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屍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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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深猛地抬起頭,手已經按在了短弩的弩柄上。

  老趙半蹲在拒馬旁邊,手裡的鐵絲鉗還沒有放下,頭已經轉向了聲音來源的方向,側耳傾聽著。

  大劉放下斧頭,站直了身體,額頭上還掛著汗珠,呼吸在這一瞬間壓到了最輕。

  三個人都還沒來得及做出下一步反應,阿傑已經把靠在圍欄上的長矛往旁邊一擱,抓起放在木屋門口石墩上的望遠鏡,轉身就往那棵裝有監控的大樹跑去。

  他跑到樹幹下面,兩隻手抓住樹幹,腳踩在竹節凸起的位置,幾下就竄到了中段——那一套動作流暢得像是排練過,手和腳的配合沒有任何猶豫,樹幹在他腳下連晃都沒來得及晃。

  林深、老趙和大劉站在原地看著阿傑幾下就竄到了樹冠層,三個人同時愣了一下。

  阿傑平時是那種搬個雞飼料都要念叨「這玩意兒比死人還沉」的人,剛才那一套爬樹的動作卻利索得像是換了個人。

  阿傑完全沒有關注他們是什麼狀態。

  他在樹杈上坐穩,後背靠在一根粗壯的分叉枝上,把望遠鏡舉到眼前,對準了震動聲傳來的方向。

  那兩個鏡筒通道里,最先出現的是一片模糊的、被距離和竹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畫面——然後他調了一下焦距,畫面突然清晰起來。

  他的手猛地攥緊瞭望遠鏡。不知道哪來的不要命的人。

  三個人,也可能是四個——隔著太遠,看不太清楚確切人數,只能看到幾團移動的色塊沿著溪流的方向在跑。

  他們大概是順著溪流在抓魚或者找水,一個不留神就走到了山腳下那片屍群的邊緣,被喪屍發現了。

  現在那片黑壓壓的屍潮正追在他們身後,從山腳方向往這邊涌過來。

  而地面傳來的震動正是因為那些喪屍在奔跑——成千上萬隻同時移動,腳底踩在地面上的衝擊力順著山體傳過來,被岩石和土層放大,變成一陣一陣的悶響。

  阿傑在樹上屏住呼吸,望遠鏡死死鎖在那幾個人的移動方向上。

  他們跑得很快——人在被恐懼驅使的時候能跑出自己都不知道的速度。

  但更重要的是,他們跑的方向是對的:不是往山里跑,而是順著溪流往鎮子的方向跑去。

  那片黑潮就追在他們身後,沿著溪流的走嚮往鎮子方向涌去,離基地方向的這條山脊越來越遠。

  阿傑在樹上待了很久。

  他一直等到那片黑潮的尾巴也消失在望遠鏡的視野邊緣,等到地面的震動慢慢減弱、變成隱約的悶響、最後徹底消失,才把望遠鏡從眼前放下來。

  山下的方向重新恢復了安靜,竹林里的鳥叫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響起來了——大概是剛才那片黑潮的動靜把鳥嚇得飛走了,現在它們又回來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把望遠鏡掛在脖子上,慢慢從樹上爬了下來。

  下樹的動作比上樹慢了不少——不是體力不夠,是剛才那幾分鐘的緊張把他那套「行雲流水」的上樹動作里憋著的那股勁給卸掉了。

  林深、老趙和大劉看著阿傑從樹上下來,不等他站穩就圍了上去。

  阿傑把望遠鏡從脖子上取下來,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先開口了——他的聲音還有點喘,但語氣已經在努力往「沒什麼大事」的方向靠了:

  「暫時沒什麼問題了。幾個蠢貨應該是順著溪流抓魚,被屍群發現了,引起了騷動。

  他們往鎮子的方向跑去了——還好沒往山里跑。屍群追著他們往鎮子那邊去了,暫時威脅不到我們。」

  聽到這些話,三人幾乎是同時從胸腔里吐出了一口氣——那種憋了好幾分鐘、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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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深把按在弩柄上的手鬆開,指節因為攥得太緊而微微發白。

  老趙把鐵絲鉗從右手換到左手,甩了甩右手的手腕。大劉重新把斧頭從地上撿起來,用斧頭背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大腿外側,像是在用這個節奏把自己的心跳拍回正常速度。

  但林深的表情沒有完全放鬆。他心裡非常清楚,這個所謂的迷宮拒馬,其實也就是防一防三三兩兩遊蕩的喪屍。

  真要是屍群來了,成千上萬隻那種——別說三圈拒馬,十圈都沒用。

  喪屍不會翻越,但光是那股擠壓力就能把交叉木框架從鐵絲捆綁處直接推斷。

  拒馬是緩衝,不是防線。真正的防線只有一道——藏在竹林深處那扇窄窄的側門,那扇三十公分厚的鋼筋混凝土穹頂。屍群來了,只有躲起來的份。

  「收拾東西,馬上回基地。」林深壓低聲音,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四個人迅速把工具收攏——斧頭、手鋸、鐵絲鉗、剩下幾根沒削完的尖木,全部攏在一起搬進圍欄里。

  老趙把最後一段沒有固定完的拒馬用鐵絲臨時綁在旁邊的樹幹上,確認不會倒下。

  大劉把木屋的門關好,從外面用木槓閂上。做完這些,四人鑽進側門通道,林深最後一個進來,反手把門鎖死。

  通道里很涼,和外面溫熱的傍晚空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四人的工裝後背都濕透了,被冷氣一激,阿傑打了個寒顫。

  回到基地大廳,四人坐在松木桌旁,各自端著秀蘭遞來的水杯,一時間誰都沒有開口。

  外面的騷動暫時過去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問題不在於那幾個抓魚的人有沒有把屍群引過來——問題在於,既然有人能引動屍潮,那就肯定會有散落遊蕩的喪屍脫離群體,留在山腳下的某個地方徘徊。

  喪屍這東西有聚集性,如果沒有什麼東西吸引它們的注意,它們會默默地朝同類多的地方靠攏。

  今天是幾隻,明天可能就是幾十隻。遲早會有一隻摸到竹林邊緣來。

  小寧從青谷上來喝水。她端著杯子剛從地下室樓梯走上來,就看到松木桌旁四個男人沉默地坐著——林深眉頭微皺,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著;

  老趙兩隻手交疊在桌面上,拇指互相搓著;

  大劉低著頭,手掌反覆摩挲著工裝口袋裡那塊松木邊角料;

  阿傑倒是沒有皺眉,但他的水杯放在面前一口都沒動。

  這副陣勢她見過太多次了——每次有大事情發生,這四個人就是這個狀態。

  她不好直接去問林深,於是放輕腳步繞到阿傑身後,彎下腰,用手指在他肩膀上輕輕戳了一下。

  阿傑轉過頭。

  小寧站在他身後,歪著頭,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微微嘟著,用氣聲悄悄問了一句:「傑哥,什麼情況呀?怎麼你們出去一圈,回來又是這麼沉重的表情呀?」

  她離得很近,說話時細微的氣息撲在阿傑耳朵上。

  阿傑看著她的臉——長長的睫毛,歪頭的角度,那雙眼睛因為好奇而瞪得圓溜溜的,映著大廳里暖黃色的燈光。

  他的腦子裡忽然就空了,忘了自己剛才在想什麼,忘了山下那片黑潮,忘了那幾個不要命的蠢貨。

  小寧看著他眼神突然渙散的樣子,把雙手舉到他眼前,十指張開,在他面前晃了兩下。「喂,問你話呢,發什麼呆呀?」

  阿傑猛地晃了晃腦袋,像是要把剛才那幾秒的出神從耳朵里甩出去。

  他把身子坐正,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把剛才在外面發生的事給小寧簡單說了一遍——那幾個人怎麼引動了屍潮,他怎麼爬樹觀察,屍群追著往鎮子方向去了,暫時威脅不到基地,但後續可能會有零散喪屍在山裡遊蕩。

  小寧聽著聽著,眼睛越瞪越大,嘴唇從嘟著變成微微張開,手指下意識地攥住了噴壺的提手。

  等阿傑說完,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臉上的表情忽然從吃驚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她歪著頭,用一種全新的眼光上下打量了阿傑一遍。

  「呦,我發現今天你有點帥氣呀。那一套爬樹動作——我們都沒看見,但是聽起來挺利索的嘛。

  關鍵時刻不掉鏈子,比上次在鎮上射偏那箭強多了。」

  阿傑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就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剛才在樹下被三個人圍著的緊張感還沒完全消退,現在被小寧這麼一夸,兩種情緒撞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得意的、壓都壓不住的咧嘴笑。

  「那是——你也不看看你傑哥我是誰!

  當時那種情況下,林深他們都被嚇蒙了,

  三個人站在拒馬旁邊動都不動——我一把抓起望遠鏡,蹭蹭蹭就上了樹,那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上樹之後我馬上定位到那群蠢貨的位置,冷靜判斷他們的移動方向,確認屍群沒有往我們這邊來,然後又穩又帥地從樹上下來,冷靜地給他們通報情況——

  哎,你也是不在現場,不然肯定被你傑哥我迷住,從而愛上我的!」

  他說到後面,眉毛已經挑到了髮際線,兩個手臂在半空中比劃著名爬樹的動作,差點把桌上的水杯碰翻。

  小寧把噴壺往胸口一抱,朝他翻了個白眼。

  「好了,好了啊——誇你兩句,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還『行雲流水』——上次在鎮上你那一箭偏靶的時候怎麼不說行雲流水?還『愛上你』——做夢去吧。」

  但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白眼的力度也不夠到位,更像是習慣性的懟人而不是真的在打擊。

  阿傑那翹到天上的尾巴被她這幾句話一剪,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焉兒了下去。

  他把手臂從半空中放下來,嘟囔了一句「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耳朵尖又開始發紅了。

  而這一幕——阿傑手舞足蹈地表演他的爬樹英姿,小寧抱著噴壺懟他,阿傑從得意忘形到焉兒下去的整個過程——全被松木桌對面的三個男人看在眼裡。

  林深、老趙和大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各自的沉思中清醒了過來,三個人端著水杯,整齊劃一地看著阿傑在那表演,臉上的表情介於好笑和無奈之間。

  剛才那股壓在胸口的沉重感,被阿傑和小寧這段即興相聲沖淡了不少。

  阿傑發現三個人都在看他的戲,立刻從椅子上直起身來,轉向林深:

  「兄弟,你可要給我作證——是不是我剛才那套爬樹動作行雲流水?是不是你們三個都看呆了?」

  他又扭頭轉向老趙,「是吧趙叔?」

  老趙和林深互相對視了一眼。那個對視里有一個共識——這小子現在需要有人給他撐腰,不然他的尾巴可能就翹不起來了。

  老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慢悠悠地說:

  「是的,是的,我們作證。他說的是事實,沒有誇大的成分。」

  阿傑立刻恢復了剛才那副得意的樣子,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翹起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拍著。

  小寧懶得再理他,拿起噴壺往青谷方向走去。

  走到地下室樓梯口的時候,她忽然轉過頭,朝阿傑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傑正翹著二郎腿喝水,沒有注意到她。

  小寧抿了抿嘴角,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笑著輕輕說了一句:「嗯!真帥!迷死我了。」然後轉身下了樓梯。


  但阿傑自己也沒有聽見——他只感覺到背後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大概兩秒,然後消失了。

  他的二郎腿翹得更高了,手指在膝蓋上拍得更有節奏了。

  林深他們不知道為什麼阿傑突然變得更開心了——剛才他的得意已經被小寧懟回去了,現在又莫名其妙地漲了回來。

  但林深沒有在這件事上多花時間。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子底磕在松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正事上。

  「好了傑哥,開心的事我們先放一放。我們還是先討論一下——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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