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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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訊發來的號碼,陸沉回撥了過去。

  忙音。他又撥了一次,還是忙音。第三次,提示音說「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他把手機放下,站在縣局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遠處的山。朝陽已經升起來了,把整片雪地染成了淡金色,但山溝里還藏著陰影,黑黢黢的,像沒有底。

  事情還沒完。誰發的?沈洋?還是另一個人?

  他轉身走回縣局大廳。值班台的警察換了一個,年輕,圓臉,看著面生。陸沉走過去,把手機遞給他:「幫我查一下這個號碼。」

  圓臉警察看了一眼,在電腦上敲了幾下。屏幕上的頁面加載了幾秒鐘,然後他搖搖頭。「虛擬號碼,查不到歸屬地。用一次就註銷了。」

  「能定位嗎?」

  「發的時候能。現在註銷了,定不了。」

  陸沉把手機收回來。他知道會是這個結果。那個人不想被找到,就不會留下痕跡。他發這條簡訊,只是為了告訴他——我還在這裡,我還在看。

  大廳另一頭,陸建華從詢問室里走出來。一個中年警察扶著他,走得很慢。陸建華的臉色很差,嘴唇發烏,眼窩深深地凹下去。他看到陸沉,停下腳步,兩個人隔著幾米遠對視了一瞬。

  「爸。」陸沉走過去。

  「問完了。」陸建華的聲音有氣無力,像一台快沒電的收音機,「他們說我可以走了,但隨時要回來配合調查。」

  陸沉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老人的胳膊很細,隔著棉襖都能摸到骨頭。「我送你回去。」

  「你還有事嗎?」

  「沒有。」

  父子倆走出縣局。院子裡停著一輛計程車,是方遠臨走前幫他們叫的,車費已經付了。司機在車裡打盹,看到人出來,揉了揉眼睛,發動了引擎。

  陸沉拉開后座的門,讓父親先上車。陸建華彎下腰,動作很慢,一隻手撐著車門,一隻手撐著座椅,費了好大勁才坐進去。他坐下來之後,整個人就往後靠,閉上眼睛,像是一口氣松下來就再也撐不住了。

  陸沉關上門,坐到副駕駛。

  「去哪?」司機問。

  陸沉回頭看了父親一眼。老人閉著眼,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念叨什麼。

  「師父,先往縣城方向開。」陸沉說,「讓他緩一緩。」

  司機沒多問,掛了檔,車子慢慢駛出縣局院子。

  一路上,陸建華沒有說話。陸沉從後視鏡里看著他,老人的頭歪向車窗一邊,呼吸很重,胸口起伏著,像是在做一個很累的夢。窗外是連綿的雪山和光禿禿的樹,電線桿一根接一根地從車窗外面閃過,影子打在老人的臉上,一條一條的,像牢籠的欄杆。

  開了大概二十分鐘,陸沉讓司機在路邊停了車。

  「怎麼了?」司機問。

  「等下。」

  他下車,站在路邊,點了一根煙。他沒怎麼抽過煙,身上也沒有煙,是在縣局大廳的茶几上拿的,不知道是誰的。煙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但他還是抽完了。

  他在想那條簡訊。

  「事情還沒完。」如果發簡訊的人是沈洋,他說的「事情」是什麼?報仇?他已經報了。列車長死了,沈明遠被抓了,他父親沈明遠(堂弟)來自首了。該殺的人殺了,該死的人死了,該抓的人抓了。還有什麼沒完?

  除非他說的不是報仇。

  陸沉把菸頭掐滅在雪裡,拉開車門,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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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

  車子重新上路。又開了十幾分鐘,進了縣城。縣城不大,一條主街,兩邊的店鋪大部分還沒開門。街上的人很少,掃雪車剛過去不久,路面上撒了鹽,黑乎乎的雪水濺在車窗上。

  「有旅館嗎?」陸沉問司機。

  「前面路口左轉有一家。」

  「去那。」

  車子在旅館門口停下來。一棟三層的舊樓房,招牌上的燈箱壞了一半,只剩下「XX旅館」兩個半字。陸沉下車,去前台開了一間房,把父親扶進去。

  房間不大,兩張床,一個電視,一個暖氣片,暖氣片不熱,摸著只是不冰手。陸沉把父親扶到靠窗的床上坐好,去廁所擰開水龍頭試了試,有熱水。他接了一杯,放在床頭柜上。

  「你先睡一會兒。」陸沉說,「有什麼事叫我。」

  陸建華沒有回答。他坐在床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像一尊雕塑。

  陸沉站在房間中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有太多話想問——你收了多少錢?錢在哪?你為什麼要在十一號車廂里?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變成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是縣城的主街,對面是一家五金店,門口堆著鐵鍬和掃帚。再遠一點是一個公交站牌,站牌下面坐著一個老太太,穿著軍綠色的大衣,懷裡抱著一隻貓。

  「小沉。」

  身後傳來父親的聲音。陸沉轉過身。

  陸建華抬起頭,看著他。老人的眼睛渾濁,眼眶泛紅,但沒有淚。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了一句完整的話:「對不起。」

  陸沉站在那裡。他的手插在口袋裡,左手攥著那枚戒指,右手攥著那個茶杯把手。瓷器硌著掌心,有點疼。

  「你沒有什麼對不起我的。」他聽到自己說。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你對不起的是秦婉,是方小雪,是沈洋他爸,是那些被你害了的人。」

  陸建華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他抹了一把,手背上的皮膚皺得像樹皮。

  「我知道。」他說,「我知道。」

  沉默了很久。暖氣片發出噝噝的聲音,像有人在隔壁小聲說話。

  「那筆錢,」陸沉終於問了出來,「你拿了多少?」

  陸建華沒有睜眼。「三百多萬。」

  「現在在哪?」

  「花了。」

  「花哪了?」

  「你媽生病的時候,花了一百多萬。剩下的,買了你現在住的房子,裝修,給你買車。還有一部分,這些年陸陸續續花掉了。」

  陸沉的胃像被人打了一拳。他現在住的房子,他開的那輛車,他媽最後那幾年住的特需病房,用的進口藥——全是這些錢。他以為是他爸退休金攢的,以為是他媽單位報銷的,以為是自己工作之後掙的。他什麼都不知道。

  「你就沒想過,這筆錢會查到你頭上?」

  「想了。」陸建華睜開眼,「所以我才催你辭職。」

  陸沉愣住了。

  「你在支隊查經濟犯罪,遲早會查到鐵路系統的案子上。我不想讓你為難。我跟你說我身體不好,讓你回來多陪陪我。你不肯。我就找了你支隊的領導,說我在外地,需要人照顧,讓他幫忙做你工作。」陸建華的聲音越來越低,「你辭職,不是因為你查到了我。是因為我讓你領導把你調走了。你覺得自己被邊緣化了,干不下去了,才辭的。」

  陸沉的手在口袋裡攥緊了。瓷器硌破了掌心,有一點點疼。

  「你從我上警校的時候就開始安排這些了?」他的聲音終於有了波動。

  「沒有那麼早。」陸建華低下頭,「是從你進支隊開始的。我怕你查到。我知道遲早會有人翻舊帳。我想在你查到之前,把所有痕跡都抹掉。但我沒抹掉。沈明遠手裡有記錄,列車長手裡有記錄,到處都是記錄。我抹不掉。」

  陸沉轉過身,面朝窗戶。對面五金店的老闆正在開門,把捲簾門往上推,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公交站牌下面的老太太還坐著,貓從她懷裡跳下來,在雪地里踩了一串小腳印。

  「你恨我嗎?」陸建華在身後問。

  陸沉沒有回答。

  他不是恨。他是覺得累。像爬了一座很高的山,到了山頂發現什麼都沒有,只有霧,而他還得原路走下去。

  「你休息吧。」他說,沒有回頭,「明天我送你回去。該交代的交代清楚。該退的錢退。該認的罪認。」

  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像是父親把頭靠在了床頭的木板上。

  他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很安靜,日光燈管壞了一根,另一端忽明忽暗地閃著,嗡嗡作響。他走到走廊盡頭,推開樓梯間的門,坐在台階上。樓梯間沒有燈,只有樓下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地照在牆上。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有幾條未讀消息,都是方遠發來的。第一條:「方小雪睡了。」第二條:「沈洋還沒找到。」第三條:「你別太自責。這事跟你沒關係。」

  第三條他看了好幾遍。

  「跟你沒關係。」

  他把手機放下,後腦勺靠著牆。牆很涼,瓷磚的接縫硌著頭皮。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個倒著的人。

  他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到秦婉的臉。不是真的見過,是想像出來的。他想了無數次,那張臉是什麼樣的——方小雪的臉加上二十年的歲月,大概就是這樣。她穿著一件藍色制服,站在車廂走廊里,聽到有人吵架,推門進去。

  然後她再也走不出來了。

  他睜開眼。

  樓道里的綠光一閃一閃的,像某個遙遠地方的信號。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陪父親回去。找律師。退錢。配合調查。等沈洋出現。把戒指還給方小雪。把茶杯把手還給老人——或者不還了,替他保存著,等有一天他自己來拿。

  這些事,每一件都不容易。但都得做。

  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有人進來了,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幾下,然後消失了。

  陸沉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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