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救援
天亮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慢。
滑坡停下不到三分鐘，項目部的人已經衝到了廢墟邊：項目經理、王建國、陸沉、安全總監，還有幾個值班的技術員和一些被巨響吵醒的工人。
王建國穿著背心，沒戴安全帽，渾身發抖，第一個撲到廢墟上，用雙手扒拉著碎石，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有人喊著報消防和急救，項目經理說已經在報了，打完電話後，他也跑到王建國身邊，臉色蒼白。
所有能開的探照燈都開到最大，燈光集中在廢墟上，照得一片通明。
工地上幾台挖掘機也陸續開了過來，駕駛員都是從員工宿舍衝出來的，身上連雨衣都沒來得及披。有一些技術人員開始指揮怎麼挖，有工人扛著水泵來抽水。
天快亮的時候消防隊趕到了，山里夜路難行，很多大型設備不好帶進來，只有一些液壓破拆工具、生命探測儀，還有幾條搜救犬；附近的村民來的更早，扛著鋤頭和鐵鎬，幫著挖石頭。
雨漸漸停了。
陸沉也幫著指揮，他是整個現場最熟悉地質和結構的人，他給救援人員指認哪裡最可能有三角空間，容易有倖存者。
7點半左右，第一批倖存者被找到。
四個工人，不在宿舍，昨晚他們跟著張旭和隔壁班組幾個人去鎮上吃飯，後來雨下大了就沒著急回，在鎮上旅店睡了一覺。醒來才知道滑坡，宿舍整個被埋了。幾個人趕回來時穿的還是昨天的衣服，臉上是被嚇到的慘白。
臨近中午，搜救犬在廢墟下面找到一個人。有人認出來是這個班組的組長。
還有呼吸，左腿彎成奇怪的角度，人也昏過去了，但是還活著。
消防隊員拿來液壓破拆杆，撐起他身上壓著的一塊傾斜的牆板，然後把人拖了出來。身上滿是血污，拉出來後現場醫護人員簡單做了下檢查，然後直接放救護車裡拉走了。
剩下兩人被找到時已經沒有了心跳。
---
事後，陸沉才從倖存的幾個工人那裡了解到昨晚發生了什麼。
那是晚上十點多，幾個人都正躺床上看手機，張旭直接開門說：「這裡今晚不要住了，要滑坡，先撤幾天。」眾人沒敢答應，都轉頭看著班組長，班組長說：「張工，這不太行吧，項目部沒發通知啊，再說這山溝里，還大晚上的，讓我們去哪啊。」
張旭沒繼續爭，確實他也沒手續。於是他換了個策略。
「這樣，兄弟們最近趕工幹活也夠辛苦的，我請大家去鎮上，正好咱們幾個班組的都叫上，吃頓燒烤，鎮上新開了一家，味道不錯，去吃點喝點放鬆一下。」
幹了一天活了，有人請客喝酒那肯定有人去，最後三個年輕的與一個和張旭比較熟悉的老師傅跟著去了。剩下幾個還是不想動彈，有兩個比較老了，乏得很，躺下怎麼勸也不想動，還有就是班組長，想著沒和項目上報備，怕擔責任，出去了萬一有緊急通知聯繫不上就是事兒。
張旭也實在勸不動這幾個，只能領著幾人出門前再強調幾次風險，讓都注意點。也不知道幾人聽沒聽進去。
事後看班組長應該心裡也有點犯嘀咕，所以才換到內牆腳的床上，還特意開了窗。另外兩個是完全沒在意，還和之前一樣。
---
王建國癱坐在廢墟邊，雙手抱著頭，看不到臉上有什麼表情。
幾分鐘前，他還在指揮工人搬開碎石，現在，整個人像是被打斷了脊樑，丟了所有的精神。
陸沉從他身邊走過，什麼都沒說。
下午2點，救援收尾，兩個遇難者的遺體還留在現場，等著法醫勘驗。
陸沉站在工地的邊緣，看著眼前被撕裂的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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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有幾處砂岩斷面，上面嵌著幾道顏色發暗的紋路，像被火燒過的痕跡，又像某種礦物沿裂隙的結晶。
他感覺這些紋路似曾相識，準備掏出手機拍幾張照片，回去找人問問。
身後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陸沉轉頭，看到張旭站在他身後，頭髮濕透，雙眼通紅，身上泥水混合著汗水，滿身藏不住的疲憊。他三十多歲，精瘦，頭髮剃得很短，看起來像是一個新兵，但實際上他是三標段項目的現場技術主管，負責現場施工的技術協調，下面幾個施工班組都和他對接。
張旭沒有第一時間開口，而是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陸沉那條消息：
「下周項目上可能有強降雨，你看下邊坡下面有沒有工人，有的話先撤下來，安全第一。」
消息發送時間是上周六。
「陸哥，我……」張旭開口，想了想又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於是只能朝陸沉點點頭，然後轉身繼續去搬設備。
---
離開工地之前，陸沉先回到車上，換好衣服，然後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筆記本上寫著峰會上林嶼的那三條預言，他在第一條「西南廊道三標段滑坡」後面打了個勾，並寫下2/7。
打開車窗，陸沉最後看了一眼，天空是慘白色，廢墟上一片泥漿，挖掘機還在泥漿里作業。
關上車窗，沒和任何人打招呼，陸沉直接開出了工地。
回澄州的車上，他照例打開廣播。
廣播裡正在播放國際新聞：多國軍演規模持續擴大，幾個熱點地區的衝突仍在繼續。全球航運受到影響，疊加極端氣候因素，油價和糧食價格持續上漲。
陸沉以前聽到這些新聞，很少會真正放在心上。
可如今經歷了這次事故，再想起林嶼的那些預言，莫名覺得其中不無關聯。
想起林嶼，陸沉從口袋裡摸出了那張名片。
啟明工程風險研究院。林嶼。
看來明天有必要去一趟。
服務區到了，停好車，他在手機瀏覽器里搜索「林嶼，地質勘測」。
關於林嶼的公開消息並不多。
第一條還是前單位那份措辭克制的公告。
然後就是三年前一則學術新聞，提到他在全球聯合超深鑽探項目中取得的發現，措辭是「取得階段性成果」。
下一條，六年前澄州理工大學官網公告欄，優秀博士畢業論文介紹。
再往下，是他那幾篇還在被引用的論文：《深部岩體蠕變與淺表地質災害的關聯性研究》《西南岩溶區深地擾動觸發機制初探》等，發表在核心期刊上，至今引用次數還在漲。
然後是一份工商登記信息，啟明工程風險研究院，註冊地址在老城區，評審單位一欄掛著國土建設部、國家地質勘測院。
再往下劃，什麼都沒有了。
滑坡停下不到三分鐘，項目部的人已經衝到了廢墟邊：項目經理、王建國、陸沉、安全總監，還有幾個值班的技術員和一些被巨響吵醒的工人。
王建國穿著背心，沒戴安全帽，渾身發抖，第一個撲到廢墟上，用雙手扒拉著碎石，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有人喊著報消防和急救，項目經理說已經在報了，打完電話後，他也跑到王建國身邊，臉色蒼白。
所有能開的探照燈都開到最大，燈光集中在廢墟上，照得一片通明。
工地上幾台挖掘機也陸續開了過來，駕駛員都是從員工宿舍衝出來的，身上連雨衣都沒來得及披。有一些技術人員開始指揮怎麼挖，有工人扛著水泵來抽水。
天快亮的時候消防隊趕到了，山里夜路難行，很多大型設備不好帶進來，只有一些液壓破拆工具、生命探測儀，還有幾條搜救犬；附近的村民來的更早，扛著鋤頭和鐵鎬，幫著挖石頭。
雨漸漸停了。
陸沉也幫著指揮，他是整個現場最熟悉地質和結構的人，他給救援人員指認哪裡最可能有三角空間，容易有倖存者。
7點半左右，第一批倖存者被找到。
四個工人，不在宿舍，昨晚他們跟著張旭和隔壁班組幾個人去鎮上吃飯，後來雨下大了就沒著急回，在鎮上旅店睡了一覺。醒來才知道滑坡，宿舍整個被埋了。幾個人趕回來時穿的還是昨天的衣服，臉上是被嚇到的慘白。
臨近中午，搜救犬在廢墟下面找到一個人。有人認出來是這個班組的組長。
還有呼吸，左腿彎成奇怪的角度，人也昏過去了，但是還活著。
消防隊員拿來液壓破拆杆，撐起他身上壓著的一塊傾斜的牆板，然後把人拖了出來。身上滿是血污，拉出來後現場醫護人員簡單做了下檢查，然後直接放救護車裡拉走了。
剩下兩人被找到時已經沒有了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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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陸沉才從倖存的幾個工人那裡了解到昨晚發生了什麼。
那是晚上十點多，幾個人都正躺床上看手機，張旭直接開門說：「這裡今晚不要住了，要滑坡，先撤幾天。」眾人沒敢答應，都轉頭看著班組長，班組長說：「張工，這不太行吧，項目部沒發通知啊，再說這山溝里，還大晚上的，讓我們去哪啊。」
張旭沒繼續爭，確實他也沒手續。於是他換了個策略。
「這樣，兄弟們最近趕工幹活也夠辛苦的，我請大家去鎮上，正好咱們幾個班組的都叫上，吃頓燒烤，鎮上新開了一家，味道不錯，去吃點喝點放鬆一下。」
幹了一天活了，有人請客喝酒那肯定有人去，最後三個年輕的與一個和張旭比較熟悉的老師傅跟著去了。剩下幾個還是不想動彈，有兩個比較老了，乏得很，躺下怎麼勸也不想動，還有就是班組長，想著沒和項目上報備，怕擔責任，出去了萬一有緊急通知聯繫不上就是事兒。
張旭也實在勸不動這幾個，只能領著幾人出門前再強調幾次風險，讓都注意點。也不知道幾人聽沒聽進去。
事後看班組長應該心裡也有點犯嘀咕，所以才換到內牆腳的床上，還特意開了窗。另外兩個是完全沒在意，還和之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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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國癱坐在廢墟邊，雙手抱著頭，看不到臉上有什麼表情。
幾分鐘前，他還在指揮工人搬開碎石，現在，整個人像是被打斷了脊樑，丟了所有的精神。
陸沉從他身邊走過，什麼都沒說。
下午2點，救援收尾，兩個遇難者的遺體還留在現場，等著法醫勘驗。
陸沉站在工地的邊緣，看著眼前被撕裂的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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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有幾處砂岩斷面，上面嵌著幾道顏色發暗的紋路，像被火燒過的痕跡，又像某種礦物沿裂隙的結晶。
他感覺這些紋路似曾相識，準備掏出手機拍幾張照片，回去找人問問。
身後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陸沉轉頭，看到張旭站在他身後，頭髮濕透，雙眼通紅，身上泥水混合著汗水，滿身藏不住的疲憊。他三十多歲，精瘦，頭髮剃得很短，看起來像是一個新兵，但實際上他是三標段項目的現場技術主管，負責現場施工的技術協調，下面幾個施工班組都和他對接。
張旭沒有第一時間開口，而是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陸沉那條消息：
「下周項目上可能有強降雨，你看下邊坡下面有沒有工人，有的話先撤下來，安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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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哥，我……」張旭開口，想了想又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於是只能朝陸沉點點頭，然後轉身繼續去搬設備。
---
離開工地之前，陸沉先回到車上，換好衣服，然後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筆記本上寫著峰會上林嶼的那三條預言，他在第一條「西南廊道三標段滑坡」後面打了個勾，並寫下2/7。
打開車窗，陸沉最後看了一眼，天空是慘白色，廢墟上一片泥漿，挖掘機還在泥漿里作業。
關上車窗，沒和任何人打招呼，陸沉直接開出了工地。
回澄州的車上，他照例打開廣播。
廣播裡正在播放國際新聞：多國軍演規模持續擴大，幾個熱點地區的衝突仍在繼續。全球航運受到影響，疊加極端氣候因素，油價和糧食價格持續上漲。
陸沉以前聽到這些新聞，很少會真正放在心上。
可如今經歷了這次事故，再想起林嶼的那些預言，莫名覺得其中不無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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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林嶼的公開消息並不多。
第一條還是前單位那份措辭克制的公告。
然後就是三年前一則學術新聞，提到他在全球聯合超深鑽探項目中取得的發現，措辭是「取得階段性成果」。
下一條，六年前澄州理工大學官網公告欄，優秀博士畢業論文介紹。
再往下，是他那幾篇還在被引用的論文：《深部岩體蠕變與淺表地質災害的關聯性研究》《西南岩溶區深地擾動觸發機制初探》等，發表在核心期刊上，至今引用次數還在漲。
然後是一份工商登記信息，啟明工程風險研究院，註冊地址在老城區，評審單位一欄掛著國土建設部、國家地質勘測院。
再往下劃，什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