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裂隙
七月，澄州，某豪華酒店頂層大會議室，空調冷得像冰。
陸沉翻看著桌上800多頁的《西南地區深地輸運廊道工程階段性工程風險評估報告》。這個項目已經開工近兩年，分為17個標段施工。他曾深度參與其中幾個標段的初期勘探及施工風險評估。
台上建設部地質安全司的領導、勘探局的特邀專家，以及一個研究院的院士在輪番論證「全國深地開發形勢大好，風險可控，建議全面擴容，加速推進。」
陸沉沒太仔細聽。
他是全國頂尖岩土工程風險諮詢企業的高級合伙人，同時也是此次峰會邀請的西南廊道地下空間開發工程風險評估專家，主要負責評估西南廊道剩餘待施工標段的一些工程風險以及廊道地下空間互聯互通的相關技術可行性與安全風險。
他負責的議題已經結束了。針對他提出的西南廊道九標段邊坡支護設計強度不足、地下水突涌應急預案準備等幾個問題，項目方的相關技術人員都給了解答：局部風險存在，但預案充足，總體可控，按原計劃施工。
正在進行的是此次峰會的核心議題：《全國深地鑽探及地下空間聯合開發五年計劃實施方案》意見徵集。
幾位專家和集團高管正在輪番論證全國深地建設的必要性：全國一線及超一線城市土地供應有限，結合耕地紅線、森林紅線及自然保護需求、產集群擴張需求……，結論就是：深地空間開發已經迫在眉睫，現有技術水平足夠覆蓋風險，且前景十分樂觀。
陸沉對宏觀政策不太感興趣，尤其是這種先有結論後有論據的表演式論證。他一頁一頁的翻看著身前的報告，其中部分內容引起了他的興趣：
那是報告47頁，西南廊道項目三標段邊坡的一段新一期勘探數據報告：
「最新數據顯示，此處存在疑似古河道裂隙帶，疊加施工擾動，預估存在滑坡風險，初步計算施工周期內滑坡風險係數0.3%，數據不足，建議追加專項勘探。」報告後附著項目總工王建國的一行批覆：「影響有限，地質條件穩定，已有預案措施，無需追加勘探。」
他皺了皺眉，這個風險係數的計算公式及結果他隱隱感到有點不對，不太符合他的直覺。他準備翻到前幾頁，結合勘察記錄和地質剖面圖仔細校驗一下。
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門口站著兩位安保人員，一個神情緊張，手裡拿著對講機在呼叫什麼，另一個跟進來想拉扯闖進來的男人，但又比較猶豫，闖進來的人腳步不停，徑直衝向主席台，伸手搶過正在長篇大論的專家手裡的麥克風。
「不用論證了。」男人開口「深地開發必須停，這個項目撐不過兩年」。
滿座愕然。
陸沉打量著台上這個男人，身形偏瘦，穿著深灰色襯衫，戴著金絲眼鏡，胸前掛著一張胸卡，可能是臨時通行證，離的比較遠，上面的字陸沉沒太看清。
陸沉下意識的合上報告。
是他？
這個人陸沉認識，林嶼，前幾年行業峰會上常能見到他的身影，當時還作為青年學者發過幾次言，主要研究深地擾動現象和深地工程，發過幾篇高質量的論文，引用數不低。
但是近幾年在學術界中幾乎聽不到他的消息，反而圈子裡一直在傳，這個人瘋了，前幾年放著好端端的科研院所工作不做，自己出去開個小公司，專接地下工程和深地鑽探工程的風險評估等課題。到最近一兩年，又開始到處宣講末日論，講深地項目必須停止，不然會引發連鎖地質災害，最終導致世界毀滅云云。
大家都猜測這個人受了什麼刺激，沒準兒是遭受了不公正待遇導致了精神失常，對此他原機構還專門發公告澄清：經查，不存在外界猜測的各種迫害情況，其出於個人意志離職，後續表現和行為與單位無關。
眼看現場局勢要失控，主辦方負責人，一個嚴肅的中年男人立即站起來「林先生，請立刻離開會場，這是閉門峰會」，邊說邊向安保招手，示意趕快把這個人拉出去。
安保得到指示，立刻上前準備扯著林嶼的胳膊，把他往外拉。
這時會場第一排站起來一個年輕人，30多歲，穿熨帖的白色襯衫，戴細框眼鏡，是此次峰會的會務負責人，國土建設部地質安全司的官員，孟遠。他快步走向主席台，先對安保亮了亮工作證，說「我來處理」，讓安保先退出去，然後轉向林嶼，嘆了口氣，看似無奈的說「林哥，你怎麼進來了？這個場合不合適講你那套，我們出去溝通，我替你向上面再反映反映……」
林嶼沒有回應他，直接衝著台下快速吐出幾句話：
「下周二凌晨三點十七分，西南廊道三標段東側邊坡滑坡，7人遇難。」
台下傳來幾聲嗤笑。又來這套。陸沉看到對面工程集團的一個副總已經低頭刷起了手機。
「四個月後，北方七城同步沉降，管網大面積斷裂，舊樓倒塌，燃氣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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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個月後，江城超8級地震，遇難人數超萬人。」
台下直接炸開了，有人連連搖頭，有人大聲質問他的數據來源，還有領導越過孟遠，直接指揮安保把人拖出去。
沒有人相信他的話，陸沉也不信。
他從博士畢業以來做了8年的地質工程風險評估工作，期間也遇到過一些類似的人，大部分都是譁眾取寵，還有一些是為了特殊目的。地質風險預估是一門集合高精勘探和嚴密計算的科學，算的也是概率，而非這種神神叨叨斬釘截鐵的預言。
他搖了搖頭，不再看台上，低頭準備重新看報告。
林嶼的聲音突然從極近的地方傳來。
「這份報告，47頁，ZK-21的數據不對，你自己算算，滑坡風險0.3%低了一個數量級。」
陸沉猛的抬頭，報告還沒打開，他怎麼知道47頁寫了什麼？況且這份報告是會上才發的，且內容還做了分級加密，這塊數據只有幾個專家能看到，誰發給他的？
「下周二三標段那邊區域天氣預報說是小到中雨，實際上是暴雨，並且邊坡已經蠕變了，疊加裂隙帶和……，滑坡就那麼發生了。」
路過孟遠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沒聽見說什麼話，只一個有些歉意的眼神。孟遠張了張口，最終也只是嘆了一口氣。
「等等！」陸沉站起身準備問個明白，可林嶼腳步不停，走到會議室門口時回了一句「時間會證明一切。」
會議室的門被關上了。
會場的騷亂持續了幾分鐘，主席台上有領導直接打給安保主管連聲質問，主辦方負責人臉色鐵青，孟遠在台上連連解釋「是舊識，情緒有些極端，近期可能是受了什麼刺激，請大家見諒，我們安保措施確實不完善……」
騷亂逐漸平息，台上專家繼續宣講剛才的觀點，台下眾人或認真或表面認真的聽著，好像之前的鬧劇從未發生。
除了陸沉。
他很難不去在意剛才林嶼說的那些話，因為第一點正巧和他在懷疑的事不謀而合。
他重新翻開報告，準備仔仔細細的審查下47頁那塊的結論和過程，下一刻，一個硬卡片出現在他眼前，是一張名片，正面寫著：
啟明工程風險研究院
首席研究員·林嶼
聯繫地址：澄州羅灣區建業路1304號安朗大廈3樓302
郵箱：[email protected]
他翻到名片背面，一片空白。
雖然不覺得有什麼和林嶼聯繫的必要，但陸沉還是把名片收了起來。
隨後的半個小時，他認真研究了報告的結論，最終在王建國那句「影響有限……無需追加勘探」下面重重的劃了幾條線。
他翻出手機，找到通訊錄里「張旭-西南廊道三標段」，猶豫了一會，還是打了一行字：
「下周項目上可能有強降雨，你看下邊坡下面有沒有工人，有的話先撤下來，安全第一。」
沒等到回復，可能張旭正忙著。
窗外江上船來船往，陽光正好，好得像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空調冷得像冰。
陸沉翻看著桌上800多頁的《西南地區深地輸運廊道工程階段性工程風險評估報告》。這個項目已經開工近兩年，分為17個標段施工。他曾深度參與其中幾個標段的初期勘探及施工風險評估。
台上建設部地質安全司的領導、勘探局的特邀專家，以及一個研究院的院士在輪番論證「全國深地開發形勢大好，風險可控，建議全面擴容，加速推進。」
陸沉沒太仔細聽。
他是全國頂尖岩土工程風險諮詢企業的高級合伙人，同時也是此次峰會邀請的西南廊道地下空間開發工程風險評估專家，主要負責評估西南廊道剩餘待施工標段的一些工程風險以及廊道地下空間互聯互通的相關技術可行性與安全風險。
他負責的議題已經結束了。針對他提出的西南廊道九標段邊坡支護設計強度不足、地下水突涌應急預案準備等幾個問題，項目方的相關技術人員都給了解答：局部風險存在，但預案充足，總體可控，按原計劃施工。
正在進行的是此次峰會的核心議題：《全國深地鑽探及地下空間聯合開發五年計劃實施方案》意見徵集。
幾位專家和集團高管正在輪番論證全國深地建設的必要性：全國一線及超一線城市土地供應有限，結合耕地紅線、森林紅線及自然保護需求、產集群擴張需求……，結論就是：深地空間開發已經迫在眉睫，現有技術水平足夠覆蓋風險，且前景十分樂觀。
陸沉對宏觀政策不太感興趣，尤其是這種先有結論後有論據的表演式論證。他一頁一頁的翻看著身前的報告，其中部分內容引起了他的興趣：
那是報告47頁，西南廊道項目三標段邊坡的一段新一期勘探數據報告：
「最新數據顯示，此處存在疑似古河道裂隙帶，疊加施工擾動，預估存在滑坡風險，初步計算施工周期內滑坡風險係數0.3%，數據不足，建議追加專項勘探。」報告後附著項目總工王建國的一行批覆：「影響有限，地質條件穩定，已有預案措施，無需追加勘探。」
他皺了皺眉，這個風險係數的計算公式及結果他隱隱感到有點不對，不太符合他的直覺。他準備翻到前幾頁，結合勘察記錄和地質剖面圖仔細校驗一下。
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門口站著兩位安保人員，一個神情緊張，手裡拿著對講機在呼叫什麼，另一個跟進來想拉扯闖進來的男人，但又比較猶豫，闖進來的人腳步不停，徑直衝向主席台，伸手搶過正在長篇大論的專家手裡的麥克風。
「不用論證了。」男人開口「深地開發必須停，這個項目撐不過兩年」。
滿座愕然。
陸沉打量著台上這個男人，身形偏瘦，穿著深灰色襯衫，戴著金絲眼鏡，胸前掛著一張胸卡，可能是臨時通行證，離的比較遠，上面的字陸沉沒太看清。
陸沉下意識的合上報告。
是他？
這個人陸沉認識，林嶼，前幾年行業峰會上常能見到他的身影，當時還作為青年學者發過幾次言，主要研究深地擾動現象和深地工程，發過幾篇高質量的論文，引用數不低。
但是近幾年在學術界中幾乎聽不到他的消息，反而圈子裡一直在傳，這個人瘋了，前幾年放著好端端的科研院所工作不做，自己出去開個小公司，專接地下工程和深地鑽探工程的風險評估等課題。到最近一兩年，又開始到處宣講末日論，講深地項目必須停止，不然會引發連鎖地質災害，最終導致世界毀滅云云。
大家都猜測這個人受了什麼刺激，沒準兒是遭受了不公正待遇導致了精神失常，對此他原機構還專門發公告澄清：經查，不存在外界猜測的各種迫害情況，其出於個人意志離職，後續表現和行為與單位無關。
眼看現場局勢要失控，主辦方負責人，一個嚴肅的中年男人立即站起來「林先生，請立刻離開會場，這是閉門峰會」，邊說邊向安保招手，示意趕快把這個人拉出去。
安保得到指示，立刻上前準備扯著林嶼的胳膊，把他往外拉。
這時會場第一排站起來一個年輕人，30多歲，穿熨帖的白色襯衫，戴細框眼鏡，是此次峰會的會務負責人，國土建設部地質安全司的官員，孟遠。他快步走向主席台，先對安保亮了亮工作證，說「我來處理」，讓安保先退出去，然後轉向林嶼，嘆了口氣，看似無奈的說「林哥，你怎麼進來了？這個場合不合適講你那套，我們出去溝通，我替你向上面再反映反映……」
林嶼沒有回應他，直接衝著台下快速吐出幾句話：
「下周二凌晨三點十七分，西南廊道三標段東側邊坡滑坡，7人遇難。」
台下傳來幾聲嗤笑。又來這套。陸沉看到對面工程集團的一個副總已經低頭刷起了手機。
「四個月後，北方七城同步沉降，管網大面積斷裂，舊樓倒塌，燃氣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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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直接炸開了，有人連連搖頭，有人大聲質問他的數據來源，還有領導越過孟遠，直接指揮安保把人拖出去。
沒有人相信他的話，陸沉也不信。
他從博士畢業以來做了8年的地質工程風險評估工作，期間也遇到過一些類似的人，大部分都是譁眾取寵，還有一些是為了特殊目的。地質風險預估是一門集合高精勘探和嚴密計算的科學，算的也是概率，而非這種神神叨叨斬釘截鐵的預言。
他搖了搖頭，不再看台上，低頭準備重新看報告。
林嶼的聲音突然從極近的地方傳來。
「這份報告，47頁，ZK-21的數據不對，你自己算算，滑坡風險0.3%低了一個數量級。」
陸沉猛的抬頭，報告還沒打開，他怎麼知道47頁寫了什麼？況且這份報告是會上才發的，且內容還做了分級加密，這塊數據只有幾個專家能看到，誰發給他的？
「下周二三標段那邊區域天氣預報說是小到中雨，實際上是暴雨，並且邊坡已經蠕變了，疊加裂隙帶和……，滑坡就那麼發生了。」
路過孟遠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沒聽見說什麼話，只一個有些歉意的眼神。孟遠張了張口，最終也只是嘆了一口氣。
「等等！」陸沉站起身準備問個明白，可林嶼腳步不停，走到會議室門口時回了一句「時間會證明一切。」
會議室的門被關上了。
會場的騷亂持續了幾分鐘，主席台上有領導直接打給安保主管連聲質問，主辦方負責人臉色鐵青，孟遠在台上連連解釋「是舊識，情緒有些極端，近期可能是受了什麼刺激，請大家見諒，我們安保措施確實不完善……」
騷亂逐漸平息，台上專家繼續宣講剛才的觀點，台下眾人或認真或表面認真的聽著，好像之前的鬧劇從未發生。
除了陸沉。
他很難不去在意剛才林嶼說的那些話，因為第一點正巧和他在懷疑的事不謀而合。
他重新翻開報告，準備仔仔細細的審查下47頁那塊的結論和過程，下一刻，一個硬卡片出現在他眼前，是一張名片，正面寫著：
啟明工程風險研究院
首席研究員·林嶼
聯繫地址：澄州羅灣區建業路1304號安朗大廈3樓302
郵箱：[email protected]
他翻到名片背面，一片空白。
雖然不覺得有什麼和林嶼聯繫的必要，但陸沉還是把名片收了起來。
隨後的半個小時，他認真研究了報告的結論，最終在王建國那句「影響有限……無需追加勘探」下面重重的劃了幾條線。
他翻出手機，找到通訊錄里「張旭-西南廊道三標段」，猶豫了一會，還是打了一行字：
「下周項目上可能有強降雨，你看下邊坡下面有沒有工人，有的話先撤下來，安全第一。」
沒等到回復，可能張旭正忙著。
窗外江上船來船往，陽光正好，好得像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空調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