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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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遠沒有反駁。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交疊放在桌面上,像是一個等待判決的人。這種平靜讓陸沉更加警惕——一個真正無辜的人,被問到這種問題時,通常會有更激烈的反應:憤怒、委屈、急於辯解。但方遠什麼都沒有。

  「你不打算說點什麼?」陸沉在他對面坐下,把咖啡杯推到一邊。

  「你想讓我說什麼?」方遠反問,「承認我殺了趙鴻銘?我沒有殺他。但如果你問我聽到他死訊的時候是什麼感覺——我告訴你,我感覺很公平。」

  「公平?」

  「十年前,秦婉死了。沒有人被追責。趙鴻銘拿著騙來的錢跑了,過得好好的。而秦婉的父母到現在還在還女兒留下的房貸。」方遠的聲音漸漸有了力度,「你說,這是公平嗎?」

  「所以你覺得他該死。」

  「法律覺得他該不該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害死了很多人——不光是秦婉,還有那些投錢給他的普通人。你知道他跑路之後有多少人跳樓嗎?三個。」方遠伸出三根手指,「三條人命,加上秦婉,四條。他一個都沒賠。」

  陸沉沉默了。從情感上,他能理解這種憤怒。但從案件的角度,憤怒本身就是動機。

  「你昨晚在哪裡?」

  「我說過了。十一點半到十二點四十在和女友通電話,然後睡覺。」

  「有人能證明你在通話之後一直在包廂里嗎?」

  方遠張了張嘴,然後閉上了。沒有人能證明。走廊里的監控十年前就壞了,一直沒修過。他的包廂左右兩邊——六號住著紅衣女人,八號住著老人。紅衣女人說她吃了安眠藥,老人說他戴了耳塞。

  「你走廊對面的四號包廂住的是誰?」陸沉突然問。

  方遠愣了一下。「四號?那是你的包廂。」

  陸沉的手指停住了。他住四號。他對面就是方遠。而方遠說他在打電話的那段時間——十一點半到十二點四十——陸沉在做什麼?他在自己的包廂里,輾轉反側,吃了藥,然後——

  然後他斷片了。

  那段時間的記憶是完全空白的。他不知道走廊里有沒有人走過,不知道對面有沒有人進出,不知道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你看到過我昨天晚上在走廊里嗎?」陸沉問這個問題的聲音很平,但內心已經繃緊了。

  方遠想了想,搖頭。「沒有。我只顧著打電話了,沒注意走廊。」

  這個回答讓陸沉鬆了一口氣,但也只是鬆了半口氣。他沒有被看到,不代表他沒有出現過。失憶的好處是你永遠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麼,壞處也一樣。

  餐車的門被推開了,年輕女孩端著一杯新咖啡走進來。她在陸沉旁邊坐下,動作很自然,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要參與這場對話。

  「我聽到了你們說的話。」她看著方遠,「你真的覺得是趙鴻銘殺了秦婉?」

  方遠皺眉:「你認識秦婉?」

  「不認識。但我認識小趙。」女孩的咖啡杯在唇邊停了一下,「小趙跟我說過,這趟車的列車員都知道十年前的案子。他們說兇手可能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交易。」

  「什麼交易?」陸沉的注意力立刻轉了過來。

  「小趙沒細說。他只說那節被拆掉的第十一節車廂,實際上是個『私人包廂』,專門給某些有特殊需求的乘客用的。那趟車的列車員配置比正常多一個,就是因為這個包廂需要專門的人服務。」女孩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別人聽到,「秦婉就是負責那節車廂的列車員。她出事那天晚上,那節車廂里有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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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人?」

  「小趙說他不知道具體身份,但能訂那節車廂的人,非富即貴。而且那次之後,那節車廂就再也沒用過,然後就拆了。」

  陸沉的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突然連接了起來。第十一節車廂——不是代號,不是密碼,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特殊用途的車廂。趙鴻銘十年前出現在那趟車上,秦婉死在那節車廂里,趙鴻銘的女朋友。今天趙鴻銘又來了,死在了普通的包廂里,但他的紙條指向了同一個地點。

  「你懷疑趙鴻銘是兇手,還是你懷疑那節車廂里當時坐著的人才是兇手?」陸沉轉向方遠。

  方遠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更像是被戳中了某個他一直沒想通的地方。

  「我查了兩年,」他說,「越來越覺得趙鴻銘不太可能親自動手。他沒有動機殺秦婉——秦婉是他的女朋友,一直在支持他。她活著對他的好處比死了大。而且那天晚上,有人看到趙鴻銘在十號車廂,而秦婉死在十一號車廂,中間隔著一個鎖著的通道門。他要過去,必須有鑰匙。」

  「誰有鑰匙?」

  「列車長。還有那節車廂的專用乘務員——就是秦婉自己。」

  也就是說,趙鴻銘要進入十一號車廂殺人,除非秦婉自己開門讓他進去,或者他有鑰匙。但秦婉為什麼要放一個要殺自己的人進去?如果她沒有放他進去,那兇手就不可能是趙鴻銘。

  「你有沒有考慮過,」陸沉慢慢地說,「趙鴻銘不是兇手。他可能是目擊者,或者——他可能是被嫁禍的。」

  方遠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秦婉死了,他沒有報警。他選擇沉默,然後跑路,然後給秦婉的家人轉了一大筆錢。如果他不是兇手,他為什麼這麼做?」方遠的聲音變得低沉,「他一定知道些什麼。可能他看到了兇手是誰,但他不敢說。因為那個人——」

  「比他有權勢。」陸沉接上了他的話。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想到了同一種可能。

  那節特殊用途的第十一節車廂里,當天晚上坐著的乘客,就是殺死秦婉的兇手。而趙鴻銘可能看到了那個人,或者知道那個人的身份,但他選擇了沉默,用一筆封口費換取自己的安全——直到今天,那個人終於也找上了他。

  「有人在替秦婉報仇。」方遠說出了陸沉心裡的那句話,「但不是為了正義。是為了滅口。因為如果趙鴻銘開口,十年前的那個人就會暴露。」

  ---

  窗外傳來一陣轟鳴聲,比剛才更近了。陸沉站起來看了一眼——是鏟雪車,橙黃色的車體在白色雪幕中若隱若現,正沿著鐵軌慢慢推進。

  救援隊,大約還有一到兩個小時到達。

  「在那之前我們要找到證據。」陸沉說。他轉向列車長——不知什麼時候也站在了餐車門口,臉色鐵青地聽著他們的對話,「十年前那節車廂的乘客名單,我需要。」

  「乘客名單在文件里,你已經拍過了。」列車長說。

  「不是那一份。」陸沉搖頭,「那只是普通的乘客名單。那種特殊用途的車廂,一定還有另一份記錄——誰預定了,誰批准的,誰付的錢。那種記錄不會出現在公開文件里。」

  列車長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的目光在餐車裡掃了一圈,像是確認沒有其他人在聽,然後壓低了聲音說:「那種記錄,在鐵路分局的檔案室。車上沒有。」

  「車上沒有,但你見過。」

  列車長沉默了五秒鐘。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很小,銅色的,上面刻著一個數字:11。

  「這是秦婉留下的。」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她出事前幾天給我的,說萬一她有什麼事,讓我把這把鑰匙交給她弟弟。後來她真的出事了,我查了很久才找到她弟弟——但他說不要這把鑰匙,說看到就想起姐姐的死。我就一直留著。」

  「這是哪裡的鑰匙?」

  列車長抬起頭,看向窗外的某個方向。「行李車廂的最裡面,有一個從外面看不出來的夾層。那裡面有一個鐵櫃。秦婉說過,那裡面放著那節車廂的全部記錄。」

  陸沉接過鑰匙,手心有些發燙。

  「你還知道什麼?」他盯著列車長的眼睛,「現在說出來,比等會兒救援隊到了再說要好。」

  列車長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後擠出一句話:「秦婉死的那天晚上,十一號車廂的乘客提前下了車。在中途的一個小站,雪還沒下大的時候。我查過那個站的記錄,那個乘客下車之後就沒有再出現。」

  「那個乘客是誰?」

  「我不知道姓名。」列車長說,「但我記得他的特徵——他帶著一個小女孩。大概七八歲,扎著兩個辮子,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

  餐車裡突然傳來一聲輕響。是年輕女孩手裡的咖啡杯,掉在了桌子上,咖啡灑了一桌。她的臉色白得嚇人。

  「你怎麼了?」陸沉問。

  女孩張了張嘴,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我小時候……跟我爸坐過這趟車。我記得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我記得我穿了一件紅色的羽絨服。」

  陸沉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爸爸叫什麼?」

  女孩的嘴唇在發抖,但她還是說出了那個名字:「方遠。」

  兩個方遠。

  餐車裡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坐在窗邊的眼鏡男——自稱叫陳旭的記者。

  他的臉色,和女孩一樣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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