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電話
陸沉是被手機震醒的。旅館的床硬得像棺材板，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衣服沒脫，鞋也沒脫，一隻腳搭在床沿外面。窗簾沒拉嚴，一束白光從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對面的白牆上，像一個被拉長了的光斑。
他摸到手機，屏幕上顯示七點二十三分。來電是個陌生號碼，本地座機。他接起來，嗓子幹得發不出聲，咳了一下才勉強擠出一個「餵」。
「陸沉嗎？我是縣局刑警隊的。」對方的聲音年輕，有點急，「沈洋找到了。」
陸沉坐起來。腳踩在地上，地板冰涼。
「在哪？」
「城東的一個廢棄磚廠。昨天晚上有人報警說那裡有火光，我們過去的時候人已經跑了，但現場有生火的痕跡，還有吃剩的罐頭。腳印往山里去了，雪太大，追了一段跟丟了。」
「確定是他？」
「腳印旁邊有一個打火機，上面有指紋，比中了。是他。」
陸沉揉了揉太陽穴。頭疼，像有什麼東西在腦袋裡一脹一縮。「他還在山裡？」
「應該還在。路都封了，他出不去。我們正在搜。」
「我也去。」
「你別來了。太遠，等你到了天都黑了。」
陸沉沒理他，掛了電話。他穿上鞋，去廁所洗了把臉。水冰涼，澆在臉上像刀子割。他抬起頭，鏡子裡的人眼睛通紅，顴骨上有一塊不知道什麼時候磕的青，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來，像砂紙。他把水擦乾，出了廁所。
陸建華還在睡。蜷在床上，被子只蓋到胸口，一隻手露在外面，手腕細得像枯枝。床頭柜上的水沒動過，還是昨晚接的那杯。陸沉站在床邊看了他幾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轉身出了房間。
樓下前台沒有人，桌上放著一個保溫杯和一碟瓜子。他走出去，門口停著一輛計程車，司機在裡面看手機。他拉開車門坐進去。
「城東磚廠。」
司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掛了擋。
縣城不大，從旅館到城東開了不到二十分鐘。路越來越好走，到最後變成了土路，兩邊是荒地和枯樹。磚廠的煙囪老遠就能看到，紅磚砌的，頂上缺了一個角，像一顆斷了的牙。院子裡停著幾輛警車，幾個穿制服的人在說話，地上全是腳印。
陸沉下車，走進院子。昨晚生火的痕跡還在，一圈石頭圍著一個黑灰堆，灰堆旁邊有三個空的午餐肉罐頭，一把軍綠色的工兵鏟，還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軍大衣。
一個中年警察從磚窯里走出來，手裡拿著對講機，看到陸沉，皺了皺眉。「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不用來嗎？」
「我就是來看看。他在這裡待了多久？」
中年警察蹲下來，用對講機指了指地上的灰。「從灰的厚度看，至少燒了一整夜。他可能昨天晚上就在這兒。」
「昨天晚上幾點？」
「八九點。附近放羊的老漢看到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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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蹲下來，看著那件軍大衣。疊得很整齊，不是隨手扔的，是疊了之後再放下的。沈洋跑的時候沒穿它。為什麼？已經是零下十幾度的天氣，山里更冷，不穿大衣會凍死。
除非他不打算活太久。
「你們往山里搜了多遠？」陸沉站起來。
「五公里。腳印一直往深處走，沒回頭。」
「裝備夠嗎？」
中年警察看了他一眼。「你當過兵？」
「刑警。」
中年警察的表情變了一下，沒再問了。他站起來，朝磚窯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你覺得他會往哪跑？」
陸沉看著遠處的山。山被雪蓋滿了，看不出路，看不出溝，只能看到一片白連著另一片白，一直延伸到天邊。沈洋如果從磚廠後面上山，翻過那道山脊，就是另一條溝。那條溝里有廢棄的礦洞，冬暖夏涼，能住人。
「礦洞。」陸沉說，「你們這附近有沒有以前挖礦留下的洞？」
中年警察想了想。「有。往東走七八公里，有個老金礦，九十年代就關了。洞子還在，但不知道塌了沒有。」
「他可能會去那裡。」
中年警察拿起對講機，跟山上的搜救隊說了方向。陸沉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道山脊。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但光還照不到山的背面，那裡還是黑的，像一道裂開的縫。
手機響了。這次是方遠。
「你看到新聞了嗎？」方遠的聲音很低。
「什麼新聞？」
「沈明遠——那個警察——今天凌晨在看守所吞了東西。送醫院了，還在搶救。」
陸沉的手指收緊了。「吞了什麼？」
「不知道。可能是衣服上的拉鏈，可能是別的。消息還沒出來。」
「他死了嗎？」
「還不知道。」
陸沉掛了電話，站在磚廠的院子裡，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燒焦的味道——可能是昨晚的灰，可能是別的什麼。他想起沈明遠昨晚說的那句話：「你兒子來找過你嗎？」他問了這句話之後，沈明遠就哭了。不是演的，是真的哭了。他可能從那會兒就想了斷。
中年警察從磚窯里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本筆記本，封面是黑色的，沾滿了灰。
「在磚窯裡面找到的，塞在一個磚縫裡。」他把袋子遞給陸沉，「你先看看。我們的人還沒翻。」
陸沉接過來，隔著塑膠袋翻開。筆記本的紙很薄，很多頁被撕掉了，剩下的都是字。他用手機的光照著讀了幾行，字跡潦草，力透紙背：
「今天是第四天。山上很冷。我想我爸了。」
後面還有幾段，寫的是他這些天的經歷——怎麼從站台跑掉，怎麼沿著鐵軌走，怎麼找到這個磚廠，怎麼生火，怎麼躲開搜救的人。字越寫越潦草，到最後幾頁幾乎是鬼畫符，但最後一行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划，像是寫了很久：
「殺了人就要償命。我知道。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不了。」
陸沉把筆記本合上，還給了中年警察。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山。風大了，把地上的雪吹起來，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他想起那條簡訊。
「事情還沒完。」
如果沈洋想死，他不會發這條簡訊。
除非發簡訊的不是他。
他摸到手機，屏幕上顯示七點二十三分。來電是個陌生號碼，本地座機。他接起來，嗓子幹得發不出聲，咳了一下才勉強擠出一個「餵」。
「陸沉嗎？我是縣局刑警隊的。」對方的聲音年輕，有點急，「沈洋找到了。」
陸沉坐起來。腳踩在地上，地板冰涼。
「在哪？」
「城東的一個廢棄磚廠。昨天晚上有人報警說那裡有火光，我們過去的時候人已經跑了，但現場有生火的痕跡，還有吃剩的罐頭。腳印往山里去了，雪太大，追了一段跟丟了。」
「確定是他？」
「腳印旁邊有一個打火機，上面有指紋，比中了。是他。」
陸沉揉了揉太陽穴。頭疼，像有什麼東西在腦袋裡一脹一縮。「他還在山裡？」
「應該還在。路都封了，他出不去。我們正在搜。」
「我也去。」
「你別來了。太遠，等你到了天都黑了。」
陸沉沒理他，掛了電話。他穿上鞋，去廁所洗了把臉。水冰涼，澆在臉上像刀子割。他抬起頭，鏡子裡的人眼睛通紅，顴骨上有一塊不知道什麼時候磕的青，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來，像砂紙。他把水擦乾，出了廁所。
陸建華還在睡。蜷在床上，被子只蓋到胸口，一隻手露在外面，手腕細得像枯枝。床頭柜上的水沒動過，還是昨晚接的那杯。陸沉站在床邊看了他幾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轉身出了房間。
樓下前台沒有人，桌上放著一個保溫杯和一碟瓜子。他走出去，門口停著一輛計程車，司機在裡面看手機。他拉開車門坐進去。
「城東磚廠。」
司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掛了擋。
縣城不大，從旅館到城東開了不到二十分鐘。路越來越好走，到最後變成了土路，兩邊是荒地和枯樹。磚廠的煙囪老遠就能看到，紅磚砌的，頂上缺了一個角，像一顆斷了的牙。院子裡停著幾輛警車，幾個穿制服的人在說話，地上全是腳印。
陸沉下車，走進院子。昨晚生火的痕跡還在，一圈石頭圍著一個黑灰堆，灰堆旁邊有三個空的午餐肉罐頭，一把軍綠色的工兵鏟，還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軍大衣。
一個中年警察從磚窯里走出來，手裡拿著對講機，看到陸沉，皺了皺眉。「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不用來嗎？」
「我就是來看看。他在這裡待了多久？」
中年警察蹲下來，用對講機指了指地上的灰。「從灰的厚度看，至少燒了一整夜。他可能昨天晚上就在這兒。」
「昨天晚上幾點？」
「八九點。附近放羊的老漢看到的火光。」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陸沉蹲下來，看著那件軍大衣。疊得很整齊，不是隨手扔的，是疊了之後再放下的。沈洋跑的時候沒穿它。為什麼？已經是零下十幾度的天氣，山里更冷，不穿大衣會凍死。
除非他不打算活太久。
「你們往山里搜了多遠？」陸沉站起來。
「五公里。腳印一直往深處走，沒回頭。」
「裝備夠嗎？」
中年警察看了他一眼。「你當過兵？」
「刑警。」
中年警察的表情變了一下，沒再問了。他站起來，朝磚窯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你覺得他會往哪跑？」
陸沉看著遠處的山。山被雪蓋滿了，看不出路，看不出溝，只能看到一片白連著另一片白，一直延伸到天邊。沈洋如果從磚廠後面上山，翻過那道山脊，就是另一條溝。那條溝里有廢棄的礦洞，冬暖夏涼，能住人。
「礦洞。」陸沉說，「你們這附近有沒有以前挖礦留下的洞？」
中年警察想了想。「有。往東走七八公里，有個老金礦，九十年代就關了。洞子還在，但不知道塌了沒有。」
「他可能會去那裡。」
中年警察拿起對講機，跟山上的搜救隊說了方向。陸沉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道山脊。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但光還照不到山的背面，那裡還是黑的，像一道裂開的縫。
手機響了。這次是方遠。
「你看到新聞了嗎？」方遠的聲音很低。
「什麼新聞？」
「沈明遠——那個警察——今天凌晨在看守所吞了東西。送醫院了，還在搶救。」
陸沉的手指收緊了。「吞了什麼？」
「不知道。可能是衣服上的拉鏈，可能是別的。消息還沒出來。」
「他死了嗎？」
「還不知道。」
陸沉掛了電話，站在磚廠的院子裡，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燒焦的味道——可能是昨晚的灰，可能是別的什麼。他想起沈明遠昨晚說的那句話：「你兒子來找過你嗎？」他問了這句話之後，沈明遠就哭了。不是演的，是真的哭了。他可能從那會兒就想了斷。
中年警察從磚窯里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本筆記本，封面是黑色的，沾滿了灰。
「在磚窯裡面找到的，塞在一個磚縫裡。」他把袋子遞給陸沉，「你先看看。我們的人還沒翻。」
陸沉接過來，隔著塑膠袋翻開。筆記本的紙很薄，很多頁被撕掉了，剩下的都是字。他用手機的光照著讀了幾行，字跡潦草，力透紙背：
「今天是第四天。山上很冷。我想我爸了。」
後面還有幾段，寫的是他這些天的經歷——怎麼從站台跑掉，怎麼沿著鐵軌走，怎麼找到這個磚廠，怎麼生火，怎麼躲開搜救的人。字越寫越潦草，到最後幾頁幾乎是鬼畫符，但最後一行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划，像是寫了很久：
「殺了人就要償命。我知道。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不了。」
陸沉把筆記本合上，還給了中年警察。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山。風大了，把地上的雪吹起來，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他想起那條簡訊。
「事情還沒完。」
如果沈洋想死，他不會發這條簡訊。
除非發簡訊的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