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應驗
周一清晨六點，陸沉的沃爾沃XC90已經駛出澄州市區。
導航顯示全程700公里，剩餘時間預計9個小時。
周六峰會結束後，他又給張旭發了段文字，問了下工地的情況，主要是些安全措施，像三洞四口，臨邊掛網、區域防水等，還特意問了句邊坡下面是不是有宿舍。
張旭回了一段語音，聽著背景音是在工地現場，有大型機械的轟鳴聲。他說項目進度正常，這兩天雨挺大，但是不用擔心，排水措施做得很到位。東側邊坡下面有兩個臨時板房，住了大概七八個工人，都是邊坡支護一個班組的。
七八個人……和林嶼說的對上了。
他沒耽擱，當晚便調取了整個項目施工以來的勘探和監測數據。周天一整天在辦公室里重新核驗、計算，結合最新的ZK-21孔的岩芯照片、破碎帶分布圖、含水量曲線數據，重新計算後的滑坡概率遠超報告中的0.3%，高了不止十倍。
和他之前懷疑的一樣。
他合上電腦，直接定了第二天早上五點的鬧鐘。
他沒有直接給項目上打電話。一是他怕電話里解釋不清，二是就算說清了，那邊也未必會按他說的撤人。
三標段項目總工王建國，陸沉見過幾面。外號「鐵算盤」，五十多歲，早期技術員出身，在工地上呆了近三十年，沒經歷過什麼大的事故。
他的一大特點就是管的項目從不延期，抓進度比任何人都狠。讓這樣的一個人主動停工，陸沉想想就頭疼，更別說在電話里。
還是得親自去一趟。
副駕上是他新趕出來的那份風險預警報告。杯架上放著他在加油站買的兩罐紅牛，早起他還喝了一大杯黑咖啡。他路上不準備休息了，先趕到項目再說。
西南廊道項目是國家級的地下輸運網絡建設規劃中的重點項目，三標段位於西南三省交界的一片山區內。下了高速走省道，然後是盤山公路，最後一段已經是砂石路，導航到了這裡已經不太好用，開始反覆提示重新規劃路線。
陸沉索性關掉導航，三標段早期的勘探和風險評估階段他來過幾次，對剩下的路有印象。
---
下午3:40，陸沉的車開到了項目里，此時山谷里飄著薄薄的一層霧，重型機械的轟鳴隔著車窗都聽得清清楚楚。
迎面走過來一個戴著紅色安全帽的人，看清車牌後愣了一下：「陸總？您怎麼……」
「過來看看，你們王總工在哪？」
「哦哦，在3號洞口那邊現場指揮呢，說是還有一段支護要加，我帶您去。」
「不必了，我自己去就行，知道路。」
陸沉接過安全帽，把車停在項目部板房下的臨時車位，拿著他那份報告，直接往洞口那邊走。
王建國站在洞口外面，正在拿著喇叭對著裡面施工的工人喊話。
五十多歲的人，喊起話來中氣十足。他看著比前幾個月見的時候更黑了些，也更瘦了些，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皮膚曬得通紅。
看到陸沉過來，先是疑惑，旋即笑了笑：
「陸總，稀客，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他大步朝陸沉走了幾步，和陸沉握了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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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順便看看。」
王建國聞言愣了一下，常理上來說，一個澄州的專家不可能「路過」相隔700多公里的一個山溝里的工地。
但是他沒點破。
「來，帶你轉轉。」
王建國帶著陸沉在整個項目上轉了一圈，重點介紹了下目前各個地方的防護和安全措施，陸沉看到東側邊坡上新鋪了防水布，特意問了一句。
王建國說最近幾天雨挺大，預防下。
走到邊坡下的時候，陸沉停了步，沉默了一會兒，組織了下語言：
「王總。」他說，「我聽說最近幾天還要有強降雨，東側邊坡這塊是不是……先停兩天，那下面我看還有幾個宿舍，裡面工人可以先撤出來，安置到其他區域？」
「陸總大老遠從澄州過來，是上面有什麼風聲麼？」
「不是什麼風聲，最近有強降雨，我擔心邊坡下面……」
「是。」王建國打斷他，「是有雨，天氣預報我看了，小雨，局部中雨。」
他頓了頓，收起了笑容。
「陸總，哎，你不知道這邊工期有多緊張，甲方的人恨不得天天在催我趕進度，真的是疲於應付。工地好幾個組都兩班倒連軸轉了，這種情況下，說停工，總得有個理由。」
「古河道裂隙帶。東側邊坡下面基本能確定有古河道裂隙帶，當初那份勘察報告你也看過，裡面有寫，但是滑坡概率算錯了。」說著陸沉準備把手裡的報告遞給王建國，「真實概率要高十倍不止，這份是我昨天算的，你看看……」
王建國沒接。
「那份報告我看過，裂隙帶影響有限。況且我們目前的防護措施很完備，即使概率真高十倍，也不會出問題。再說了，報告裡這種『疑似』，『建議』多了，一條條過，項目還干不幹了？」
「不是一條條過，裂隙帶加強降水，這塊概率……」
「概率多少？」王建國直接打斷他，向上一揮手：「高十倍，就是百分之三，或百分之五？這個概率夠我撤人停工麼？甲方那邊能同意？項目經理能同意？停一天項目上至少要損失幾十萬，況且，這個項目……」王建國頓了頓。「就是不能停。」
陸沉拿著手裡的報告，臉上說不清是什麼神情。
他知道王建國說的沒錯。
在他的職業生涯里，不知道總共出過多少份風險評估報告，哪份里都少不了幾十條的各類風險概率，像這種疑似的3%，還不足以令項目停工，或者哪怕是那片邊坡停工。工程除了安全，還有成本和進度，甚至，現實是項目上的人都會覺得後者更重要。
「王總，我不是來和你討論概率的，不停工，先撤人好不好？」
「走流程。」王建國從褲袋裡掏出一盒煙，把煙點著，吸了一口。「交書面報告，走項目部審核，甲方負責人和項目經理簽字，我立馬撤人。」
「來不及，這套下來至少3天，況且……」
陸沉明白，就算交上去，項目部的領導也不會批。
「規矩就是這樣。」王建國的語氣冷了下來，不再客套了。「陸沉，你不是項目部的負責人，你沒有權力指揮我撤不撤人。」
陸沉知道王建國說的是對的。他是國內頂尖風險諮詢機構的高級合伙人，也是澄州地質峰會的特邀專家，他能在全國最頂尖的學術會議上對比王建國職位高得多的人提出質疑並要求書面回復，但是，在這個項目，他沒掛任何職位，也就沒有任何行政權力。
他在這裡什麼都不是。
王建國看陸沉不說話了，語氣緩了緩：
「你說的風險我懂，施工兩年了，你看，這片邊坡抗滑樁、擋土牆、排水溝、防雨布，能做的措施都做了。你要是還不放心，等這陣子忙完，我叫人再檢查檢查。」
說完他拍了拍陸沉的肩膀。
「晚上一起吃個飯，這邊食堂的酸菜魚不錯。」
王建國沒再說什麼，轉身往3號洞口去繼續指揮工人施工。
---
陸沉站在邊坡下看了很久，久到天上飄起了濛濛細雨，久到日影西斜，工地的探照燈在霧裡暈染成模糊的光團。
他有股越來越不好的預感，林嶼的話反覆出現在他耳邊。
他看了看身前的板房，還沒到休息時間，裡面沒什麼人，沒開燈，黑漆漆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他嘆了口氣，掏出電話，打給張旭。
「陸總。」張旭接得很快。
「你在哪？」
「三標段工地，我今天在隧道裡帶人……」
「你聽我說」陸沉壓低了聲音，「凌晨之前，把東側邊坡下面住著的工人都帶走，吃夜宵、打牌、洗腳，用什麼理由都行，別讓他們今晚呆在那。」
「陸總。」張旭的聲音有些遲疑，「是不是上周六那個會，我聽朋友說……」
「你別管什麼會不會的，信我，你就想辦法。」
張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好，我想想辦法。」
山谷的天黑得很快，晚上陸沉在餐廳吃飯，沒見到王建國。
夜裡，陸沉沒離開工地。
他在項目部的板房裡呆到凌晨，翻了翻最近幾周的監測數據。其實沒有什麼大的異常，但是他卻越看越焦躁。雨開始變大了，起初還是淅淅瀝瀝的小雨點，後來越下越大，砸在鐵皮房上噼啪作響。
凌晨兩點半，陸沉在板房裡實在坐不住了。
他撐著項目部借來的傘，走到車裡，換上自己早就帶著的雨衣和防水雨鞋，拿上手電，然後順著梯子爬上項目部板房的房頂。
這裡視野開闊，一方面能看到邊坡和四周的情況，另一方面……真滑坡了這裡也最安全。
凌晨三點，雨變得更大了，還颳起了風。傘被大風掀翻，雨水順著衣擺往下淌。
工地幾處高點架著探照燈，邊坡的臨時宿舍在探照燈的邊緣，看不太真切。
凌晨三點十七分。
腳底先是有輕微的震動傳來，然後是聲音。初期比較沉悶，幾秒鐘後，傳來一些噼里啪啦的脆響，像是樹木被折斷的聲音。再然後，就是巨大的轟鳴。
探照燈下，東側邊坡像一張桌面上被抽走的桌布，裹挾著泥沙、碎石、斷樹和鋼架、緩慢而不可阻擋地吞沒了下面那兩間臨時宿舍。
整個過程不到半分鐘，然後就是窒息般的寧靜。
陸沉腳下一滑，摔倒在房頂上，手電筒還固執地打開著，指向那片被吞沒的空地。
他知道那裡或許仍有七個人在睡覺。
導航顯示全程700公里，剩餘時間預計9個小時。
周六峰會結束後，他又給張旭發了段文字，問了下工地的情況，主要是些安全措施，像三洞四口，臨邊掛網、區域防水等，還特意問了句邊坡下面是不是有宿舍。
張旭回了一段語音，聽著背景音是在工地現場，有大型機械的轟鳴聲。他說項目進度正常，這兩天雨挺大，但是不用擔心，排水措施做得很到位。東側邊坡下面有兩個臨時板房，住了大概七八個工人，都是邊坡支護一個班組的。
七八個人……和林嶼說的對上了。
他沒耽擱，當晚便調取了整個項目施工以來的勘探和監測數據。周天一整天在辦公室里重新核驗、計算，結合最新的ZK-21孔的岩芯照片、破碎帶分布圖、含水量曲線數據，重新計算後的滑坡概率遠超報告中的0.3%，高了不止十倍。
和他之前懷疑的一樣。
他合上電腦，直接定了第二天早上五點的鬧鐘。
他沒有直接給項目上打電話。一是他怕電話里解釋不清，二是就算說清了，那邊也未必會按他說的撤人。
三標段項目總工王建國，陸沉見過幾面。外號「鐵算盤」，五十多歲，早期技術員出身，在工地上呆了近三十年，沒經歷過什麼大的事故。
他的一大特點就是管的項目從不延期，抓進度比任何人都狠。讓這樣的一個人主動停工，陸沉想想就頭疼，更別說在電話里。
還是得親自去一趟。
副駕上是他新趕出來的那份風險預警報告。杯架上放著他在加油站買的兩罐紅牛，早起他還喝了一大杯黑咖啡。他路上不準備休息了，先趕到項目再說。
西南廊道項目是國家級的地下輸運網絡建設規劃中的重點項目，三標段位於西南三省交界的一片山區內。下了高速走省道，然後是盤山公路，最後一段已經是砂石路，導航到了這裡已經不太好用，開始反覆提示重新規劃路線。
陸沉索性關掉導航，三標段早期的勘探和風險評估階段他來過幾次，對剩下的路有印象。
---
下午3:40，陸沉的車開到了項目里，此時山谷里飄著薄薄的一層霧，重型機械的轟鳴隔著車窗都聽得清清楚楚。
迎面走過來一個戴著紅色安全帽的人，看清車牌後愣了一下：「陸總？您怎麼……」
「過來看看，你們王總工在哪？」
「哦哦，在3號洞口那邊現場指揮呢，說是還有一段支護要加，我帶您去。」
「不必了，我自己去就行，知道路。」
陸沉接過安全帽，把車停在項目部板房下的臨時車位，拿著他那份報告，直接往洞口那邊走。
王建國站在洞口外面，正在拿著喇叭對著裡面施工的工人喊話。
五十多歲的人，喊起話來中氣十足。他看著比前幾個月見的時候更黑了些，也更瘦了些，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皮膚曬得通紅。
看到陸沉過來，先是疑惑，旋即笑了笑：
「陸總，稀客，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他大步朝陸沉走了幾步，和陸沉握了握手。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路過，順便看看。」
王建國聞言愣了一下，常理上來說，一個澄州的專家不可能「路過」相隔700多公里的一個山溝里的工地。
但是他沒點破。
「來，帶你轉轉。」
王建國帶著陸沉在整個項目上轉了一圈，重點介紹了下目前各個地方的防護和安全措施，陸沉看到東側邊坡上新鋪了防水布，特意問了一句。
王建國說最近幾天雨挺大，預防下。
走到邊坡下的時候，陸沉停了步，沉默了一會兒，組織了下語言：
「王總。」他說，「我聽說最近幾天還要有強降雨，東側邊坡這塊是不是……先停兩天，那下面我看還有幾個宿舍，裡面工人可以先撤出來，安置到其他區域？」
「陸總大老遠從澄州過來，是上面有什麼風聲麼？」
「不是什麼風聲，最近有強降雨，我擔心邊坡下面……」
「是。」王建國打斷他，「是有雨，天氣預報我看了，小雨，局部中雨。」
他頓了頓，收起了笑容。
「陸總，哎，你不知道這邊工期有多緊張，甲方的人恨不得天天在催我趕進度，真的是疲於應付。工地好幾個組都兩班倒連軸轉了，這種情況下，說停工，總得有個理由。」
「古河道裂隙帶。東側邊坡下面基本能確定有古河道裂隙帶，當初那份勘察報告你也看過，裡面有寫，但是滑坡概率算錯了。」說著陸沉準備把手裡的報告遞給王建國，「真實概率要高十倍不止，這份是我昨天算的，你看看……」
王建國沒接。
「那份報告我看過，裂隙帶影響有限。況且我們目前的防護措施很完備，即使概率真高十倍，也不會出問題。再說了，報告裡這種『疑似』，『建議』多了，一條條過，項目還干不幹了？」
「不是一條條過，裂隙帶加強降水，這塊概率……」
「概率多少？」王建國直接打斷他，向上一揮手：「高十倍，就是百分之三，或百分之五？這個概率夠我撤人停工麼？甲方那邊能同意？項目經理能同意？停一天項目上至少要損失幾十萬，況且，這個項目……」王建國頓了頓。「就是不能停。」
陸沉拿著手裡的報告，臉上說不清是什麼神情。
他知道王建國說的沒錯。
在他的職業生涯里，不知道總共出過多少份風險評估報告，哪份里都少不了幾十條的各類風險概率，像這種疑似的3%，還不足以令項目停工，或者哪怕是那片邊坡停工。工程除了安全，還有成本和進度，甚至，現實是項目上的人都會覺得後者更重要。
「王總，我不是來和你討論概率的，不停工，先撤人好不好？」
「走流程。」王建國從褲袋裡掏出一盒煙，把煙點著，吸了一口。「交書面報告，走項目部審核，甲方負責人和項目經理簽字，我立馬撤人。」
「來不及，這套下來至少3天，況且……」
陸沉明白，就算交上去，項目部的領導也不會批。
「規矩就是這樣。」王建國的語氣冷了下來，不再客套了。「陸沉，你不是項目部的負責人，你沒有權力指揮我撤不撤人。」
陸沉知道王建國說的是對的。他是國內頂尖風險諮詢機構的高級合伙人，也是澄州地質峰會的特邀專家，他能在全國最頂尖的學術會議上對比王建國職位高得多的人提出質疑並要求書面回復，但是，在這個項目，他沒掛任何職位，也就沒有任何行政權力。
他在這裡什麼都不是。
王建國看陸沉不說話了，語氣緩了緩：
「你說的風險我懂，施工兩年了，你看，這片邊坡抗滑樁、擋土牆、排水溝、防雨布，能做的措施都做了。你要是還不放心，等這陣子忙完，我叫人再檢查檢查。」
說完他拍了拍陸沉的肩膀。
「晚上一起吃個飯，這邊食堂的酸菜魚不錯。」
王建國沒再說什麼，轉身往3號洞口去繼續指揮工人施工。
---
陸沉站在邊坡下看了很久，久到天上飄起了濛濛細雨，久到日影西斜，工地的探照燈在霧裡暈染成模糊的光團。
他有股越來越不好的預感，林嶼的話反覆出現在他耳邊。
他看了看身前的板房，還沒到休息時間，裡面沒什麼人，沒開燈，黑漆漆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他嘆了口氣，掏出電話，打給張旭。
「陸總。」張旭接得很快。
「你在哪？」
「三標段工地，我今天在隧道裡帶人……」
「你聽我說」陸沉壓低了聲音，「凌晨之前，把東側邊坡下面住著的工人都帶走，吃夜宵、打牌、洗腳，用什麼理由都行，別讓他們今晚呆在那。」
「陸總。」張旭的聲音有些遲疑，「是不是上周六那個會，我聽朋友說……」
「你別管什麼會不會的，信我，你就想辦法。」
張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好，我想想辦法。」
山谷的天黑得很快，晚上陸沉在餐廳吃飯，沒見到王建國。
夜裡，陸沉沒離開工地。
他在項目部的板房裡呆到凌晨，翻了翻最近幾周的監測數據。其實沒有什麼大的異常，但是他卻越看越焦躁。雨開始變大了，起初還是淅淅瀝瀝的小雨點，後來越下越大，砸在鐵皮房上噼啪作響。
凌晨兩點半，陸沉在板房裡實在坐不住了。
他撐著項目部借來的傘，走到車裡，換上自己早就帶著的雨衣和防水雨鞋，拿上手電，然後順著梯子爬上項目部板房的房頂。
這裡視野開闊，一方面能看到邊坡和四周的情況，另一方面……真滑坡了這裡也最安全。
凌晨三點，雨變得更大了，還颳起了風。傘被大風掀翻，雨水順著衣擺往下淌。
工地幾處高點架著探照燈，邊坡的臨時宿舍在探照燈的邊緣，看不太真切。
凌晨三點十七分。
腳底先是有輕微的震動傳來，然後是聲音。初期比較沉悶，幾秒鐘後，傳來一些噼里啪啦的脆響，像是樹木被折斷的聲音。再然後，就是巨大的轟鳴。
探照燈下，東側邊坡像一張桌面上被抽走的桌布，裹挾著泥沙、碎石、斷樹和鋼架、緩慢而不可阻擋地吞沒了下面那兩間臨時宿舍。
整個過程不到半分鐘，然後就是窒息般的寧靜。
陸沉腳下一滑，摔倒在房頂上，手電筒還固執地打開著，指向那片被吞沒的空地。
他知道那裡或許仍有七個人在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