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定時
開庭之後第三天，陸沉去了看守所。他提前打了電話，填了申請表，等了兩個小時，才被允許進去。會見室不大，一張長桌，兩把椅子，牆上刷著白漆，漆皮起了一層，像蛇蛻的殼。鐵門關上的時候，聲音很響，在走廊里來回彈了幾次才安靜。沈洋被帶進來的時候，穿著橘黃色的號服，頭髮剃短了，臉色比在礦洞裡那次好了一些，至少不像鬼了。他看到陸沉，沒有驚訝，也沒有激動，走過來坐下，把手放在桌上，手銬磕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脆。
「你來了。」沈洋說。
「來了。」
沈洋看著他，等了一會兒。陸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那條「結束了」的簡訊，把屏幕對著沈洋。
「這是你發的？」
沈洋看了看，搖頭。「不是。我的手機被收了。我發不了。」他的表情不像在撒謊，但陸沉已經學會了不只看表情。
「你之前說你把手機藏在磚廠的牆縫裡了。」
「對。」
「警方找到了嗎？」
「找到了。他們給我看了。屏幕摔碎了，開不了機。」
陸沉把手機收起來。他在來的路上想過很多種可能——沈洋在撒謊，他還有另一部手機；沈洋把手機給了別人，別人幫他發；沈洋在進看守所之前設置了定時簡訊。他想過定時簡訊這個可能，在計程車上想了很久，覺得這是最合理的。一個人在被抓之前，把手機藏在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然後設置好定時發送的簡訊，內容寫好了，發送時間設定好，就算人被關了，簡訊還是會按時發出去。
「你有沒有設置過定時簡訊？」陸沉問。
沈洋愣了一下。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東西，很快，但陸沉看到了。那是被人說中了之後的反應——不是心虛，是意外，意外於對方竟然猜到了。
「有。」沈洋說。
陸沉靠在椅背上，等他說下去。沈洋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銬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把他的手腕勒出一道紅印。
「我在磚廠的那個晚上，設了四條簡訊。第一條是『你還記得第三十一條嗎』。第二條是『還沒結束』。第三條是『夠了』。第四條是『結束了』。發送時間分別是每隔三天一條。我想讓你們一直記著這件事，不要忘了。」他抬起頭，看著陸沉，「但我沒想到我會被抓得那麼快。我以為我能撐到第四條發完。」
「為什麼設這些內容？」
沈洋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天陰沉沉的，見不到太陽，光從很高的地方透下來，把整個房間照成灰白色。
「因為我不想讓這件事無聲無息地過去。」沈洋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爸跑了十年，沈明遠當了十年警察，列車長活了十年，你爸也活了十年。我媽死了，秦婉死了，沒人知道真相。我怕你們把這些事忘了，怕你們該判的沒判，該還的沒還。」
「所以你用這些簡訊提醒我們。」
「對。」
陸沉看著他。沈洋的臉在灰白色的光線下顯得很平，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是壓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被人翻起來，底下的土還是濕的。
「你知道你爸還活著嗎？」陸沉問。
沈洋的手指動了一下。「沈明遠——警察——死之前跟我說了。他說我爸還活著，在內蒙古。我不信。」
「是真的。他已經回來了，自首了。前天開庭，他視頻出庭作證了。」
沈洋的嘴唇在哆嗦。他沒有哭，但他的臉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為什麼不來找我？」沈洋的聲音變了，不是憤怒，是那種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委屈，「他跑了十年，他為什麼不來找我？他沒有給我打過一次電話，沒有寫過一封信，沒有托任何人帶過一句話。他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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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他怕連累你。」
「他怕連累我？」沈洋的聲音突然大了，在會見室里來回彈了兩下，「他自己跑了，讓我和我哥去扛。我哥死了。我殺人了。他怕連累我？」
陸沉沒有說話。他看著沈洋的手在抖，手銬在桌面上磕出細碎的聲音。
會見室的門被敲了兩下，管教探進頭來，說時間到了。沈洋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尖響。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停下來。
「陸沉。」
「嗯。」
「那條『結束了』的簡訊，不是我設的。我只設了四條。那條是我設的第四條，『結束了』。你說你收到了，那就是第四條。沒有第五條了。」
他走了。鐵門關上了。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遠。
陸沉坐在會見室里，沒有立刻走。他看著對面空蕩蕩的椅子，椅子上有一道凹痕，是沈洋坐出來的。他站起來，走出會見室，經過走廊，出了看守所的大門。
外面在下雪。不大，細細的，像鹽粒一樣撒下來。他站在門口，點了根煙。煙霧和雪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煙哪個是雪。
手機震了。方遠打來的。
「你去看沈洋了？」
「剛出來。」
「他怎麼說？」
「簡訊是他設的定時發送。四條。最後一條是『結束了』。」
方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所以沒有人跟著你，沒有人發匿名簡訊。都是他自己提前設定好的。」
「嗯。」
「那就沒事了。」
陸沉沒有說話。他看著遠處的天，灰濛濛的，雪從那裡飄下來，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落到哪裡去。
「方小雪呢？」他問。
「走了。今天早上的火車。她回老家了。她說她會回來的，但不知道什麼時候。」
「你呢？」
掛了電話，陸沉站在看守所門口，把那根煙抽完了。他把菸頭掐滅，扔進垃圾桶，然後走下台階。雪落在他頭髮上、肩膀上，落了薄薄一層。
他伸手撣了撣，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你來了。」沈洋說。
「來了。」
沈洋看著他，等了一會兒。陸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那條「結束了」的簡訊，把屏幕對著沈洋。
「這是你發的？」
沈洋看了看，搖頭。「不是。我的手機被收了。我發不了。」他的表情不像在撒謊，但陸沉已經學會了不只看表情。
「你之前說你把手機藏在磚廠的牆縫裡了。」
「對。」
「警方找到了嗎？」
「找到了。他們給我看了。屏幕摔碎了，開不了機。」
陸沉把手機收起來。他在來的路上想過很多種可能——沈洋在撒謊，他還有另一部手機；沈洋把手機給了別人，別人幫他發；沈洋在進看守所之前設置了定時簡訊。他想過定時簡訊這個可能，在計程車上想了很久，覺得這是最合理的。一個人在被抓之前，把手機藏在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然後設置好定時發送的簡訊，內容寫好了，發送時間設定好，就算人被關了，簡訊還是會按時發出去。
「你有沒有設置過定時簡訊？」陸沉問。
沈洋愣了一下。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東西，很快，但陸沉看到了。那是被人說中了之後的反應——不是心虛，是意外，意外於對方竟然猜到了。
「有。」沈洋說。
陸沉靠在椅背上，等他說下去。沈洋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銬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把他的手腕勒出一道紅印。
「我在磚廠的那個晚上，設了四條簡訊。第一條是『你還記得第三十一條嗎』。第二條是『還沒結束』。第三條是『夠了』。第四條是『結束了』。發送時間分別是每隔三天一條。我想讓你們一直記著這件事，不要忘了。」他抬起頭，看著陸沉，「但我沒想到我會被抓得那麼快。我以為我能撐到第四條發完。」
「為什麼設這些內容？」
沈洋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天陰沉沉的，見不到太陽，光從很高的地方透下來，把整個房間照成灰白色。
「因為我不想讓這件事無聲無息地過去。」沈洋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爸跑了十年，沈明遠當了十年警察，列車長活了十年，你爸也活了十年。我媽死了，秦婉死了，沒人知道真相。我怕你們把這些事忘了，怕你們該判的沒判，該還的沒還。」
「所以你用這些簡訊提醒我們。」
「對。」
陸沉看著他。沈洋的臉在灰白色的光線下顯得很平，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是壓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被人翻起來，底下的土還是濕的。
「你知道你爸還活著嗎？」陸沉問。
沈洋的手指動了一下。「沈明遠——警察——死之前跟我說了。他說我爸還活著，在內蒙古。我不信。」
「是真的。他已經回來了，自首了。前天開庭，他視頻出庭作證了。」
沈洋的嘴唇在哆嗦。他沒有哭，但他的臉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為什麼不來找我？」沈洋的聲音變了，不是憤怒，是那種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委屈，「他跑了十年，他為什麼不來找我？他沒有給我打過一次電話，沒有寫過一封信，沒有托任何人帶過一句話。他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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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他怕連累你。」
「他怕連累我？」沈洋的聲音突然大了，在會見室里來回彈了兩下，「他自己跑了，讓我和我哥去扛。我哥死了。我殺人了。他怕連累我？」
陸沉沒有說話。他看著沈洋的手在抖，手銬在桌面上磕出細碎的聲音。
會見室的門被敲了兩下，管教探進頭來，說時間到了。沈洋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尖響。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停下來。
「陸沉。」
「嗯。」
「那條『結束了』的簡訊，不是我設的。我只設了四條。那條是我設的第四條，『結束了』。你說你收到了，那就是第四條。沒有第五條了。」
他走了。鐵門關上了。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遠。
陸沉坐在會見室里，沒有立刻走。他看著對面空蕩蕩的椅子，椅子上有一道凹痕，是沈洋坐出來的。他站起來，走出會見室，經過走廊，出了看守所的大門。
外面在下雪。不大，細細的，像鹽粒一樣撒下來。他站在門口，點了根煙。煙霧和雪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煙哪個是雪。
手機震了。方遠打來的。
「你去看沈洋了？」
「剛出來。」
「他怎麼說？」
「簡訊是他設的定時發送。四條。最後一條是『結束了』。」
方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所以沒有人跟著你，沒有人發匿名簡訊。都是他自己提前設定好的。」
「嗯。」
「那就沒事了。」
陸沉沒有說話。他看著遠處的天，灰濛濛的，雪從那裡飄下來，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落到哪裡去。
「方小雪呢？」他問。
「走了。今天早上的火車。她回老家了。她說她會回來的，但不知道什麼時候。」
「你呢？」
掛了電話，陸沉站在看守所門口，把那根煙抽完了。他把菸頭掐滅，扔進垃圾桶，然後走下台階。雪落在他頭髮上、肩膀上，落了薄薄一層。
他伸手撣了撣，轉身走了。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