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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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側身讓開的動作很慢,像是關節生了鏽。陸沉走進包廂的時候,餘光掃過窗簾——深灰色的絨布面料,從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足夠藏下一個人。

  「你剛才說,你記得秦婉。」陸沉沒有坐下,也沒有把目光從窗簾上移開。

  老人注意到了他的視線。「窗簾後面沒有人,」他說,「我剛才在換衣服。」

  陸沉走過去,一把拉開窗簾。窗外的雪光湧進來,照得整個包廂亮了幾分。窗簾後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扇緊閉的窗戶和窗台上半杯涼透的茶。

  老人沒有生氣,只是走到窗邊坐下,把那半杯茶端起來,又放下。「我說了,沒有人。」

  「你認識秦婉。」陸沉回到他對面坐下。

  「我不認識她本人。但我記得那個案子。」老人的手指又開始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節奏比之前更快了,「十年前的新聞,說是一列火車上死了個列車員,案子一直沒破。我之所以記得,是因為那趟車和我今天坐的是同一趟——K703。」

  陸沉的身體微微前傾。「你怎麼知道是同一趟?」

  「我查過。」老人從枕頭底下抽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報紙剪報,遞過來,「十年前我就注意到了。因為那段時間我女兒正好坐這趟車出差,我嚇得半死,打電話確認她沒事才放心。後來我就把這張剪報留下了。」

  剪報已經泛黃,邊緣起了毛。標題是《鐵路列車發生命案,警方全力追兇》,正文只有不到五百字,配了一張模糊的列車外觀照片。文中提到,死者為列車員秦某,二十八歲,被發現死在第十一節車廂的第三個窗戶旁,死因為機械性窒息。案件仍在調查中。

  「案子最後怎麼說的?」陸沉問。

  「不了了之。」老人把剪報收回枕頭底下,「新聞後面就沒再報了。我聽說是因為找不到兇手,又趕上上面換屆,就把案子壓下去了。那節車廂後來也被拆了,換了個說法叫『編組調整』。」

  陸沉靠在椅背上,把這條信息和列車長剛才說的拼在一起。十年前,K703列車,暴風雪,第十一節車廂,第三個窗戶,一名女列車員被勒死,案子沒破。今天,同一趟列車,暴風雪,同一節「不存在」的車廂,同一扇窗戶出現在被害者留下的紙條上。

  這不是巧合。這是有人故意在做一件事——把新案和舊案連在一起。


  「我聽到你說『秦婉』這個名字。我聽到列車長說那節車廂十年前出過事。我還聽到——」老人停頓了一下,「你收到了一條匿名簡訊。」

  陸沉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你怎麼聽到的?」

  「這個包廂隔音不好。你站在走廊里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雖然不大,但剛好能傳進來。」

  陸沉回想了一下。他確實是在走廊里看的簡訊,當時以為周圍沒人。但如果老人說的是真的,那意味著——他的每一句話,可能都被不止一個人聽到了。

  「除了你,還有誰可能聽到?」

  老人搖頭。「這你得問別人。」

  ---

  陸沉從老人包廂出來,沒有回餐車,而是直接去了列車長的辦公室。

  列車長正對著對講機說話,聲音壓得很低,看到陸沉進來,匆匆說了句「晚點再聯繫」就掛斷了。

  「我需要十年前的乘客名單。」陸沉沒有鋪墊。

  列車長愣了一瞬。「那個案子過去太久了,記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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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找到多少算多少。」

  列車長翻出一個落滿灰的鐵皮櫃,用鑰匙捅了好幾下才打開。裡面是一疊疊發黃的紙質文件,按年份排列。他抽出一本標註「2016年」的文件夾,翻了十幾頁,手指停在一張表格上。

  「這是那趟車的乘務日誌。乘客名單在後面。」

  陸沉接過文件夾。乘客名單是用複寫紙手填的,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那天K703一共載了四十三名乘客,其中十七人是中途上車,五人中途下車。名單上列出了每個人的姓名、身份證號和座位號。

  他的目光掃過那四十三行字,然後停在一個名字上。

  方遠。四十一歲,男性,身份證號顯示戶籍在北京。座位號是——十號車廂,第八鋪。

  陸沉把這個名字指給列車長看。「這個方遠,你認識嗎?」

  列車長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微變。「姓方的乘客……今天車上也有一個姓方的。」

  「叫什麼?」

  列車長翻出今天的乘客登記表,手指快速划過表格,停在第三行。「方遠。四十一歲。北京。」

  空氣突然變得很安靜。

  同一個人。十年前,他坐過這趟車。十年後,他又來了。而且十年前的命案發生那天,他剛好在車上。

  「他的包廂是幾號?」

  列車長看了看今天的登記表:「三號包廂。」

  年輕女孩住的那個方向。

  「我需要他的照片。」陸沉說。

  列車長翻出乘客登車時的監控截圖——每個乘客在驗票口都會被拍一張。他把照片放大,屏幕上一個穿著深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面無表情地看向鏡頭。

  陸沉盯著這張臉看了五秒鐘,然後他想起了一件事。

  眼鏡男。

  那個自稱是記者的眼鏡男,他說他叫陳旭。他說他兩年前才開始追蹤趙鴻銘的案子。

  但十年前,他就已經在這趟車上了。

  ---

  陸沉回到餐車的時候,眼鏡男正坐在窗邊喝咖啡。

  「方遠。」陸沉走到他對面,沒有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眼鏡男手裡的杯子停了一下,然後他慢慢放下,抬起頭。「你查到了。」

  「十年前你就坐過這趟車。那年發生了命案,一個列車員被殺。你在車上。」

  眼鏡男——方遠——沒有否認。他靠在椅背上,表情出奇地平靜。「我猜你遲早會查到。」

  「為什麼用假名?」

  「陳旭是我的筆名。寫調查報導的時候用。」方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推到桌面上。上面印著「陳旭,自由撰稿人」幾個字,沒有電話,沒有地址。

  「十年前的命案,你為什麼在車上?」

  「因為我是最早發現秦婉屍體的人之一。」

  餐車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陸沉沒有回頭,但餘光看到年輕女孩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餐車入口處,手裡端著空杯子,一動不動。

  「你發現了屍體?」陸沉的聲音壓得很低。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在車廂里走動。走到第十一節車廂的時候,看到第三個窗戶旁邊躺著一個人。我以為她暈倒了,過去一看,脖子上有勒痕,已經沒氣了。」方遠的聲音平穩得不像在回憶一樁兇殺案,「我報了警。後來警察問了我好幾次話,但案子一直沒破。」

  「你後來為什麼開始追蹤趙鴻銘的案子?」

  方遠沉默了幾秒。「因為趙鴻銘的案子,和秦婉的案子有聯繫。」

  陸沉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什麼聯繫?」

  方遠從包里掏出那個筆記本,翻到中間夾著照片的一頁。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笑容明亮,穿列車員制服,站在車廂門口。

  「這是秦婉。」方遠說。然後他翻到下一頁,另一張照片,同一個女人,穿著便裝,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臂。

  那個男人,是趙鴻銘。

  「秦婉是趙鴻銘的女朋友。」方遠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趙鴻銘那時候剛從金融公司辭職,說要自己創業。秦婉一直在支持他。她死的那天晚上,趙鴻銘也在車上。警察問過他,他說他什麼都不知道。」

  餐車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樣。

  「你覺得是趙鴻銘殺了她?」陸沉問。

  方遠把筆記本合上。「我查了兩年。趙鴻銘跑路之前,給秦婉的家人轉過一大筆錢,說是『賠償』。如果不是他殺的,他為什麼賠錢?但他後來消失了,我等了這麼多年,就是為了等他出現,問他——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所以你不是來採訪他的。你是來審他的。」

  方遠沒有回答。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響亮。

  窗外,雪又大了。遠處隱約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可能是救援隊的鏟雪車,也可能是雪崩。

  但陸沉知道,不管救援什麼時候到,有些事情必須在車上解決。

  他看著方遠的眼睛,說出了那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

  「如果秦婉真的是趙鴻銘殺的,那今天殺死趙鴻銘的人——就是你們中的一個。」

  「因為那個人,在替秦婉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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