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搜山
進山的路被雪埋了。
陸沉跟在搜救隊後面，踩著前面人的腳印走。雪沒過腳踝，有些地方到了小腿，每一步都要把腿拔出來再踩進去。他前面是一個年輕警察，走得很急，呼出的白氣在帽子邊緣結成霜。再前面是那個中年警察，手裡拿著對講機，不停地和指揮部通話。
「東側山坡搜過了，沒人。」
「西側溝底也搜了，只有野兔腳印。」
「礦洞呢？」
「還沒到。」
對講機里沙沙響了幾聲，對方說什麼聽不清。中年警察把對講機掛回腰間，加快了腳步。陸沉跟上去，腳下的雪咯吱咯吱響，像踩在一堆碎骨頭上。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隊伍停下來了。前面是一道斷崖，不高，七八米，但被雪蓋住了，看不出哪裡能下腳。中年警察站在崖邊往下看，皺了皺眉。
「繞路要多走一個小時。」他回頭看著隊伍，「誰下去探探？」
沒有人說話。陸沉把外套拉鏈拉到頂，走到崖邊，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是一道緩坡，坡上有石頭和枯草，雪不算太厚。他側過身，抓住一塊凸出的岩石，把腳踩下去。雪滑了一下，他整個人往下溜了三四米，膝蓋撞在一棵枯樹樁上，疼得他呲了呲牙。站穩了。他抬頭朝上面喊了一聲：「能下。」
後面的人陸續跟下來。陸沉站在坡底，揉了揉膝蓋。褲子磕破了一個洞，裡面的皮破了，血洇出來，和雪粘在一起。他拍掉雪，繼續往前走。
礦洞在半山腰，洞口朝南，被一棵倒下的松樹擋了一半。洞口的雪地上有腳印，新的，一個人。中年警察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拔出手槍。
「裡面有人。」
隊伍散開了。兩個年輕警察從兩側包過去，槍口對著洞口。中年警察走到洞口側面，朝裡面喊了一聲：「裡面的人聽著，我們是警察，你已經被包圍了，出來。」
洞裡有回聲，嗡嗡的，像有人在瓮里說話。沒有人出來。
中年警察又喊了一遍。還是沒有回應。他看了一眼陸沉，陸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然後指了指洞口，意思是我進去看看。中年警察搖頭。陸沉沒理他，彎下腰從倒下的松樹下面鑽過去，進了洞口。
洞裡很黑，空氣潮濕，有一股腐爛的味道。他摸出手機打開手電，光柱掃過去，看到洞壁上有水珠，地上有碎石。洞不深，往裡走了十幾步就到頭了。洞底的岩壁上滲著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積了一個小水窪。
水窪旁邊蹲著一個人。
深色大衣，帽子沒了，頭髮亂糟糟的。他抱著膝蓋，頭埋在胳膊里，像一個睡著了的嬰兒。陸沉蹲下來，手機光照在那個人身上。
「沈洋。」
那個人抬起頭。臉很髒，嘴唇乾裂，眼睛布滿血絲。他看著陸沉，看了幾秒鐘，然後慢慢露出一個笑。那笑容不像笑，更像是一種肌肉的抽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
「你來了。」沈洋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在這待了多久？」
「不知道。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你為什麼不跑？」
沈洋低下頭，看著腳前面的水窪。水裡映著他的臉，歪歪扭扭的，像一個鬼影。「跑不動了。」他說，「沒吃的，沒喝的，鞋也濕了。我走了很遠，走到這裡，不想走了。」
「你恨我嗎？」沈洋問。
「不恨。」
「你應該恨我。我殺了人。」
「你殺了誰？」
「列車長。」沈洋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我把他勒死的。在行李車廂里。用一根繩子。他掙扎了幾下就死了。他該死。」
「還有呢？」
沈洋沉默了幾秒。「我哥。沈濤。不是我殺的。我到的時候他已經死了。但我本來想殺他的。他幫爸做事，他幫那個警察做事，他知道所有事情，但他什麼都不說。他該死。」
陸沉蹲在那裡，腿已經麻了。他換了個姿勢，把手機的燈對著洞頂。洞頂上全是水珠，亮晶晶的，像一片倒掛的星空。
「你為什麼要發那條簡訊？」陸沉問。
沈洋抬起頭。「什麼簡訊？」
「『事情還沒完』。發給我的。」
沈洋搖頭。「我沒發。我手機沒電了，早就沒電了。」
陸沉盯著他。沈洋的眼神沒有躲閃，不是撒謊的樣子。
洞口傳來腳步聲。中年警察鑽進來，手裡還握著槍。他看到沈洋蹲在洞底，愣了一下，然後把槍收起來，拿出對講機。
「找到了。在礦洞裡。活著。」
沈洋被帶出洞口的時候，雪停了。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一道一道的，落在雪地上，像金色的手指。沈洋眯著眼睛，用手背擋住光。他已經很久沒見過光了。
兩個年輕警察架著他往山下走。他的腿在打顫，走幾步就要滑一下，鞋底磨得光溜溜的，像兩塊木板。陸沉跟在後面，膝蓋上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痂，每走一步褲子都蹭著疼。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沈洋突然停下來。
「我能再看一眼嗎？」他問。
年輕警察看了一眼陸沉。陸沉點了點頭。
沈洋轉過身，面朝山下。山下是縣城，灰白色的房子擠在一起，像一堆積木。更遠處是鐵軌，像一道細細的銀線，從東拉到西，看不到頭。那趟列車已經不在了，鐵軌上空空蕩蕩，只有雪和風。
沈洋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繼續往下走。
陸沉跟在他後面。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方遠發來的消息：「沈明遠死了。沒搶救過來。」
陸沉把手機收起來，沒有回覆。
山路上，一行人的腳印彎彎曲曲，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像一道被劃開的傷口。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把腳印的邊緣吹模糊了。再過幾個小時，這些腳印就會被雪蓋住，像從來沒有人來過。
走在最前面的沈洋，突然哼起了一支曲子。聽不清調子，斷斷續續的，像是小時候聽過的一首老歌。
山裡的風很大，把歌聲吹散了。
陸沉跟在搜救隊後面，踩著前面人的腳印走。雪沒過腳踝，有些地方到了小腿，每一步都要把腿拔出來再踩進去。他前面是一個年輕警察，走得很急，呼出的白氣在帽子邊緣結成霜。再前面是那個中年警察，手裡拿著對講機，不停地和指揮部通話。
「東側山坡搜過了，沒人。」
「西側溝底也搜了，只有野兔腳印。」
「礦洞呢？」
「還沒到。」
對講機里沙沙響了幾聲，對方說什麼聽不清。中年警察把對講機掛回腰間，加快了腳步。陸沉跟上去，腳下的雪咯吱咯吱響，像踩在一堆碎骨頭上。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隊伍停下來了。前面是一道斷崖，不高，七八米，但被雪蓋住了，看不出哪裡能下腳。中年警察站在崖邊往下看，皺了皺眉。
「繞路要多走一個小時。」他回頭看著隊伍，「誰下去探探？」
沒有人說話。陸沉把外套拉鏈拉到頂，走到崖邊，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是一道緩坡，坡上有石頭和枯草，雪不算太厚。他側過身，抓住一塊凸出的岩石，把腳踩下去。雪滑了一下，他整個人往下溜了三四米，膝蓋撞在一棵枯樹樁上，疼得他呲了呲牙。站穩了。他抬頭朝上面喊了一聲：「能下。」
後面的人陸續跟下來。陸沉站在坡底，揉了揉膝蓋。褲子磕破了一個洞，裡面的皮破了，血洇出來，和雪粘在一起。他拍掉雪，繼續往前走。
礦洞在半山腰，洞口朝南，被一棵倒下的松樹擋了一半。洞口的雪地上有腳印，新的，一個人。中年警察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拔出手槍。
「裡面有人。」
隊伍散開了。兩個年輕警察從兩側包過去，槍口對著洞口。中年警察走到洞口側面，朝裡面喊了一聲：「裡面的人聽著，我們是警察，你已經被包圍了，出來。」
洞裡有回聲，嗡嗡的，像有人在瓮里說話。沒有人出來。
中年警察又喊了一遍。還是沒有回應。他看了一眼陸沉，陸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然後指了指洞口，意思是我進去看看。中年警察搖頭。陸沉沒理他，彎下腰從倒下的松樹下面鑽過去，進了洞口。
洞裡很黑，空氣潮濕，有一股腐爛的味道。他摸出手機打開手電，光柱掃過去，看到洞壁上有水珠，地上有碎石。洞不深，往裡走了十幾步就到頭了。洞底的岩壁上滲著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積了一個小水窪。
水窪旁邊蹲著一個人。
深色大衣，帽子沒了，頭髮亂糟糟的。他抱著膝蓋，頭埋在胳膊里，像一個睡著了的嬰兒。陸沉蹲下來，手機光照在那個人身上。
「沈洋。」
那個人抬起頭。臉很髒，嘴唇乾裂，眼睛布滿血絲。他看著陸沉，看了幾秒鐘，然後慢慢露出一個笑。那笑容不像笑，更像是一種肌肉的抽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
「你來了。」沈洋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在這待了多久？」
「不知道。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你為什麼不跑？」
沈洋低下頭，看著腳前面的水窪。水裡映著他的臉，歪歪扭扭的，像一個鬼影。「跑不動了。」他說，「沒吃的，沒喝的，鞋也濕了。我走了很遠，走到這裡，不想走了。」
「你恨我嗎？」沈洋問。
「不恨。」
「你應該恨我。我殺了人。」
「你殺了誰？」
「列車長。」沈洋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我把他勒死的。在行李車廂里。用一根繩子。他掙扎了幾下就死了。他該死。」
「還有呢？」
沈洋沉默了幾秒。「我哥。沈濤。不是我殺的。我到的時候他已經死了。但我本來想殺他的。他幫爸做事，他幫那個警察做事，他知道所有事情，但他什麼都不說。他該死。」
陸沉蹲在那裡，腿已經麻了。他換了個姿勢，把手機的燈對著洞頂。洞頂上全是水珠，亮晶晶的，像一片倒掛的星空。
「你為什麼要發那條簡訊？」陸沉問。
沈洋抬起頭。「什麼簡訊？」
「『事情還沒完』。發給我的。」
沈洋搖頭。「我沒發。我手機沒電了，早就沒電了。」
陸沉盯著他。沈洋的眼神沒有躲閃，不是撒謊的樣子。
洞口傳來腳步聲。中年警察鑽進來，手裡還握著槍。他看到沈洋蹲在洞底，愣了一下，然後把槍收起來，拿出對講機。
「找到了。在礦洞裡。活著。」
沈洋被帶出洞口的時候，雪停了。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一道一道的，落在雪地上，像金色的手指。沈洋眯著眼睛，用手背擋住光。他已經很久沒見過光了。
兩個年輕警察架著他往山下走。他的腿在打顫，走幾步就要滑一下，鞋底磨得光溜溜的，像兩塊木板。陸沉跟在後面，膝蓋上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痂，每走一步褲子都蹭著疼。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沈洋突然停下來。
「我能再看一眼嗎？」他問。
年輕警察看了一眼陸沉。陸沉點了點頭。
沈洋轉過身，面朝山下。山下是縣城，灰白色的房子擠在一起，像一堆積木。更遠處是鐵軌，像一道細細的銀線，從東拉到西，看不到頭。那趟列車已經不在了，鐵軌上空空蕩蕩，只有雪和風。
沈洋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繼續往下走。
陸沉跟在他後面。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方遠發來的消息：「沈明遠死了。沒搶救過來。」
陸沉把手機收起來，沒有回覆。
山路上，一行人的腳印彎彎曲曲，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像一道被劃開的傷口。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把腳印的邊緣吹模糊了。再過幾個小時，這些腳印就會被雪蓋住，像從來沒有人來過。
走在最前面的沈洋，突然哼起了一支曲子。聽不清調子，斷斷續續的，像是小時候聽過的一首老歌。
山裡的風很大，把歌聲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