，帽子沒了，頭髮亂糟糟的，抱著膝蓋，頭埋在胳膊里，像一個睡著了的嬰兒。那時沈洋說「跑不動了」，現在他在裡面，不用跑了。二十二年，夠他把所有的帳慢慢還了。
周末，陸沉又去了看守所。他提前打了電話，這次沒怎麼等，進去之後直接到了會見室。沈洋被帶進來的時候，陸沉注意到了變化。沈洋的號服上多了一個藍色的標牌，是減刑後的標識。他臉上有肉了，不是胖，是消腫了，氣色好了一些，嘴唇不白了，有了血色。
「知道了？」陸沉問。
「知道了。」沈洋坐下來，手銬磕在桌面上，聲音輕了，「管教跟我說了。減到二十二年。」
「方小雪幫你跑的。法院、檢察院、律師，都是她聯繫的。」
「我知道。」沈洋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她給我寫了信。昨天收到的。信里說的。」他的手背上有幾道新的傷痕，淺淺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劃的，可能是勞動時留下的。
「她說什麼了？」
「她說讓我在裡面好好表現，爭取再減幾年。她說她等我出來。」
陸沉沒有接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推過去。是方小雪店裡的照片，新拍的。陽光從門口照進去，方小雪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把掃描槍，正在給一個顧客結帳。顧客只拍到了半張臉，一隻胳膊，看不清是誰。方小雪的表情很自然，嘴角微微上翹，不算是笑，但也不緊繃，像是某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下午。
沈洋把照片拿起來，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方的位置摸了摸，摸到方小雪的輪廓時停了下來。他的嘴唇在哆嗦，但沒哭。
「幫我跟她說，謝謝。」
「你自己跟她說。你寫信。」陸沉的語氣很平，不像是建議，更像是在說一件必須做的事。
沈洋點了點頭，把照片放進口袋，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
會見室安靜了下來。管教在後面站著，看了看牆上的鐘，還有幾分鐘。陸沉把帶來的東西推過去——幾本書，一包煙，一袋紅棗。
「紅棗是方小雪讓帶的。上次的你吃完了嗎？」
「留著做什麼？」
「不知道。就是想留著。」
時間到了。沈洋站起來，把東西收拾好，抱在懷裡。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
「陸沉。」
「嗯。」
「下次來的時候，幫我帶一張方遠和方小雪的照片。兩個人的。站在一起的那種。」
「好。」
沈洋走了。鐵門關上了。陸沉坐在會見室里，把手機拿出來，翻到方小雪的朋友圈。她前幾天發了一條動態，是一張方遠在店門口抽菸的照片，配文是「老方今天又摔了一跤」。方遠蹲在地上，拍褲腿上的灰，表情有點窘，方小雪在鏡頭後面笑出了聲。底下沒有評論，只有方遠自己回了一條：「那是滑的，不是摔的。」陸沉看著這張照片，想像沈洋看到它會是什麼表情，然後站起來，走出了會見室。走廊很長，燈管一明一暗地閃著。
第二天方小雪就去了法院。她請了一個律師，專門做刑事案件的。陸沉幫她打聽了一個人，以前在支隊工作時的老同事，後來辭職做了律師，姓孫，人還不錯，做事仔細。陸沉把孫律師的聯繫方式發給了方小雪，方小雪打了電話過去約了面談。孫律師從北京趕到縣城，見面的時候方小雪覺得這人靠譜，話不多，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她當場簽了委託合同，把該準備的材料都備齊了——沈洋的判決書複印件、她在老家派出所開的關係證明、秦婉的死亡證明複印件，還有一封她自己寫的信，信是寫給法院的，說沈洋雖然殺了人，但他也是受害者，她作為被害人親屬，對沈洋的行為表示諒解，請求法院依法給予減刑機會。
材料交上去之後，就是等。等了將近一個月。這一個月里，方小雪每天都按部就班地開店、理貨、收銀，方遠每天騎著那輛電動車去幫忙，陸沉每周末打電話問一次進度。方小雪每次都說「還沒消息」，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月底，法院的通知到了。沈洋的減刑申請被批准了，從無期徒刑減為有期徒刑二十二年。孫律師打電話告訴方小雪的時候，她在櫃檯後面站著，手裡拿著抹布，聽完之後沒說話，把電話掛了，繼續擦貨架。方遠坐在門口，看到她掛了電話之後眼眶紅了一下，但很快就好了。方遠沒問，方小雪自己開口了。「減了。二十二年。」
方遠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二十二年還是很長，沈洋今年二十五，出來就四十七了，大半輩子都在裡面。但他至少能看到外面的天，至少能在有生之年走出那扇鐵門。方遠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站起來，走到方小雪旁邊，站了一會兒，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方小雪的肩膀在他手掌下面微微顫了一下，又穩住了。
陸沉是在物流公司的辦公室里收到方小雪的消息的。消息只有幾個字：「減刑了。二十二年。」陸沉看著這幾個字，靠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看了好一陣。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一明一滅的，頻率比以前慢了，像是快要壞了。他想起沈洋在礦洞裡蹲著的樣子——深色大衣，帽子沒了，頭髮亂糟糟的，抱著膝蓋，頭埋在胳膊里，像一個睡著了的嬰兒。那時沈洋說「跑不動了」，現在他在裡面，不用跑了。二十二年，夠他把所有的帳慢慢還了。
周末，陸沉又去了看守所。他提前打了電話，這次沒怎麼等，進去之後直接到了會見室。沈洋被帶進來的時候，陸沉注意到了變化。沈洋的號服上多了一個藍色的標牌，是減刑後的標識。他臉上有肉了，不是胖，是消腫了，氣色好了一些，嘴唇不白了，有了血色。
「知道了？」陸沉問。
「知道了。」沈洋坐下來，手銬磕在桌面上，聲音輕了，「管教跟我說了。減到二十二年。」
「方小雪幫你跑的。法院、檢察院、律師，都是她聯繫的。」
「我知道。」沈洋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她給我寫了信。昨天收到的。信里說的。」他的手背上有幾道新的傷痕，淺淺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劃的，可能是勞動時留下的。
「她說什麼了？」
「她說讓我在裡面好好表現，爭取再減幾年。她說她等我出來。」
陸沉沒有接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推過去。是方小雪店裡的照片，新拍的。陽光從門口照進去，方小雪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把掃描槍，正在給一個顧客結帳。顧客只拍到了半張臉，一隻胳膊，看不清是誰。方小雪的表情很自然，嘴角微微上翹，不算是笑，但也不緊繃，像是某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下午。
沈洋把照片拿起來，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方的位置摸了摸，摸到方小雪的輪廓時停了下來。他的嘴唇在哆嗦，但沒哭。
「幫我跟她說，謝謝。」
「你自己跟她說。你寫信。」陸沉的語氣很平，不像是建議，更像是在說一件必須做的事。
沈洋點了點頭，把照片放進口袋，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
會見室安靜了下來。管教在後面站著，看了看牆上的鐘，還有幾分鐘。陸沉把帶來的東西推過去——幾本書，一包煙，一袋紅棗。
「紅棗是方小雪讓帶的。上次的你吃完了嗎？」
「留著做什麼？」
「不知道。就是想留著。」
時間到了。沈洋站起來，把東西收拾好，抱在懷裡。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
「陸沉。」
「嗯。」
「下次來的時候，幫我帶一張方遠和方小雪的照片。兩個人的。站在一起的那種。」
「好。」
沈洋走了。鐵門關上了。陸沉坐在會見室里，把手機拿出來，翻到方小雪的朋友圈。她前幾天發了一條動態，是一張方遠在店門口抽菸的照片，配文是「老方今天又摔了一跤」。方遠蹲在地上，拍褲腿上的灰，表情有點窘，方小雪在鏡頭後面笑出了聲。底下沒有評論，只有方遠自己回了一條：「那是滑的，不是摔的。」陸沉看著這張照片，想像沈洋看到它會是什麼表情，然後站起來，走出了會見室。走廊很長，燈管一明一暗地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