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日常里
陸沉回北京之後，日子又恢復了原來的節奏。上班，下班，吃飯，睡覺。物流公司的監控屏幕還是那一排，貨車還是那些貨車，司機還是那些司機。小劉問他周末又去哪了，他說去了趟縣城。小劉說你怎麼老往縣城跑，是不是有對象了。陸沉說沒有，朋友在那兒。小劉笑了笑，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綠蘿越長越瘋，客廳那盆已經沿著牆壁爬了半圈，藤蔓上長出了新葉子，嫩綠色的，對著光能看清葉脈。陸沉又買了兩個花盆，剪了幾段藤蔓插進去，澆透水，放在窗台上。過了幾天，新盆里的綠蘿也發了芽。方遠在電話里聽說他把一盆綠蘿變成了三盆，笑了半天，說你以前連仙人掌都養不活。陸沉說仙人掌是澆死的，綠蘿不怕澆。方遠說那也是本事。掛了電話，陸沉站在窗邊，看著三盆綠蘿整整齊齊地排在窗台上，葉子朝著陽光的方向伸展著，綠得發亮。
方小雪給他發過幾次消息。一次是菸草證終於批下來了，她拍了一張照片發過來，證掛在收銀台後面的牆上，旁邊就是秦婉的照片。一次是問他要地址，說要給他寄點特產，縣城當地的紅棗，肉厚核小。陸沉把地址發了過去，過了三天收到一個紙箱，紙箱外麵糊了一層膠帶，纏得嚴嚴實實，拆了好幾分鐘才拆開。箱子裡除了紅棗，還有一袋核桃、一小瓶蜂蜜，用舊報紙裹著。報紙的日期是一個月前的，上面的新聞是某地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他把紅棗洗了幾個，咬了一口，很甜。
物流公司來了個新人，是個剛從技校畢業的男孩，姓趙，大家都叫他小趙。小趙分到陸沉這組，跟著他學看監控、寫報告。小趙話多，坐在監控前面能說一整天，說學校的事、家裡的事、女朋友的事。陸沉不怎麼接話，但也不煩他，偶爾回一句「嗯」「是嗎」「那不錯」。有一次小趙突然問：「陸哥，你以前當過警察？」陸沉正在寫報告，筆停了一下。「誰跟你說的？」「劉哥說的。他說你以前是刑警。」陸沉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低下頭繼續寫。小趙看了看他，沒敢再問。過了一會兒，陸沉抬起頭，說：「監控畫面第三排第二個，那輛車超時了，打電話問問。」小趙趕緊拿起電話打了。
方遠在縣城買了輛電動車，雅迪的，銀灰色。他每天騎著電動車去店裡幫忙，從出租屋到雜貨鋪騎車只要七八分鐘，比走路快多了。方小雪說你現在也是有車一族了，方遠說四個輪的才是車，兩個輪的叫電動自行車。方小雪說兩個輪的怎麼了，兩個輪的也是車。方遠就沒再犟了，笑著把那輛銀色的小車推進院子裡，鎖好。他給陸沉發了一張照片，他騎著電動車，戴著墨鏡，在店門口擺了個姿勢。方小雪給他拍的，角度沒選好，把腿拍短了。陸沉看了照片，回了一個字：「帥。」方遠回了一個笑臉。這個笑臉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自然，像是從心裡長出來的，不是硬擠上去的。
月底，陸沉去看了沈洋。
看守所的會見室換了新的。牆重新粉刷了一遍，白得刺眼。桌子也換了，鐵皮的，桌面光滑，沒有劃痕。沈洋被帶進來的時候，穿著橘黃色的號服，頭髮比上次又短了一些。他坐下來的動作比以前慢，不是猶豫，是身體真的在變差——臉色還行，但嘴唇發白，動作之間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遲緩，像怕把什麼東西碰碎了。
「你瘦了。」陸沉說。
「沒事。最近胃口不好。」沈洋把手放在桌上，手銬磕在鐵皮桌面上，聲音比以前脆。
陸沉把帶來的東西遞過去。兩本書，一包煙，還有一些吃的。紅棗、核桃、蜂蜜。方小雪讓帶的，她說看守所里的飯不好吃，讓他補補。沈洋看著那袋紅棗，拿了一顆，沒吃，攥在手心裡。
「她還好嗎？」
「挺好。店裡的生意穩定了，一天能賣幾百塊。菸草證也辦下來了。」
沈洋點了點頭。他把那顆紅棗放回去，把袋子口紮好，放在一邊。
「陸沉，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問。」
「你為什麼要來看我？我又不是你什麼人。方小雪是我表姐，她讓你帶的那些東西，我領了。你自己呢？你又不是我親戚，也不是我朋友。我殺了人，你來看我，你不怕別人說你閒話？不怕別人覺得你跟殺人犯走得太近？」
陸沉看著他，沒急著回答。沈洋的問題很直接，堵在喉嚨里很久了，今天才問出來。會見室里安靜了一小會兒。日光燈管嗡嗡地響。
「你跟我確實沒什麼關係。」陸沉說，「但你寫了信給我，說我是唯一一個蹲下來跟你說話的人。我在礦洞裡蹲下來，是因為我站累了。不是因為你有什麼特別的。但你說那句話的時候，我心裡動了一下。」他停了一拍，「你太可憐了，沒人來看你。我來看看你。就這麼簡單。」
沈洋看著陸沉。他的眼眶紅了，但忍住了。陸沉見過的眼淚太多了，在支隊的時候，在看守所的時候，在醫院走廊的時候。沈洋的眼淚沒掉下來，比掉下來更讓人心裡發緊。
「你以後別來了。太遠了。」沈洋說。
「來不來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沈洋沒再說話。他把手從桌上收回去，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背。
管教說時間到了。沈洋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下，刮出一聲悶響。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
「陸沉。」
「嗯。」
「下次來的時候，幫我帶張方小雪店裡的照片。最近拍的。」
「好。」
沈洋走了。鐵門關上了。陸沉坐在會見室里，看著對面空蕩蕩的椅子。椅子是鐵皮的，坐上去冰涼冰涼的。
出了看守所，天陰著，風不大。陸沉站在台階上，點了一根煙。煙抽到一半，手機震了。方小雪發來一條消息，問他在不在。他回了「在」。方小雪說：「我查了一下，沈洋減刑需要家屬配合。他沒家屬了。他媽不管他，他爸死了，他哥也死了。我就是他家屬。我想幫他。」陸沉看著這條消息，抽完了那根煙，回了一個字：「好。」然後又打了幾個字：「我幫你問。」
風從北邊吹過來，把看守所門口的旗子吹得啪啪響。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走下台階。站台上沒有人，牆角的狗今天不在，不知道去哪了。他走到公交站，等車。公交車來了，他上了車，車廂里很空，只有兩三個乘客，各自坐著，各自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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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蘿越長越瘋，客廳那盆已經沿著牆壁爬了半圈，藤蔓上長出了新葉子，嫩綠色的，對著光能看清葉脈。陸沉又買了兩個花盆，剪了幾段藤蔓插進去，澆透水，放在窗台上。過了幾天，新盆里的綠蘿也發了芽。方遠在電話里聽說他把一盆綠蘿變成了三盆，笑了半天，說你以前連仙人掌都養不活。陸沉說仙人掌是澆死的，綠蘿不怕澆。方遠說那也是本事。掛了電話，陸沉站在窗邊，看著三盆綠蘿整整齊齊地排在窗台上，葉子朝著陽光的方向伸展著，綠得發亮。
方小雪給他發過幾次消息。一次是菸草證終於批下來了，她拍了一張照片發過來，證掛在收銀台後面的牆上，旁邊就是秦婉的照片。一次是問他要地址，說要給他寄點特產，縣城當地的紅棗，肉厚核小。陸沉把地址發了過去，過了三天收到一個紙箱，紙箱外麵糊了一層膠帶，纏得嚴嚴實實，拆了好幾分鐘才拆開。箱子裡除了紅棗，還有一袋核桃、一小瓶蜂蜜，用舊報紙裹著。報紙的日期是一個月前的，上面的新聞是某地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他把紅棗洗了幾個，咬了一口，很甜。
物流公司來了個新人，是個剛從技校畢業的男孩，姓趙，大家都叫他小趙。小趙分到陸沉這組，跟著他學看監控、寫報告。小趙話多，坐在監控前面能說一整天，說學校的事、家裡的事、女朋友的事。陸沉不怎麼接話，但也不煩他，偶爾回一句「嗯」「是嗎」「那不錯」。有一次小趙突然問：「陸哥，你以前當過警察？」陸沉正在寫報告，筆停了一下。「誰跟你說的？」「劉哥說的。他說你以前是刑警。」陸沉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低下頭繼續寫。小趙看了看他，沒敢再問。過了一會兒，陸沉抬起頭，說：「監控畫面第三排第二個，那輛車超時了，打電話問問。」小趙趕緊拿起電話打了。
方遠在縣城買了輛電動車，雅迪的，銀灰色。他每天騎著電動車去店裡幫忙，從出租屋到雜貨鋪騎車只要七八分鐘，比走路快多了。方小雪說你現在也是有車一族了，方遠說四個輪的才是車，兩個輪的叫電動自行車。方小雪說兩個輪的怎麼了，兩個輪的也是車。方遠就沒再犟了，笑著把那輛銀色的小車推進院子裡，鎖好。他給陸沉發了一張照片，他騎著電動車，戴著墨鏡，在店門口擺了個姿勢。方小雪給他拍的，角度沒選好，把腿拍短了。陸沉看了照片，回了一個字：「帥。」方遠回了一個笑臉。這個笑臉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自然，像是從心裡長出來的，不是硬擠上去的。
月底，陸沉去看了沈洋。
看守所的會見室換了新的。牆重新粉刷了一遍，白得刺眼。桌子也換了，鐵皮的，桌面光滑，沒有劃痕。沈洋被帶進來的時候，穿著橘黃色的號服，頭髮比上次又短了一些。他坐下來的動作比以前慢，不是猶豫，是身體真的在變差——臉色還行，但嘴唇發白，動作之間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遲緩，像怕把什麼東西碰碎了。
「你瘦了。」陸沉說。
「沒事。最近胃口不好。」沈洋把手放在桌上，手銬磕在鐵皮桌面上，聲音比以前脆。
陸沉把帶來的東西遞過去。兩本書，一包煙，還有一些吃的。紅棗、核桃、蜂蜜。方小雪讓帶的，她說看守所里的飯不好吃，讓他補補。沈洋看著那袋紅棗，拿了一顆，沒吃，攥在手心裡。
「她還好嗎？」
「挺好。店裡的生意穩定了，一天能賣幾百塊。菸草證也辦下來了。」
沈洋點了點頭。他把那顆紅棗放回去，把袋子口紮好，放在一邊。
「陸沉，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問。」
「你為什麼要來看我？我又不是你什麼人。方小雪是我表姐，她讓你帶的那些東西，我領了。你自己呢？你又不是我親戚，也不是我朋友。我殺了人，你來看我，你不怕別人說你閒話？不怕別人覺得你跟殺人犯走得太近？」
陸沉看著他，沒急著回答。沈洋的問題很直接，堵在喉嚨里很久了，今天才問出來。會見室里安靜了一小會兒。日光燈管嗡嗡地響。
「你跟我確實沒什麼關係。」陸沉說，「但你寫了信給我，說我是唯一一個蹲下來跟你說話的人。我在礦洞裡蹲下來，是因為我站累了。不是因為你有什麼特別的。但你說那句話的時候，我心裡動了一下。」他停了一拍，「你太可憐了，沒人來看你。我來看看你。就這麼簡單。」
沈洋看著陸沉。他的眼眶紅了，但忍住了。陸沉見過的眼淚太多了，在支隊的時候，在看守所的時候，在醫院走廊的時候。沈洋的眼淚沒掉下來，比掉下來更讓人心裡發緊。
「你以後別來了。太遠了。」沈洋說。
「來不來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沈洋沒再說話。他把手從桌上收回去，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背。
管教說時間到了。沈洋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下，刮出一聲悶響。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
「陸沉。」
「嗯。」
「下次來的時候，幫我帶張方小雪店裡的照片。最近拍的。」
「好。」
沈洋走了。鐵門關上了。陸沉坐在會見室里，看著對面空蕩蕩的椅子。椅子是鐵皮的，坐上去冰涼冰涼的。
出了看守所，天陰著，風不大。陸沉站在台階上，點了一根煙。煙抽到一半，手機震了。方小雪發來一條消息，問他在不在。他回了「在」。方小雪說：「我查了一下，沈洋減刑需要家屬配合。他沒家屬了。他媽不管他，他爸死了，他哥也死了。我就是他家屬。我想幫他。」陸沉看著這條消息，抽完了那根煙，回了一個字：「好。」然後又打了幾個字：「我幫你問。」
風從北邊吹過來，把看守所門口的旗子吹得啪啪響。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走下台階。站台上沒有人，牆角的狗今天不在，不知道去哪了。他走到公交站，等車。公交車來了，他上了車，車廂里很空，只有兩三個乘客，各自坐著，各自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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